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事

我性格内向，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人，往往另有所爱——有人爱爬山，有人爱游泳，有人爱钓鱼……各有所爱。而我，爱文字。　

为什么会形成内向的性格？我总觉得这与我小学时穿过的那件花棉袄有关。

1

那是一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袄面仿佛是纱布染的，但那经纬要比纱布密些，与洋布比起来，又松多了。不知母亲是在哪里买到的又好看又便宜的料子。花棉袄最先穿在大姐身上，然后是二姐，轮到我穿时，已经很旧了，胳膊底下都露出了棉絮，而且紧紧地束住了我的上半身，想袖手取暖都很困难。

再说，我毕竟是个男生，穿姐姐们的花棉袄实在有些不情不愿。为了让我穿上花棉袄上学，母亲就用蓝小褂把花棉袄笼起来，这样谁也不晓得我穿的是件花棉袄了。

但是，我时刻记着自己穿的是件花棉袄，因此我怕到教室外做操，也不喜欢体育课，各种游戏活动都不敢参加，那些大幅度的动作会暴露我的花棉袄。花棉袄一旦露了出来，我就会成为全班的新闻，同学们会笑我家里穷，穿姐姐穿过的花袄；会说我臭美，用花衣服打扮自己……想想看吧，说什么的都有。　

我总觉得我性格内向与那件花棉袄有关，小时候穿着它做事放不开手脚，说话不敢高声大语，长期下来，可不就形成了我内向的性格？因为性格内向，我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喜欢与文字打交道，我喜欢听书里的人讲话说事，对文字达到了迷恋的程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南非作家戈迪默说：“成就一个作家只有两件事：读和写。”读和写，不就是与文字打交道吗？

2

爱读书的人，大都喜欢买书。我的书架上，让我视如至宝的有《契诃夫中短篇小说全集》《鲁迅小说全集》《胡风全集》《艾青全集》，还有《契诃夫手记》《艾青诗选》等。为了购买《艾青诗选》，我还当过一回“乞丐”。

那一天，我在徐州新华书店买了几本鲁迅的小说和艾青的诗歌之后，掏遍了所有的口袋，也掏不出一块钱了。那时，从徐州乘班车到睢宁的车票只需两块钱，然而我到哪里去弄这两块钱呢？　

我背着一只草绿色的军用书包，肚子叽里咕噜地叫个不停，饿得我连在街头徘徊的力气都没有了，最让我发愁的是要到哪里去弄回家的车票钱？到了汽车站，居然还有人向我乞讨。我说我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你？那人听后，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番，摇摇头走了。而我却受到了那人的启发，也想学着他的样子去讨钱。　

我把乞讨的地点锁定在火车站的候车室。这里人多、人杂，天南地北什么样的人都有，来这里讨钱的人也多。只要在候车室里的长椅上坐下，立马就有人把讨钱的手伸过来，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排着队似的。我在候车室里转了一圈，终于没有勇气加入那乞讨的行列。　

我看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肚大腰圆。几只讨钱的手伸了过去，他却视而不见。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把手伸了过去，叔叔长叔叔短地喊了半天，他连一个子都没有给，还教训道：“咋不上学去？小小的年纪就不劳而获！”好像如果给了钱，就会把这个孩子惯坏了似的。　

我还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有钱人，刚要走近，但立即又想起“豆腐西施”杨二嫂的话来：“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正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姑娘，她背着一个大书包，穿着青裤子、白上衣，一脸善良，一看就是学生模样。　

“你喜欢这本诗选吗？”神差鬼使的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艾青诗选》，一边炫耀，一边说，“为了买书，没留心把身上的钱花光了。”　

“我也喜欢艾青的诗。”她把《艾青诗选》捧在手里，翻了翻，又还给了我，接着就掏出一张钞票，“我只剩下这两块钱了，给你吧。够买回家的车票吗？”我连连点头，拿着这两块钱就向汽车站赶去，刚走出十多米，忽然想起我该问一问她的名字。她又是微微一笑，看我不肯离开，才告诉我她是中国矿业大学的学生，名叫锁嘉。

这件事已过去多年了，但每次想起，内心深处都感到无比的感激和快乐。

3

从读书买书开始，我就开始学习写作了。我的老师牛汉说过：“我是跟着一些诗人写起诗来的，从来不是按照什么理论写诗的。”这句话，深深地影响着我，我写小说，也是读着小说写小说的。

我读魔幻大师马尔克斯的作品就如同读童话一样。我的小说《鸽子鸡》，就是读了他的《巨翅老人》之后写出的。《鸽子鸡》发表后，《女报》编辑罗尔老师说：“读《鸽子鸡》就像读安徒生的《丑小鸭》。”我听了非常高兴，比收到他给我寄来的八百元稿酬还要高兴。

小说家刘庆邦说：“短篇小说这种文体是一种激发性的文体，它是激发思想的思想，是激发想象的想象，是激发细节的细节，是激发语言的语言。”是的，但我还想再加一句：短篇小说是激发小说的小说。我的小说《那个黄昏》是读了茹志鹃的《百合花》之后受到启发写出的，后又读了王安忆的小说《向西，向西，向南》，并写了篇评论《“生活在别处”，看得到尊严》在《解放日报》上发表，文友看到后都以为我读了很多书，读了很多小说。其实，我读的小说不是很多，而且读的大多数都是短篇小说。　

我的老乡、徐州籍作家赵本夫说过：“网上虽然很精彩，但我不想受更多的诱惑，人不可能拥有所有的东西。”他还说：“把自己的生活简单化，不要被太多繁杂的东西占用我的时间和精力。休息时间，宁愿临窗枯坐。”这对性格内向的我来说，再赞同不过。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压在玻璃板下，当作我的“座右铭”，从此长长久久地和文字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