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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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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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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地瓜干

周末回老家,娘问我,今天想吃什么,娘给你做。我说,来碗地瓜干吧。娘笑了,说,你净要稀罕,我上哪给你找地瓜干去?

哦,我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削生地瓜吃,突然就想起地瓜干来了,想了一路。娘说,看你心不在焉的,都哪辈子的事了,现在咱这儿别说地瓜干,地瓜都是稀罕物,很少有人秧地瓜了。娘说完,就进厨房忙活去了。我的思绪却还萦绕在地瓜干上。

莫言的小说《蛙》中,有这样一段文字:“1963年初冬,高密东北乡迎来了建国之后的第一个生育高潮,这一年,仅我们公社,五十二个村庄,就降生了2868名婴儿。这一批小孩,被姑姑命名为“地瓜小孩”。我老家也在高密东北乡,离莫言老家十几里路。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的,也算“地瓜小孩”,因为直到我9岁上学,家里还是以地瓜为主食。

地瓜,学名叫红薯,味甘性温,能滑肠通便,健胃益气。虽有许多好处,但我不爱吃地瓜,只爱吃地瓜干。那年月,我家早饭喝地瓜粥,午饭吃地瓜面窝头,晚饭吃煮地瓜或地瓜干,一天三顿不离地瓜,真吃够了。特别是地瓜面窝头,黑黑的,甜腻腻的,看着就反胃。对地瓜干却情有独钟。小孩爱吃零食,娘总会多煮下一些,放在笸箩里,以供孩子随时抓了吃。去学校早读,从笸箩里抓一把昨晚煮的地瓜干,边走边吃。面嘟嘟的,像吃软栗子,不光口感好,吃到肚子里也觉得舒坦。不像煮地瓜,凉吃会肚子疼。那时高密酒厂生产一种“高密白干”,就是用地瓜干酿造的,一块五一瓶,喝一口,清甜醇香,咽进肚里,喉咙里还有回甘,很受百姓欢迎,逢年过节,还得托关系买。

地瓜干不用刀切,用擦冲擦。乡村大集上有卖擦冲的,我家买不起,父亲自己做了一个。一块洗衣板状的木板,中间凿出二指宽的缝,将废弃不用的旧镰刀磨利,镶到缝上,留半厘米缝隙,擦冲就成了。擦出来的地瓜干是页片状,有的地方直接摆在地上晒,我们这儿是用刀在页片中间分个叉,挂着晒。我在“百度图片”搜了一下,没发现别处有这种样式的地瓜干。

地瓜干从擦到食用,要经过好几道工序。地瓜出来家(我们这儿不说“挖”,说“出”),用水洗净,再用擦冲擦。要戴上手套,否则很容易将手擦了皮去。擦出的地瓜干要挂起来晾晒,有的用苘丝,有的用麻线,有条件的用铁丝。我家条件不好,用霜打后浸泡的地瓜蔓,柔软,筋道,经济。每天放了学,一进家门父亲就吆喝:“快搁下书包,挂地瓜干去。”老师布置的作业,只能留到夜里做,到十一二点是常有的事。

我家的地瓜干挂在菜园里,菜园在村子西头,离我家一里多路,要用筐挎去挂。菜园呈台田状,地里种各种菜蔬,西坡和南坡种向日葵,收完葵籽,每隔一米左右留一株茎杆,将地瓜蔓一道一道拴在上面,离地面半米拴一道,往上每隔三十公分拴一道,地瓜干挂在地瓜蔓上,每隔半公分挂一页,便于透阳光。挂满后,菜园像打了两堵地瓜干墙。有风吹来,地瓜干墙像喝醉了酒,左摇右摆,前俯后仰,发出哔哔剥剥地碎响。晒干的地瓜干收回家,就是一冬的主食。

无论出地瓜,还是擦、挂、晒、收地瓜干,都很辛苦。但我感受最深的不是累,是冷!

那个年代天冷的早,收地瓜一般在秋末冬初。父亲天不亮就喊我:“快起来,跟我出地瓜去。”少时贪睡,迷迷糊糊不愿起,父亲硬把我拖起来。走在上坡的路上,启明星嵌在东方深蓝的天际,北风刺骨,严霜肆虐,脚趾冻得生疼,在鞋里使劲蜷曲着。那时我家不光少食,还缺衣,冬天买不起棉鞋,就穿蒲草编的鞋,鞋里塞些棉花御寒。草鞋重量轻,体积大,身材矮小的我穿在脚上,像个卡通人物。到了地瓜地,父亲让我用镰刀割地瓜蔓,他用镢头出地瓜。地瓜蔓上白白的一层霜,割下后要理顺铺在地上,不一会儿手指就冻麻木了。待暖和过来,又疼又痒。父亲知道我冷,边出地瓜边不停地给我上课,分散我的注意力,父亲是民办教师,兴趣广泛,知识丰富。从三皇五帝到诸子百家,从“头悬梁、锥刺骨”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还有什么混合运算、脑筋急转弯、猜迷语、对对联等等,五花八门,我的很多课外知识,都是父亲在地瓜地里教的。

人说“半大小子克罗猪”,我兄弟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的惊人。有一年春天,我家已无一粒余粮,有时甚至要靠吃别人不要的葱根、黄菜叶子充饥。父母整天愁容满面,却无计可施。

突然有一天,我二姨来我家,背了多半袋小地瓜干来,像干蘑似的蜷曲着,皮多瓤少,上面还有少许墨绿色的霉斑。二姨说,这些地瓜干,是从出完地瓜的地里翻出来的小地瓜擦的,给你们送些来,别饿着孩子,再过十天半月打下春粮就好了。娘说,恁家孩子也多,给俺恁家吃什么?二姨说,俺家里还有,再说俺的孩子都大了,比恁家挣的容易些,快搁起来吧。娘的眼泪就下来了,边擦泪边说,虽然小,也是粮食,强过没的吃。人说,滴水之恩,没齿不忘,当涌泉相报。此话绝对在理。二姨送小地瓜干的情景,深深地烙进我心里,说对我家有救命之恩一点不为过。四十多年过去,仍时时忆起,如在眼前。而今,二姨已年近八十,浑身是病,成了俺兄弟三个的心事,虽然她老人家子女一大群,我们仍担心她受着委屈,时不时地去看望她,放下几百块钱,嘱咐想吃什么就打发孙子孙女去买,哪里不舒服,就赶紧看医生,千万别心疼钱。二姨歪在炕上,拉着我的手说,恁娘身体还好吧,她这辈子更不容易,一定照顾好恁娘。我说姨恁放心吧,俺娘好好的,俺们会把恁跟俺娘一样照顾。未等我说完,二姨竟抽泣起来,说,我还能活几天,你们都好就好……

八十年代末,我报名当了兵,一走就是十五年。从部队转业回来,不但没见到“高密白干”的影子,连地瓜干也见不到了。市场上地瓜产品倒是不少,比如烤地瓜、地瓜豆、薯条等,但我从没买过。我的小侄儿买了一包薯条,捏了两根让我尝尝,我吃了一根,剩下那根又还给了他。我说,味道还行,但是比你奶奶煮的地瓜干差远了。

发表于《大地文学》卷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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