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魏苏只有小学文化,靠自学走上了工作岗位,曾任县委办公室秘书和中学校长等职。父亲退休后回到老家,和我没有文化的母亲鲍光珍生活在一起。他们的晚年,互敬互爱,互帮互让,虽不能说举案齐眉,却也和谐温馨。他们的晚年,总在想法设法弥补年轻时的过失,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尽心尽力满足对方的要求,幸福得让全村人羡慕。
老来俏
退休前,父亲在家里最怕我母亲唠叨。每次母亲开始唠叨,父亲就高姿态,让她唠叨。如果母亲唠叨不止,父亲就一走了之。母亲拿他毫无办法。就这样,几十年来,母亲似乎受了不少“委屈”。
退休后,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没有理由随便就跑走了,而母亲的唠叨却有增无减,父亲只好忍。
有一次,母亲在打扫羊圈。父亲不忍让她一个人干,就主动去帮助她。母亲用铁锨把羊粪铲到粪箕里,父亲就把羊粪运到宅下粪堆上。父亲运有10多次就累了,身上发热,脸上流汗。这时,父亲要脱件衣服凉快一下,可是母亲不让,她像教训孩子那样:“不许脱,那会感冒的!”
父亲受到教训心中不悦,不听她的,硬是脱下了!随后,父亲又倒一杯开水,未及时喝,冷凉了,但父亲端起来就喝。母亲马上制止:“那水凉了,不能喝!”她一边说,一边夺下我父亲手里的杯子,把水倒掉了。
父亲心中火了。要是以前,他会把杯子一摔,不辞而别,可现在往哪里去呢?于是赌气似的又倒一杯,等再冷凉了,这时汗也干了,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不让我喝凉茶,我偏喝!
母亲看了非常着急,就开始唠叨:“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热冷,不知爱护自己,等病了,就好了!”反反复复,说来说去,无休无止。
到了晚上,父亲感觉头痛,接着发烧,接着又拉肚子。可母亲反倒得理了:“俺说吧,你不信俺话,偏犟,怎么样?”又是反反复复的。
我问父亲为何不言不语,任凭母亲唠叨。父亲意味深长地说:“她唠叨得道理了——只要她说得对,我就听她的。”
母亲听了哈哈大笑:“俺唠叨?你爸才会唠叨呢!”
母亲结婚时,虽不爱打扮(也受条件限制),但满村人都夸她长得俊俏。她虽然比我父亲大两岁,但人们都说父亲比她大三岁。
母亲不把年轻美貌当作骄傲或蛮不讲理的本钱,一直很贤惠,尊老爱幼,团结妯娌、邻里,宁愿自己吃亏,也不和人闹别扭,并教育子女勤俭好学。因此,人们说她貌美心善。这对在外工作的父亲来说,当然是很大的支持和帮助,让父亲工作无后顾之忧。父亲心中很坦然,也很感激。父亲常常对我们说:“我过去对她的帮助和照顾很不够,我多在外,少在家,她一个人上顾父母下顾子女,里里外外,还要到地里去劳动,挣工分,以弥补每人每天八大两口粮的透支账。”每当父亲说起这话,母亲就抱怨他唠叨。
母亲没有文化,不爱打扮。父亲记得她只是在当新娘子时戴过几天花,穿过一双自己绣的花鞋。从那以后,她成年累月都是穿蓝衣褂子青布裤子,新三年,旧三年,补补缝缝又三年。她从不买香皂和雪花膏,冬天只是用防裂油棍或找点破塑料纸去换荒摊上换两盒歪歪油,直到现在她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干家务。她洗头不会用洗头膏,更不用说洗发精了,只是用洗衣粉洗头。说来也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老人,经常用洗发精,头发都花白了,而她的头发仍然又黑又亮。
不过,岁月不饶人,母亲年过花甲时,手脸都比过去黑多了,眼角也有皱纹了。父亲对她说:“你看别人也都五六十岁了,还穿花衣服,还涂油搽粉的,你也该打扮一下了!”父亲唠叨好几遍,母亲就反问道: “你怎么啦?大半辈子都不嫌弃俺,现在嫌弃俺了?好吧,明天你带俺去买花衣服穿。”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赶集了。母亲到了几个服装店,都没有合适的衣服,最后还是在布摊上花了十二块八毛钱买了一块白底蓝花的布,回家后自己缝了件短袖小褂和一条肥腿裤子。母亲穿上新衣服笑着对父亲说:“看俺打扮年轻了吗?”父亲仔细瞧了瞧,点着头说:“确实比穿补丁的破衣服好看多了。”
村里人看到母亲穿的新衣服,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都说母亲是“老来俏”。
坐飞机
父母亲结婚40多年,才第一次坐飞机。
母亲比父亲大两岁,没有文化,但很贤惠,拉扯三个孩子从不叫一声苦,父亲总觉得欠她太多了。
那一年,从春天开始,父亲就想,火车、地铁、轮船,都和我母亲坐过了,可就是没坐过飞机,不知啥滋味。父亲想带我母亲坐飞机去旅游。
从《徐州日报》上,父亲看到“欢迎你乘坐徐州联航飞机”,便打听注意事项,又买了票,回家告诉我母亲。母亲说:“飞到天上那么高,多危险,早知不要你买票了。”父亲再三向她开导:“许多大人物天天坐飞机都不怕,我们小小老百姓怕什么呢?”
