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彼岸去

“烦恼嘛，当然有，多了去了。可我……从来没有跟人吐露过。”

小于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炙手可热的国有企业，名牌大学硕士毕业生，非常年轻却得到单位领导与同事普遍认可的先进典型，他会有什么样的烦恼？会不会是在所谓的凡尔赛？

我仔细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小于，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手里拿着钢笔、本子，像个文静得有点胆怯的女生——当然，这只是初见面他给我的第一印象。随着交谈的深入，眼前的小于渐渐变得丰富、立体、生动起来，他是一个令我刮目相看的年轻人。

是啊，青春始于烦恼，谁还没有年轻过？对于生命，对于自然，对于世界，我们都是第一次面对，没有经验，如懵懂初开，充满好奇，也莫名恐惧。

一

万事开头难，五个印刷符号，作为一句俗语，可以很轻松地一眼扫过；如果放到人生奋斗的篇章中，它却可能变成征途上的荒漠戈壁、万壑千山，怎一个难字了得，重得过千钧万钧。

“刚上班没多久，我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选择。”小于告诉我，他学的是物流园区规划与设计专业，市场需求旺，就业形势好，多数同学都去了北上广深一线城市上班，像他这样回到家乡中小城市的很少。应聘单位也算专业对口，市交通规划设计院，具体工作却像个“跑龙套的”，科室里一旦有什么杂事、难事、急事、麻烦事，领导就吩咐他去干，刚开始很不适应。

这不，市里准备在深圳举办招商引资说明会，有个物流园区项目需要在会上推介。初来乍到，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脑子里还一片空白的小于，就这样被猛地推上了前台，负责撰写推介材料与制作PPT，只给了他四天时间。原来还想着慢慢熟悉情况，他一下子绷紧所有神经，状态拉满，夜以继日地投入战斗。“那真是一场恶战。是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悲壮……刚走上社会，生活就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顿暴揍。”小于一句一顿地说。忙起来没时间吃饭，一份12元的盒饭能对付一整天，可能是太投入了，竟不觉得肚子饿。文字材料与PPT初稿出来后，层层送审，改了一稿又一稿，一会儿要求形象生动，一会儿又要求简明扼要，刚刚要求删掉的，过会儿又提出需要恢复，领导们的认识并不统一，思路变幻莫测，想一出是一出，有时还相互“掐架”，弄得小于无所适从，关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浑身冒汗，六神无主，像个濒死的困兽，直想用头撞墙。

会期到了，材料脱手，“死而复生”的小于，回到宿舍刚想好好睡一觉，突然接到科长电话，要他立即收拾行李，随领导赴深圳参会。说是参会，其实就是跟着服务、打杂。到了深圳，领导们都忙着分头拜访客商去了，留下小于一个人负责布置会场，跟场地管理人员沟通，搬桌椅，理桌布，放置易拉宝海报，设计会标，租借LED屏，调试灯光音响，分装会议材料，排座次与席位卡……市里高度重视的重大招商活动，一百多个重量级嘉宾的参会规模，会务千头万绪，小于不敢有丝毫疏漏，把领导吩咐的一应事务，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件件落实，会场焕然一新，仿佛一个即将迎娶美娇娘的新郎倌，整装待发，喜气洋洋。此时，忙碌了一夜、精疲力竭的小于一看手机，已是次日凌晨5点半，离会议开幕还有3个多小时，再去酒店登记住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把四张座椅拼起来，和衣而卧，边休息边值守会场，还给单位省下了一天住宿费。

忙碌，对于刚刚步入社会的小于来说，是最好的麻醉剂，那个时候，他不怕忙，却特别怕闲，一旦闲下来，心情就会复杂，烦恼也就来了。

二

刚入职那会儿，类似这样“临时抓差”的事情经常遇到、不胜枚举。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有了比较就多了烦恼。

情绪低落但并不愚钝的小于，在观察，也在思考。单位里并不缺人手，年轻人也不少，为什么大事小情都安排他去做呢？他得找到答案，得说服自己，给积郁的情绪以释放的通道，他不能任由自己就这么纠结下去、焦虑下去。

这时候，他的心里就出现了两个小于，分别发表不同看法。小于甲的意见——你是新来的，立足未稳，你听话，当然你也必须听话，都说你优秀、能干、肯做事，你是市委人才工作“名校优生”计划引进的，有名校光环，但谁又知道你的能力是不是与文凭一样过硬？文凭只能证明你读书还行，不能证明走出校门还继续行，你得证明自己，所以你得干，得多干。小于乙的答案——这是市属二档国有企业，虽然归属市交通投资集团，但主要领导人却需要市委任命，是有编制的副处级正规单位，工资收入高，福利有保障，年轻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一个公开招聘名额常常引来几百个竞争者，能进来的都非普通人，都有点来头，显赫的关系，家族的财富，别人躺平自有躺平的资本，你这个“小镇答题家”有什么？你不干谁干？

