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来晚了,当我披衣来到院子里时,已有两朵花儿开放了。我数一数剩下的花蕾,发现还有一朵,也要开放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花蕾,我要等待这一朵花的开放。急性的人是等不得的,比如那个武则天,就曾下令让花儿为她开放,“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其武断妄为可想而知。草木之人当然没有这个能耐,我只能顺其自然地等待花开。
一会儿过去了,又一会儿也过去了,这第三朵花还是未有开。我用手轻轻地捧着那两枚手掌似的萼片,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想把它吹开,然而这两片花萼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藏着什么秘密似的,丝毫也不肯松开。
我想,这朵花也许是故意和我作对,我愈盼它开花,它就愈要推迟开放,就像有的女孩子,被小伙子追得愈紧,就愈矜持一样。
于是我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欣赏那已经盛开的两朵花。盛开的花朵有什么好看呢?诗人早就说过:“似开未开最有情”,“娇娆全在欲开时”。所以,我虽然把目光移到这两朵盛开的花上,眼里看着这鲜艳如火的花瓣,心,却仍在那里,在那朵未开的花儿上。此情此景,真可谓言不由衷,顾左右而言它了。
我貌似欣赏这两朵盛开的花儿,但在有意无意间,我会偷偷地用余光向那枝未开的花儿投去匆匆的一瞥,仿佛暗送秋波似的。当然,我也希望那第三朵花儿能领会我的意图,能猜到我的心思。然而在这一瞬间,我看到那朵花儿仍无动于衷,“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那挺立的花蕾,俨然在暗笑我的自作多情。
依据我的判断,今天这第三朵花儿非开不可。那曲颈低垂的,怕要等到明天或后天才能开放。那盛开的两朵,全是扬眉吐气的,这第三朵的花蕾,也是精神饱满、意气风发的样子,这岂不是开放的前兆?
也许再过一会儿,这第三朵花就开放了。我又把目光移了过来,像相亲似的从正面看着这枝挺起的花蕾。我看到那两片花萼比刚才要苍老一些,绿中带黄,仿佛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从枝头炸裂、落地,然后就会现出那久久包藏着的秘密。
我把眼睛紧闭,眼前一片黑暗,仿佛黎明前的黑暗。我想,在我睁开双眼时,这朵花儿就开放了。于是我紧闭的双眼迟迟不肯睁开,我怕我睁开双眼时,花儿仍未开放;我怕我睁开双眼时,花儿已经开放。于是我一面盼着花朵快快开放,一面又希望它迟迟未开。
我转过身去,连盛开的花朵也不再看。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数,1,2,3,4……数到10时,我再转过身来,转过身来我就能看到第三朵花开。然而我越数越慢,迟迟数不到10,我怕数到10时花已开过,我怕数到10时花仍未开……
“花开了吗?开了几朵?”受我的影响,保姆也关心起花事来了。我答道:“花儿已经开了,开了三朵呢!”
“一朵两朵,一朵两朵,第三朵花开在哪里呢?”
“第三朵花,已开在我的心里了。”我不容置疑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