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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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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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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其乐

【短篇小说,9120字】发《阳光》2025年11期

难得其乐

周家兵

1

老陶要去佳佳乐亲子乐园上班,金凤得知消息,说老陶已经和乐园的张老板打好招呼了。

陶老二打电话询问父亲。老陶说了句“你莫管”便挂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多,陶老二忙完饭店的生意,带着媳妇金凤,开车直接到乐园找张老板,想从他口中打听父亲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老板回复道:“我还没怎么和陶叔深入交流呢。明天上午九点,管人事的小刘上班了,你们再过来了解情况吧。”

“那个时间点,我们惠轩饭店也要开门营业,后厨得忙着准备菜品。张老板您生意做得这么大,应该能理解吧。”金凤有些着急,说话带着情绪。

张老板心里不太高兴,心想这女人怎么这样说话。自己在商场纵横三十多年,怎么也算个前辈了,再不济也是大哥吧,何况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张老板对陶老二说:“你媳妇说得对。我们一心想赶在六一儿童节前开业,都忙糊涂了。你们先回去考虑一下,想好了欢迎陶总明天晚上来喝茶。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们了。”

陶老二赶忙打圆场:“我们是担心,我爹这么大年纪,要是在乐园出点什么事,给您添麻烦就不好了。大家都在一个镇上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回去再跟老爷子好好谈谈。乐园这边就麻烦您帮忙问问了。”

陶老二把车调头,驶向老爷子的住处。路上,金凤气鼓鼓地抱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找什么事做啊?在家安享晚年,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怎么舒服怎么来多好啊?”

陶老二理解媳妇,更心疼老爹,夹在中间的他安抚媳妇说:“你别生气了,等会儿见到老爷子,咱们注意说话的方式。要是把他气出病来,还得咱们俩照顾,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天南海北的,想帮忙也帮不上,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委屈,就是跟你诉诉苦。我对他爷爷向来都是毕恭毕敬的。”金凤给自己找台阶下。

夫妻俩刚下车,老陶就站在门前的场子上,没等儿子儿媳开口,便先发制人地说:“我就是闲得慌,想找点事做。你们怎么这么多事呢?”

金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女人的武器是眼泪,婆婆弥留之际拉着金凤的手说:“陶家男人好面子,硬来只会适得其反。你是长子媳妇,要以柔克刚,学会低头,这样才能家和万事兴。”金凤试过几次,确实有效。面对爷爷这样的长辈,年纪又大,她也没什么办法,还要顾及自己丈夫的面子。

金凤放低声音说:“爷爷做什么我们都支持。奶奶去世三四年了,爷爷孤单。我们做子女的无法体会您的心情。您想找点事做来打发时间,有个精神寄托,我们能理解。可您儿子儿媳在镇上开餐厅,虽然没赚多少钱,但好歹也是个老板,架子是有的嘛。再说,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不缺吃穿。您要是每月零花钱不够,我们可以再多给您一些。您年纪大了,去给人家打工,说出去不好听。我们是不想您受苦,不是责怪您。您要是觉得我们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您直接骂我们几句,打几下也行。您要是实在闲不住,还像以前一样,到我们餐厅帮忙吧。您在我们眼前,我们心里踏实。”说着,金凤便一把鼻涕一把泪。

陶老二轻轻拍着媳妇的后背,对父亲说:“爹,要不您再考虑一下,这事也不着急。我们刚去张总那儿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点事做,你们别给我搅黄了。”老陶有些生气,“你爹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光明正大地去做工,每天能看到那些天真活泼的孩子,我心里就高兴。”

“爹,我们就是想让您缓一缓。乐园刚开业,推广期门票打折促销,生意火爆,入园游玩的孩子多,工作人员特别累。等过了高峰期,慢慢趋于平淡,没现在这么累,您再过去,别说是工作,当义工我们都没意见。”陶老二不紧不慢地规劝。

“就是趁现在人家乐园忙,急需人手,我才有机会争取到这个事做。”老陶似乎更懂得把握时机。

眼看劝不动老爷子,金凤一边哭一边开始打扫屋子。爷爷住着三间平房,后面有个近百平米的院子,连着三间小房子,分别是厨房、临时休息房和洗手间兼洗衣房。当年,公公婆婆习惯在后面的临时休息小房里住。金凤让陶老二给后面几间小房子装上空调,这样冬暖夏凉,两位老人就索性住在这里了,正屋的卧房反倒没人住,落满灰尘,正屋中间那间房成了进出大门的过道。

金凤戴上橡胶手套,打算把厨房、洗手间、洗衣房、洗衣机、抽油烟机、热水器逐一清洗,还指挥陶老二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清洁,把厨房净水器滤芯换新的。老陶劝他们别弄了,赶紧回去,忙一天饭店的事,还不够辛苦吗?