两个小于常常暗中较劲，谁也说服不了谁，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于也会向那些在大城市工作的昔日同窗好友倾诉，音频视频，穿越山海，隔空夜聊，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原来在大城市工作的同学，日子过得并不比他轻松，工资水平低，生活成本高，通勤时间长，工作任务重，起早贪黑，朝九晚九，马不停蹄，双休日加班更是家常便饭，睡眠严重不足，周而复始，身体透支，忙得连谈对象的时间都没有。问题是你这么辛苦忙碌，在公司里一点安全感也没有，每天都有人往公司HR那里投简历，你不干想干的人在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老板整天拉着个脸，举着一把无形的刀，随时准备杀鸡儆猴。聊来聊去，有的同学竟情不自禁地羡慕小于的工作环境来了。

是啊，你看，大城市的公司人才多，分工细，在那里上班的同学，负责的是规划设计生产流水线上某道环节，是一个点，其他环节的事儿你根本插不上手，你想了解也没门儿，这样一来得到锻炼的机会就很有限，如果整个设计生产线是一个完整的人，你只是这个人的某个部位，有时甚至是无足轻重的部位。而在小于这里就不一样了，单位就他一个“名校优生”，业务上遇到什么急事难事重要的事，领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比如一个新的园区建设项目，领导让他介入规划与设计的全流程，这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整个流水线，是一个从“纸上谈兵”的蓝图到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全过程的“面”，说白了，你不是某个部位，你小于是可以参与全局的所有部位，是一个完整的人。辛苦确实辛苦，但实践能力却得到了充分锻炼。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理工男，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

原来，职场跟婚姻家庭一样，也是有围城效应的。这么想着，心中的两个小于便不再彼此吹胡子瞪眼睛了，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三

世上到底有没有白吃的苦？小于心中没有答案。但生活却悄悄地给他铺设一条道路，让他匆匆的脚步，离谜底越来越近。

有一次，小于感染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他手头事情多，忙不完，就想坚持一下，争取扛过去，可拖了两天仍不见好转，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小于只得放下工作，请假去医院打吊针，然后遵医嘱回住处卧床休息。每天连轴转地忙碌，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半天时间，单位那边打来10多个电话，电话内容很杂很碎也很细小，涉及查找规划调整会议纪要、填写项目进展统计报表、设计优化方向与图纸修改细节等等，小于正常上班的时候，大家可没觉得他多特别，谁都可以给他派活儿，许多事情推给他做也就成了，大家省心也开心——遇事找小于，就这样成了一种习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接着这些电话，小于慢慢回过神来，突然莫名地被自己感动了一下，上班才半年多，已经被这个团队的绝大多数人所需要，且须臾不可或缺。

小于的烦恼，慢慢转化成内生动力。他不好意思地说，“刚开始的确有很多委屈，牢骚满腹，但也不敢随便对人讲。说出来别人可能不相信，我这个先进，是自己硬逼出来的先进。”小于是这么想的，时间一长，干了那么多事儿，吃了那么多苦，如果自己也像别人一样，去发牢骚，说泄气话，抱怨这抱怨那的，那我以前的苦不就白吃了、事儿不就白干了？两相抵消等于零，这也太不划算了。其实，青春的迷惘、成长的疼痛总是相似的，奋斗的路径、生活的态度却各有各的不同。毋庸讳言，职场就是搏斗场，少不了竞争，少不了潜规则，少不了论资排辈，少不了忙闲不均，这跟城市大小单位性质没有关系，跟个人素质品德修养也没有关系。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矛盾就会有冲突，你事情做得越多，遇到的困难就越多，受到的批评也会越多。你要生存，就得挺着，慢慢熬呗，做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心态一变，风和日丽。小于逼着自己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再从黑走到亮，任劳任怨，踏踏实实，埋头苦干，久而久之，也真切地感觉到了自身的成长与进步。

国庆长假结束上班第一天，小于突然接到单位主要领导的电话，市里启动一项旧城改造重大工程，也是市民期待已久的民心工程——城北改造，市委决定组建城北改造指挥部，从各单位抽调骨干力量，集中上班，协同作战，攻坚克难，单位研究选中了小于。领导在电话里用的是征求意见的语气，但态度却十分明确，希望他服从组织安排。第一次接听一把手的电话，小于本能地有点紧张。事后听说其他接到电话的同事，对这样的抽调态度都不太积极，有的还趁机给领导提了这样那样的条件，小于有点后悔自己答应得太爽快了，不过不爽快也没道理，一个刚入列的新兵蛋子，你凭什么不服从？你有什么资格跟领导谈条件？

小于挤了半个多小时公交车，终于找到指挥部办公楼。报到上班后不久，他专门掏3000多元买了一辆可续航70公里的电动车，每天骑车故意绕道上班。

小于每天都会在上班路上预留半小时。走曲线，绕道走。走大路，也走小路。走熟悉的路，也走陌生的路，走偏僻的路，走无名小巷，走棚户区的便道，走没有路的河堤，走半米宽的水泥板桥——人民北路，新业路，新园路，新龙路，新富路，新河路，新华路，新盐路，兴城路，绿城路，红城路，富城路，鹤城路，荣城路，中河路，北环路，王港河，盐湾河，中坝河，城郊河，新丰河，北闸沟，民灶沟，童家沟……三个多月跑下来，电动车原来崭新的轮胎补了若干次，这位规划设计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对城北概况已经基本了然于心。

