父亲的信

一

 我高考落榜，出乎我的意料，也出乎父亲的意料。但父亲不像人家恨铁不成钢，他只是沉默了一阵子就把我落榜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啦。他对我说：“县教育局要从落榜生中招考一批小学教师，你可去试一试。”

我到县里参加了考试，并被分配到乡里当小学教师。我一直以为父亲是靠自己当过中学校长的关系，通过“走后门”给我安排的教师工作，直到多年之后我到县档案局查找资料，才发现当时的录取名单上就有我的名字。父亲并没有为我的工作请过客送过礼找过关系，那怕和他关系极好的教育局钱副局长，也是在我工作之后，才晓得是父亲让我去报考教师的。

我在小学里当孩子王不到一个月，父亲就问我工作情况。我苦笑着说：“孩子王真难当，我在黑板上写白字，有个孩子竟在我的白褂子上写黑子……”

父亲哈哈大笑：“学生在老师的背上写字，也许只是想表现表现自己，想引起你对他的注意。”

后来，我对这个姓胡的小学生就特别注意，发现他的作文特好，就推荐他参加全县的作文竞赛。想不到这个乡下的孩子，在全县作文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

父亲知道后，当然很高兴，但又对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学生作文能获得一等奖，老师在写作上一定也有过人之处。在现当代作家中，你钦佩的鲁迅、叶圣陶、朱自清、闻一多等大师，他们的好多文章都是在做教师时写出来的，你也可以边教书边学写文章的。”父亲还帮我做了规划：先从身边的小事写起，写校内外的新人新事，写新闻、通讯，慢慢地积累素材，再写诗歌、散文和小说。

一天下午，我在乡供销社针织门市部为办公室的几位老师买了七副手套，当时我没有数，拿回学校一发，却少了一副。我去问营业员同志是否发错了货，可营业员说：“错在门里就承认，货出门概不负责。”还说我思想意识有问题。

我不想因为一副手套和营业员争吵，只是把事情经过写信向报社反映。市报很快以《一副手套事虽小，如此说话太噎人》为题刊登出来了。不料这名营业员不但不改服务态度，还找来几个打手寻机报复我。

那是一个阴雨天，我在一家饭店陪朋友吃饭，恰巧与那个营业员相遇。那个营业员也不分场合，伙同那几个打手就向我扑来，幸亏饭店的厨师认识我（厨师的孩子是我的学生），他听到有人在饭店闹事，就提着一把菜刀跑了过来。那个营业员见大厨师提着寒光闪闪的菜刀为我把门，才知趣地走开。

父亲知道这事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第二天就给我写了一封信。

父亲在信中写道：

稿件见报是件高兴的事情，但今后写稿应注意：颂扬的成分应占60——70%，暴露的只可占20——30%，应注意策略，以防不测、失误。比起暴露矛盾推动问题的解决，不如颂扬真善美，给人以启迪、鼓舞和慰藉。

于是，乡政府停建办公楼兴建教学楼被我写成消息上了市报；通用机械厂老工人抢救火灾保护农房被我写成特写上了省报；女青年王桂英、韩修芝落榜不落志热心幼儿教育的先进事迹，被我写成人物通讯上了省台；长篇人物通讯《育得桃李满天下》还上了国家级大报，并荣获通讯员好稿一等奖。

二 

当我写的朗诵诗在《诗刊》发表，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诗歌朗诵演唱会上，由卢茜朗诵，央视播出时，父亲激动得一关上电视机就给我写信。

父亲在信中写道：

你的朗诵诗被《诗刊》发表，被诗歌朗诵演唱会采用，这是你写作水平提高的标志，是进步的里程碑。这应该高兴，但不能骄傲，应把这当作第一步，是起点，谦虚使人进步！

父亲在家里看到诗人牛汉与我的通信后，又立马给我写信。

父亲在信中写道：

在家时，看到牛汉给你的信，很是欣慰。你能得到这样名人的赞许和鼓励，确是值得高兴的。

按牛汉的说法，你近来对诗的创作很有进步，这应当肯定。

你近年来工作和学习都是很有进步的。我认为你每发表一次作品，都比赴一次盛宴的意义大得多。积少成多，数量的增加会引起质量的变化。看到别人夸奖你，当然我也感到自豪，不过，你自己应当把每个成绩都当成是前进的起点，你现在的路还是羊肠小道，而不是平坦的大道！我想只要不断努力，总会能走到大道上去的。