金凤流着泪说:“我们说不累是假的,可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出去找事做,我们有什么理由说自己累呢?我们都是做父母的人了,照顾不好您,我们心里有愧。”说着直抹眼泪,看老爷子不说话了,金凤蹲下来,脱掉防护手套,双手捂脸呜咽着说:“奶奶在那边会不会怪我们不孝,没照顾好您。我们再难,也要尽力把您的晚年安排好。您这样做是让我们背上不孝的骂名啊。”

“你们都给我滚回去。”老陶生气了,大吼一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顺手把靠在椅背上的拐杖抓在手里,在地上敲得咚咚直响。这拐杖是老伴最后三年用过的,上面还有她的余温。老陶一直留着,自己身体硬朗,暂时用不上,但拿来打狗驱赶鸡鸭倒是个好东西。

“你们要是真想尽孝,想让我多活几年,就别干涉我做什么。你爹我还不糊涂呢。”老陶再次把地板敲得咚咚直响,“回去把饭店的事干好,你爹我能吃能喝能动,还没到要你们天天在病床前伺候的时候。”

2

赶走儿子儿媳后,老陶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稍稍顺了顺气。他把电视机音量调小,然后给在上海工作的长孙佳欢打电话。

电话那头,陶佳欢兴高采烈地问爷爷:“不是说好一周打两次电话的吗?怎么现在才打呢?这几天您干什么去了?”这原本是老陶用来责怪孙子的三连问,如今却反过来,老陶成了被问一方。

老陶很喜欢这个调皮淘气的大孙子,他像个孩子似的乐呵呵地说:“你爸妈惹我生气了,耽误我给你打电话。”

“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惹爷爷生气。等会儿我打电话替您出这口气。”老陶知道这是孙子在逗他开心,但听起来就是舒坦,心里也愉快起来,刚才堵在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消散了。

佳欢是老陶带大的留守儿童。当年佳欢的爸妈都在广东东莞打工,佳欢出生满一百天的时候,金凤就决定断奶,跑到隔壁村的亲戚家暂住。白天,她会悄悄溜回家,偷偷看孩子哭得厉不厉害。要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实在受不了的时候,金凤会忍不住流着泪露面,抱抱孩子,给他喂牛奶,但坚决不喂母乳。大约过了两个星期,孩子逐渐习惯了,金凤才拖着行李箱南下东莞去找陶老二。为了这个孩子,老陶和老伴没少遭罪,他们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儿子儿媳趁年轻在外面打拼,多挣些钱回来。老二和金凤也算争气,攒了些钱,还积累了做生意的经验。佳欢上初中的时候,他俩一起返乡,在镇上开饭店。每天,他们忙得晕头转向,但好在亲人都在身边,看得见、叫得应、骂得着。

“欢欢,爷爷要是去上班,你觉得行不行?”老陶问孙子,“就在咱们镇上,我每天早上散散步就走过去了,很方便的。”

“哪家公司这么缺人啊?”佳欢调侃爷爷,“不过话说回来,我爷爷做事认真仔细,有这个能力。关键是我爷爷人好,对吧?”

“你这个机灵鬼,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老陶心里美滋滋地骂道,“爷爷跟你说正经事呢,你爸妈刚过来气我,不让我去。你帮我说说他们俩。有几个钱怎么了,就惯着他爹成天游手好闲混吃等死吗?我就是想每天准时上下班,这样会觉得时间过得快,爷爷也会很快乐。”

电话里,陶佳欢唉声叹气道:“爷爷,我还巴不得每天吃喝玩乐,不用上班还有人给我钱花呢。”

“你得好好上班,爷爷老了还想干活呢。”老陶严肃起来中气十足地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爸妈是我的退路,你还想啃老不成?趁年轻好好干事业,我的大孙子很聪明,可不是个好吃懒做、没头脑的人。”

“爷爷还是爷爷,真明白事理。”佳欢懂得适可而止,马上回到正题,“爷爷,您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一次性帮您搞定。”

“我就是去园里当个保安,看着孩子们玩,发现有危险行为就提醒他们。”老陶说,“这活儿轻松。”

“好的。”佳欢想明确目标,进一步问道,“是不是我妈比我爸闹得还凶?”