小于原是抽调在规划设计组的人员，为了组织编制年度项目建设计划，又被指挥部临时抽调到综合协调组工作。指挥部急需绘制一张包含城北所有交通路网现状及规划图，领导把任务交给他，要求一周完成。得益于此前骑电动车走街串巷实地踏访，在市交投集团提供的正射影像图基础上，他加班加点只用了两天半时间就把现状与规划图制作完毕。这是一张基础图，也将会是一张动态图。小于意识到，对于指挥者，对于指挥部，这张图的不断调整与完善或许更为重要。他向组长汇报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于是，着手把城北的每块土地现状、土地性质、规划用途、征迁计划、组卷情况、项目进展、交通路网、水系绿地等数据进行梳理、整合、更新，逐步完善并形成城北改造建设动态信息库，给领导决策提供精准的最新资料。

这样一来，每次指挥部领导开会研究工作，都会通知小于到场服务，打开会议室东墙显示屏，在领导研究讨论某个项目时，迅速调出相关图表直观演示。遇到不太清楚的情况，领导当场询问，小于会就着图表解释说明。有一次，在会议间隙，市长突然把目光投向小于，问他是哪个单位的。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以为是刚才自己的解释出了差错，市长要批评，再一看，交通局长，交投集团董事长，都坐在会议室里，他不敢说自己是交通局的，也不敢说是交投的，就红着脸说自己是交通规划设计院的。市政府秘书长看出他的紧张与尴尬，笑着说，别怕，市长是准备表扬你，你现在是城北指挥部的。平常气氛严肃而紧张的会议室，很难得地传出一阵欢快笑声。

这样的会议参加多了，小于开始主动关注城北改造的热点难点问题，围绕工作重点，着眼大局，研究细节，提前思考，做足功课，为指挥部领导下一次召开会议或现场视察做好服务准备。

时间一久，小于又成了指挥部里的大忙人，谁都认识他，谁都请他帮过忙，谁都喜欢这个一脸阳光的年轻人。这样一来，小于被评为城北指挥部年度先进个人，当选市交投集团年度生产标兵，便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了。

四

人生的开场，没有固定模式。职场的舞台，也没有现成剧本。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道理其实大家都懂，但在你感到烦恼、困扰、挫折的当口，你根本想不到这些。情绪奔涌常常猝不及防，理性觉悟总是姗姗来迟。只有当你迈过了这道坎，走出了职业发展的瓶颈期，你才会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人生境界一下子就打开了。这个时候你回头一看，诸多人生感悟油然而生。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古语良言，诚不我欺。

现在，小于以过来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过往，发现当初最受煎熬的阶段，其实也是自己收获最多、成长最快的日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些日子，领导以看似不近人情的方式“折磨”他，其实，也是一种特别的培养方式，一种别样的关心与器重。客观上，这种方式迅速洗涤了他身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书生气，还有初出校门优秀青年的那份心高气傲与桀骜不驯。与此同时，他迅速熟悉单位的工作重点与业务难点，掌握单位的办事流程与运行规律，洞悉单位的企业文化与社会期待。好刀石上磨，响鼓重锤敲。实践证明，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让小于以最快的速度破茧成蝶，脱胎换骨，百炼成钢，淬火成金。

小于1997年出生于江苏省盐城市最北边的一个县，那里的“张、黄、陆”曾经是名闻遐迩的贫困代名词，那个年代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叫“经济欠发达地区”。小于的父母在老家都是普通劳动者，他当年凭借优异成绩考入上海名牌大学，是轰动七里八乡的重大新闻，父母觉得脸上有光，第一次在村里挺直了腰杆走路。如今，小于在城里安家立业，仍然被乡亲们视为村子里走出去的最有出息的人。小于现在居住的香江枫景名苑小区，是他参与规划设计的“城北改造”重大工程中的一个子项目。他住进了自己规划的家园，住进了自己设计的梦想。他在这座城市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女护士，他们异性相吸，由陌生而亲切，加微信，发信息，约饭，逛马路，看电影，坠入爱河，谈婚论嫁，在轰轰烈烈地爱上一个人的同时，小于也静水流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市。

谁都有青涩的时光，成长的烦恼是岁月的甘霖。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天底下没有一个苦，是让你白吃的。如今已成为单位后备干部培养对象的小于，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抽空，开着新购买的私家车，携妻儿回100公里外的老家看望父母和祖父母。与城里相比，乡间季节的色彩会更鲜明一些。柳树吐芽了，麦苗返青了，老家满屋子的笑声，借着和煦的春风，飘到一马平川的田野，从冬天熬过来的庄稼，越发生机盎然。

到彼岸去——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