上飞机那天,母亲往旋梯上走时,就跟在我父亲后边,紧紧拉住父亲的衣襟,生怕掉下去似的。
飞机起飞后,心情也就慢慢平静了。开始,父亲坐在边位,从玻璃向外看,下面的楼房像火柴盒一样,道路、河流线条似的蜿蜒着,汽车、火车如同孩子手中的玩具,再看天空,云彩一堆一堆的,似琼楼玉阁,十分清晰,恍如置身于蓬莱仙境,美丽极了。为让母亲欣赏,父亲就和母亲换了座位,换了座位后,母亲每看到一样就惊奇地问父亲:“你看,你看,那是什么?这是什么?”父亲应答不暇。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由徐州到了南京飞机场,宛如梦中。
一连几天,他们观看了南京长江大桥,登上金陵饭店旋宫,又参观了梅园和雨花台,还游览了中山陵和灵谷寺,每到一处都留下合影。第五天才乘汽车回到睢宁县石土庙的老家。
这次旅行虽然花去不少钱,身体又很疲劳,可是饱了眼福,心情十分愉快。母亲兴奋地说:“比在家卖了两头大肥猪得500元还要高兴哩!”
游大海
母亲对父亲说:“你带俺到过北京,到过南京,坐过飞机,坐过火车,爬过大山,如果再能看看大海,坐坐轮船,也就不枉来世上一趟了!”父亲笑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当年的暑假里,也就是8月的一天,他们在睢宁乘汽车到邳州火车站,转乘523次快车直达连云港。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旅游船售票处买了票在侯船,听售票员说在海里游行大约两个小时,海里有一个岛,可以乘小船到岛上玩半个小时。
父母亲上船了。为了更好地看大海,他们没有到船舱里去,就站在最上层的甲板上。
船开了,很平稳,比汽车火车都平稳。离岸越来越远了,在岸上看大海,虽然看不到边际,但脚踩大地,心中踏实,认为大海也不过是个大湖而已。谁知船离开岸边向很远地方游去,渐渐看不到岸边了,到处是水,真是天连水,水连天,不分东西南北。那天正巧是个阴天,不时有阵阵小雨。看不到太阳,小雨打在身上,微风吹着,稍有凉意,但父母亲一点都不怕,因为船上有许多年轻人伴着他们,仗胆。
大海太壮观了,太美丽了。母亲说:“除了水,别的什么也看不到。”父亲说:“水是蓝蓝的,碧绿碧绿的,清得不能再清了,连一点的污染也没有。浪虽然很大,但船还是很稳的。”甲板上除了父母亲年纪比较大,其余都是年轻夫妇,带着儿女嘻嘻哈哈,说说笑笑。
父亲感到心旷神怡,但忽而又想:如果从船上落下水去,不是粉身碎骨,而是渺无尘迹,无影无踪,这不是旷野的荒凉,而是幽深的广寒宫。父亲说:“这个思想仅仅是一刹那,很快就被人们的欢声笑语冲乱了,但就这一刹那,就感到灵魂受到了洗涤和净化。”
不知不觉,船靠了岸。父母亲以为是到了小岛,忙下了船。到岸上一看还有铁路,觉得很奇怪,小小的海岛上哪来铁路呢?他们问同行的人:“这是什么地方?”
人们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尽说些父母亲听不懂的方言。后来他们才弄明白——又回到了原来的码头。
父亲感到很遗憾,很不满足,很不过瘾,未能让母亲充分地欣赏大海。其实,父亲也不知缺少什么,只是恨不得再回去看个够!
当天再回到大海里去是不可能的了。怎么办呢?为了弥补看海的不足,下午他们又到了海滨浴场。这里真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游泳服,水边上数不清五彩缤纷的遮阳伞,为游泳的人们提供多样的服务。人们赤着脚,穿着裤头,走在沙滩上,感到非常惬意。这里没有一点钢筋混凝土,只是沙水里掺些大小不同的贝壳。母亲说:“许多美丽少女赤膊露胸,一点也不怕别人笑话。”父亲说:“这里真的没有人笑话,反而觉得自然美,反朴归真。”
母亲不愿下水,一是封建,二是不会游泳。在父亲一再怂恿和鼓励下,才勉强把裙子提起来,到浅水里站一站,还在水浪冲击下照了张相。
回来的路上,母亲满意地对父亲说:“俺可也看到大海了,大海真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