“好孙子,还是你懂爷爷。”老陶在电话里笑起来,但还是叮嘱佳欢“你妈是好心。跟你妈说话,可别没大没小的,要是给我弄出新问题,爷爷可不会答应你。”

金凤接到大儿子陶佳欢的劝说电话时,反问道:“你爷爷去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你问过没有?”

“叫什么?”陶佳欢被问住了。

金凤沉默不语。

陶佳欢问:“妈,您在听吗?”

电话里传来金凤的抽泣声。

“妈,怎么了?”陶佳欢有些紧张。

金凤流着泪,咬着嘴唇说:“佳佳乐亲子乐园。”

“这不是挺好的嘛,老人喜欢小孩子呀。”陶佳欢说完,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佳佳乐亲子乐园,眼圈红了。他想起了弟弟陶佳乐。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陶佳欢平复情绪后说:“妈,就遂了爷爷的心愿吧。”

金凤失声痛哭起来。她脑海里浮现出陶佳乐嘟着小嘴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冲她哭喊:“妈妈,抱抱。”

3

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老陶就来到了游乐场大门口。

十多分钟后,小刘骑着电瓶车也赶到了。“陶爷爷!这么早啊!”

老陶递给小刘一杯豆浆,这是他过早时特意多买的一份。

小刘帮老陶穿上橙色工作背心,教他手持“有序通过”的小红旗,再戴上没有顶的粉色遮阳帽,还把一枚红色口哨挂在他胸前。乍一看,这老头有些可爱,却也透着几分滑稽。小刘叮嘱道:“陶爷爷,把口哨含在嘴里,有情况就吹长哨,开心愉快的时候吹短音。”

老陶把口哨含在嘴里试了试,哨声欢快,清脆悦耳。他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就像当天的艳阳天一样。

中午饭后,小刘说:“太阳大,您要是觉得太晒,就来门岗的空调房里坐一会儿。小孩子有家长陪着玩,里面有大屏幕监控,您可以盯着监控,发现情况再赶到现场。紧急情况时,打开这里的麦克风直接喊话也行。”

老陶乐呵呵地应着,跟着小刘学习查看屏幕、试用麦克风,听小刘讲解哪个画面照的是哪个地方。他感觉自己像是来学习高科技技术的,小小的乐园尽收眼底,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满足感。看着小朋友们开心地玩耍,他觉得比自己玩还愉快,而且还不用买门票,中午还有饭吃。

下午一点半左右,餐厅客人散去后,金凤像往常一样骑上电动摩托车给老陶送饭。

车到大门外,金凤斜跨在电瓶车上朝屋里喊道:“他爷爷吃饭啰。”

可是大门关着,屋里屋外都不见人影。

金凤支好车,拎着装饭盒的保温袋上前敲门,却没人回应。她扒开门缝朝里看,只见趴窝下蛋的母鸡,趾高气扬散步的公鸡,熟悉的场景,没有什么异常。她从屋檐下退到门前场子外面喊道:“爹!爹!”热风把她发紧的声音吹散,原本平淡的日子突然变得有些惊悚。

金凤预感不好,顿时心慌起来。昨晚是不是把老爷子气坏了?都怪自己粗心大意,今天一大早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的。都怪自己和陶老二只顾忙店里的生意。

每天凌晨五点,陶老二就开着车去农贸市场,两人要趁早批发食材,这样的食材新鲜又便宜。过了六点,就只能去零售摊贩手里买,要多出两成价钱,而且可选择的品种也不多。

小黄不知从哪里摇头摆尾地钻了出来,吓了金凤一跳。金凤弯腰摸摸小黄毛茸茸的脑袋,捏捏它的耳朵问道:“知道爷爷去哪儿了吗?”小黄在她腿上蹭了蹭,抬头看着金凤手里的保温饭袋。

老爷子不会出什么事吧。金凤心里直打鼓,伸手去兜里摸钥匙,才发现走得匆忙忘记带了,平时大多是直接喊门的。老爷子不是在家,就是在附近菜地里,有时散步会走远点,电话打过去,他会交代把保温袋挂在大门左边墙壁的钩子上,小黄的那份,金凤会直接倒在地上的铝盆里。