我多么希望你能天天在进步！

如果说这是父亲给我最快的一封信，下一封就是最啰嗦的一封了。那是我将去四川参加一次笔会时，父亲写给我的信。

父亲在信中写道：

你计划去乐山，路过西安，回来从水路到武汉或南京，计划很好。我提几点意见，供你参考：

1、路费（包括住宿、车票、吃饭等）带足就行了，不要多带。住宿要住低档的，5——10元的，不要超过10元。每天吃饭，也不要超过10元。路途上切莫饮酒，如实在想喝，顶多喝一瓶啤酒。钱要分开放，零用钱放在外边的口袋里。

2、除必要购买的旅游图、门票、小纪念品之类外，别购买什么东西，也不要购买衣物，携带不方便。

3、拥挤的地方少要去，打架的地方别去看。

4、在西安2——3天，选主要风景区去看看，如兵马俑、大雁塔、华清池等3——5处，莫要留恋。

5、最好提前到乐山，切莫迟到。

6、到乐山第二天（或开会第二天）给我写一信，最好能详细点，我在盼望。

7、走时要轻装，除刷牙洗脸用具外，内衣带一件好换洗，外衣不必讲究。日记本带一个，不必带书。路途上时间用于看、听、记。

8、回来时，不知是否走重庆，如走的话，可玩两天。如到武汉，可玩两天。如能去黄山，可玩1天。其余地方不必玩了。

如果有空的话，在到家之前3——4天，再写一信来为好，以免挂念（信要比人走得快）。

祝一切顺利！

父亲这封信可真够啰嗦的，简直把我当成幼儿园里的孩子了。可就是这样啰里啰嗦的信，每每让我读得泪眼模糊，仿佛看到父亲依旧在伏案写信，啰嗦不止。

我把父亲的来信当作宝贝一般，就放在我的枕边，一有空我就拿出来慢慢地品读，越读越高兴，高兴得满眼都是泪花。

三 

如今，一些退休的老人为了充实自己的晚年生活，有的爱上了钓鱼，有的爱上了玩鸟，有的爱上了养花，有的爱上了打牌……而我的父亲却爱上了游山。

父亲退休后，已游完了全县大小山头94个，实录文字3万多字，访问山区百姓200多人，拍摄山景照片40多张。父亲还把游山时的感悟和山区的传奇写成文章，陆续在省内外的报刊杂志上发表，赚的稿酬足够游山时的酒菜开销。

我想，有山作伴，父亲就会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不料父亲游龙头山时，在山角下被一辆轿车撞倒。父亲从地上爬起，竟然觉得安然无恙，就放那辆轿车远去了。

我得知后，连忙把父亲送到医院检查，随后就查出了脑梗，接着右手就不听使唤了，连筷子都拿不住，吃东西全靠左手。父亲住院期间，每天输两三袋药水，什么红花、丹参、杜仲、陈皮都输过，结果脑梗没有治愈，腿上又生了血栓，只好坐上了轮椅。

父亲把双脚放在轮椅的踏板上，大小腿弯曲近似直角，膝上铺着几张县报。父亲喜欢看报，但视力逐年下降（看书只看封皮，看报只看标题），看报上的大字标题也很吃力了。我把一支香蕉剥了一半，放在父亲面前的报纸上。父亲左手拿起香蕉带皮的一半，把剥好的一半慢慢地送进嘴里，咬下一口，像咀嚼汤圆似的慢慢地咀嚼着。

咬香蕉时，父亲才勉强地张一张口。父亲很少开口说话，住院后，就更加沉默不语了。无论听到什么，他都不开口。如果他认可别人说的话，就轻轻地点一点头，表示同意；如果不同意，就轻轻地摇一摇头，有时连头都懒得去摇，就像没听见人家说些什么似的。

我保存父亲给我的信件有74封。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就是他用左手写的《遗嘱》。

父亲在《遗嘱》中写道：

一、我的尸体献给县人民医院，供医学解剖之用，能用的器官献给那些急需要而又无钱购买的患者。

二、我没有遗产留给任何人继承，平生收藏一些书报资料等全部献给地方图书馆，收藏少许文物全部献给地方博物馆。

三、我死后，无需任何仪式。尸体解剖之后如需火化，骨灰可埋在一棵小树下当作肥料。

我心安也！

“爸，您的遗嘱能不能再加上一条？”我问轮椅上的父亲。

父亲睁大眼睛，眼里的云彩拥到了一角，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又像要看透我灵魂深处在想什么似的。

“爸，请加上这一条：如有来世，来世我还要做您的儿子，您还要做我的父亲！”

轮椅上的父亲，夕阳下的父亲，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就像一副纸剪的画。晚风把他肥大的裤脚吹得一抖一抖的。

父亲看着我，猛地咬下半截香蕉，郑重地点点头，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