今天,打他电话没人接,门也喊不开,屋里光线昏暗,感觉有些异样。

金凤给陶老二打电话:“爹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可怎么背得动啊!”金凤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骑车去乐园看看,他在不在那边上班。”陶老二提醒金凤,“听说,今天乐园试营业了。”

此时,更衣间里手机响个不停,小刘跑过去喊老陶。

刚到乐园正大门,金凤的手机响了。她跳下车,看到是爷爷回过来的电话:“你不用给我送午饭了,这边包中餐。”

老陶的电话还没挂,金凤拎着饭盒站在大门外,两人四目相对。金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六月的太阳把老陶的脸晒得通红,额上的皱纹闪着油光。金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老陶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儿媳妇走了两步,怯怯地说:“我忘记告诉你们了。”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朝金凤笑了笑。

金凤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老陶,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去,一个劲地抹眼泪。

老陶手足无措地站在太阳底下,孩子们的笑声一浪一浪地从乐园里传出来。

金凤给陶老二回电话报了平安,然后骑上摩托车,拧大油门,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夜幕降临,乐园收工的时候,老陶跟小刘说:“明天我不来了。”

“爷爷上一天班,怎么就打退堂鼓了呢。”小刘说,“刚开始,您有哪些不习惯的,跟我说,我帮您调整一下。”

“看孩子玩得开心,我也很高兴。”老陶说,“今天我过得其实挺充实的。”

“是因为金凤阿姨给您送饭的事吗?”小刘问,“都怪我没提前跟您说清楚,要不我给阿姨打个电话,道个歉。”

“陶叔,您过来一下。”张老板站在不远处喊老陶。

张老板给老陶敬烟、点烟,他看着色彩缤纷的乐园说:“叔,您慈爱,喜欢孩子,能来乐园上班,算是我们相互成就。”

老陶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吁口气说:“张老板有情有义。我家里那点事,我没处理好。”

“您家陶老二给我打电话了。我跟他聊了我父亲最后几年的事。他答应我给金凤做思想工作。只要您身体行,心情好,明天就接着来。”张老板说完,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条黄鹤楼香烟递给老陶,“我这人粗枝大叶,经常忘记发烟。陶叔您拿着,就当这个月的烟,我一次性发给您。”

4

忙完一天的生意,金凤拉上饭店的卷闸门,还没来得及洗漱,就在后厨休息间里边哭边说:“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说了些过分的话,责备他爷爷奶奶没看好孩子。但自从生了佳颂,我就放下了,再也没提过这事。我们还尽量用行动对他爷爷奶奶好,弥补我当年的口业。”

陶老二把毛巾浸湿,拧干后递给媳妇金凤,不知该说什么。

金凤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陶老二这才坐下劝她:“下午我和张老板电话聊过了,他说得对,孝顺,孝顺。老爷子做的是积德行善的工作,他自己又喜欢干,咱们就顺着老爷子的性子。”

“大中午我送餐过去,看到他爷爷脸被晒得通红,你知道我心里啥滋味吗?”金凤心里很难过。

“这点太阳,晒不伤他。”陶老二说道。

“我觉得他爷爷还没放下,不是没放下我们对他的责怪,就是没放下乐乐。”金凤一手抹眼泪一手捏鼻子。

“人越老心越慈,乐乐又是他一手带大的,突然没了,搁谁身上也放不下啊。”陶老二叹道。

“真不知道张老板怎么想的,那么多字,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佳佳乐亲子乐园,看着就让人心塞。”金凤抱怨道。

“做生意嘛,取个好名图个吉利,也说明我们家乐乐名字取得有水平。”陶老二回应着。

“我猜他爷爷可能是冲着公司名去的,佳佳乐亲子乐园,这样他就可以天天守着佳乐。之前我没意识到这跟我家佳乐有什么关系,那晚佳欢打电话给我,突然我就有了感应。” 金凤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跟爹说破。他心里的苦,我们难以体会。他一个人住在老家,年纪大了,睡眠少,难免会想起这辈子的过往。开心的事不一定记得起来,难过的事却会念念不忘,尤其是佳乐的事,他肯定比我们还难以释怀。”陶老二劝道。

金凤抬头看着陶老二,抽了两下鼻子,自我安慰说:“也只能随他了。幸好我们在他爷爷身边,多少还能照顾到一些。万一有人说闲话,传到其他兄弟妹耳朵里,我们得有个心理准备就好了。”

陶老二顺势跟媳妇商量,抽个时间把张老板请过来吃顿饭。

“他比我们年长,在处理父母关系方面有经验,又是老爷子的老板。我们可以暗中出钱,通过他把老爷子照顾得更好些,比如把伙食搞得丰富些,烟让他抽好点,时不时再给老爷子发点福利,鼓励鼓励他,让老爷子开开心心上班。”

5

“陶叔到现在还没来上班呢。”张老板电话里说道,“我让小刘专门去他住的地方找了,大门锁得紧紧的,屋里根本没人。”这消息让陶老二心跳然加快,血压也跟着升高,手不停地颤抖。

金凤正在后厨择菜,听到消息后,扔下手里的活,骑上电动摩托车就往乐园赶去。

小刘告诉金凤:“我趴在门口给陶爷爷打电话,听到屋里桌上有手机响,可没看到人。”

陶老二开车赶到老陶的住处,拿出钥匙打开大门,只见手机正在堂屋饭桌上充电。

金凤站在乐园门口,慌忙给陶老二打电话:“我就在乐园附近查看,你在住处和菜园周边找找。”

金凤骑着电动摩托车,围绕乐园转圈。沟坎、墙、转角这些她能想到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她仔细地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查看了个遍。只要遇到人,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她都会上前询问一番。

摩托车没电了,小刘看到金凤在不远处推着摩托车,就大声喊道:“凤阿姨,过来充电,我这儿有插座线。”

张老板临时安排了两个同事外出寻找,两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报告说没看到人。张老板心想,这样毫无头绪地乱找不是办法。他看看金凤,又看看还在喘气的两个同事,掏出手机给陶老二打电话:“乐园外墙的监控我们都逐一查看了,今天早上陶叔就没在这附近出现过,一点线索都没有。要不,你报警吧。”

金凤凑过来说:“报警吧!”

张老板顺手点亮了手机通话声音外放键。

陶老二说:“我刚打听到一点消息,有人早上六点多看到老爷子去李拐子饭店吃过早饭。我刚打电话问过李老板,老爷子确实去过,要了一份热干面,外加两条一长的鳊鱼,一共花了九块五。七点多的时候,王婶看到他朝南边山上去了,手里好像还拿着镰刀。我正在朝着那个方向找呢。”

“南边?”小刘机敏地问道,“是陶爷爷住的南边吗?”

电话那头,陶老二一边喘着气一边回答:“就是那个方向。杂草长得太深了,灌木都长满林子了,连条路都没有。我看到有人用镰刀砍出了一条路,我正慢慢往前面钻呢。”

张老板嘴里叼着烟,指着乐园不远处的那座山问道:“南边会不会是这个方向?”

“我方向感太差,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金凤在焦虑中更分不清方向了,她尽力向张老板描述老陶居住的方位和房子大门的朝向。

“走,我开车带你们过去,就是那个方向。”张老板扔掉还有半截的烟,顺便叫上刚回来的两个同事一起上车。

车开到山前,张老板找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停好车。一行四人简单研判了一下方位,选好方向后,兵分两路朝山上进发。

山顶上有个老人的身影一闪,金凤忍不住大叫起来:“他爷爷!他爷爷!”

齐人高的灌木丛里,露出一个白发脑袋,若隐若现。他似乎听到喊声,还朝这边看过来。

金凤接着大声喊道:“爹!爹!”

老陶拨开遮挡自己的灌木,把上半身都露了出来,朝着山下的人群挥挥手,脸上似乎还带着胜利的笑容。

陶老二接到金凤的电话后,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立刻滚滚而下,哽咽着回复媳妇金凤:“找到就好。嗯!嗯!”

把老人接回来后,当着张老板的面,金凤和陶老二什么都没说。他们俩在门前场子外面不停地踱步,偶尔仰头看看天,阳光十分刺眼。

张老板走过去轻声问道:“叔!工作方面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

老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本来想给小刘打个电话说一声,今天开始我就不去上班了。可早上走得太匆忙,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陶老二走过来给张老板递烟,掏出打火机伸到他面前。张老板就着点烟的机会,在陶老二手上点了点。陶老二顺势握住了张老板的手,张老板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人也曾和自己一样,为老人安享晚年而苦恼。他深吸一口烟,搬把椅子坐到老陶身边说:“叔,您一个人在家觉得无聊了,就跟我回乐园上班吧。”

6

 “爹的事,你还得跟佳欢打个电话聊聊。他爷疼他,他说话比我们好使。”陶老二跟金凤商量。

 “你们别干涉爷爷的事。”电话里,佳欢责怪起妈妈,“这会让爷爷浑身不自在。”

“你懂什么?”金凤没好气地回怼儿子,“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就能懂我跟你爸此时的心情。”

“爷爷心里就这点念想。奶奶走了,他孤单,就想自由自在地过几年。当他一个人感到寂寞时,心里念着那个半路走丢了的孙子乐乐,怎么就不行呢?”电话里,佳欢情绪激动起来,带着哭腔说道,“当年佳乐溺水时,我七岁,他四岁。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水里起起伏伏、拼命挣扎,我边哭边疯狂地喊乐乐,可他还是慢慢沉到池塘底下了。爷爷听到我的哭喊声,赤脚跑过来,跳进水里捞起乐乐,就迟了那么一小会儿。”

金凤泪如雨下,哽咽着安慰道:“佳欢不要难过,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坚强一些。”

陶佳欢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哽咽着说:“爷爷怪自己没看好乐乐,其实是我没带好弟弟。”

电话两边,他们都泪流满面。

听到妈妈的抽泣声,陶佳欢抑制住情绪,开始跟妈妈分享这两年自己的一些想法。

“小弟出生时,爷爷坚持要取名佳颂,那时,电视剧《欢乐颂》还没上映呢。我上大学读到德国诗人弗里德里希·席勒写的诗歌《欢乐颂》,便去网上查了一下,发现这首诗歌贝多芬给它谱了曲,还保了原名《欢乐颂》。我一度怀疑喜欢听广播的爷爷在收音机里听过这首曲子,记住了这个名字。之前,我们两兄弟就是家里的欢乐,可乐乐没了。后来有了小弟,爷爷想让家里永远保留乐乐的位置,所以坚持把小弟取名为陶佳颂。欢乐颂,独缺乐乐。我这几年才慢慢懂得爷爷的心思。其实,你和我爸也都懂,只是你们明里暗里非要去掩内心真实的想法罢了。”

陶老二和金凤走出家门,想到屋外马路边上透透气。

黑夜浓稠,小镇的灯光闪闪烁烁。深邃的夜空星星点点,如黑夜被扎破的一个个血洞,血凝固在伤口处,伤口却没能结痂愈合。他们俩站在人行道上喘气,夜风有些冰凉。陶老二返回屋里,拿件外套披在金凤肩上。金凤终于没能忍住,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起来。

7

傍晚,饭店客人较少,没那么忙的时候,金凤对陶老二说:“太阳刚落山,趁天还亮着,咱们去爷爷站过的山冈上好好看看,去现场感受一下。”

在金凤的指引下,两人从乐园一侧朝山上爬坡,车停在半山腰。他们徒手攀爬,山林茂密且有些陡峭, 不过灌木可以当作抓手。对于生长在山区的他们而言,爬这样的坡并非难事。

他们站在老爷子曾经站过的位置,长湖镇新开发区的景色尽收眼底。翻新拓宽的马路、半荒半耕的农田、沿十长公路两边修建的房屋、错落无序的小山和菜园,还有色彩斑斓的佳佳乐亲子乐园,都一一呈现在眼前。

天空辽阔,大地在脚下,他们的内心莫名地变得宁静。最炫目的当属乐园里的设施:大黄色滑梯、棕褐色蹦床、红蓝绿相间的淘气堡、如同欧洲油画般的旋转木马、蔚蓝色海洋球池、橙色秋千架,好一如梦如幻的美丽场景。此时,乐园里还有几个孩子,这让乐园显得鲜活而灵动。

金凤与陶老二商量:“爷爷喜欢眺望,咱们给他置办一套装备,像望远镜、折叠椅、太阳伞、便携水壶、登山杖,都给老爷子配齐。只要他高兴,这都不是事儿。再花钱请人砍掉灌木丛,开辟出一条路来,方便爷爷来回走动。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行。”陶老二爽快地回答道。

金凤打算给爷爷购置装备。晚上吃饭时,她跟爷爷提及此事,希望爷考虑下是否还有补充,她怕自己有所遗漏。

老陶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能在乐园上一天班就开心一天。你们别有其他想法。你在网上给我买个小板凳就行,要能折叠、方便携带的那种。要是哪天张老板不要我了,我就去山冈上眺望乐园,坐在小板凳上看也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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