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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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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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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工程师

【短篇小说,9426字】刊发《作家天地》2025-04期。

小镇工程师

周家兵

1

你去老街找朱工配把钥匙。

母亲告诉我,朱一奎的店铺在柳林街的拐角处。

一间三米多宽门面房,门楣上悬挂着“朱工商行”牌匾,门前停着一辆四轮电动摩托车,车上斜插着一块纸板,写着“日用杂货,开锁配匙,桶装纯净水”。小店地处小镇老街深处。旧式的巷子显得逼仄,房屋多为砖木构造,灰白墙顶覆彩色琉璃瓦,古朴典雅中透出暮气。住在这条街上的,多为银发族。我穿街而过,耳畔电视的声音大过手机短视频的音量,与小镇新区好似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年代。

接过我递给他的钥匙,朱一奎比对寻找同款钥匙坯。他熟练地取下坯子,夹到配匙机上,试了试,略作微调后,按下电动开关,机器嗡嗡嗡地响起,按设定的轨迹自动工作。

朱一奎打量着我,问,从广东回来的?

我回,从深圳回来探亲。

朱一奎瞬间来了兴致,主动向我谈起八九年前,他也曾在深圳发展,龙华富士康、沙井德昌电机,在这些工厂都上过班。

我说,这都是很知名的大企业,薪资福利待遇相当不错。

朱一奎说,我是技术部门的工程师,在研发中心独立办公,不跟闹哄哄的大办公室混在一起。我们搞技术的跟管理层一起用餐。我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比在小镇上一年的收入还高。

我问,朱老板以前是从事哪方面的技术工作?

老板担不起,叫我朱工。他说,做精密连续冲模具设计,还要负责跟踪开模、试模、省模。

我说,是做五金端子的模具吗?

他笑起来说,还是你这样从外面回来的精英懂行。看来,你不是副总也至少是个经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替他惋惜道,你这是屋檩子的材料当烧柴,在老家干这个可惜了,大材小用啊。

朱工表现得更加兴奋,眉眼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对我推心置腹地说:当年,父母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顾。我不得不辞职返乡,一切从头开始,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生意虽然做得不大,但我这份勇气可嘉。你说是不是?

我内心陡生对他的欣赏。难得啊!向您学习。工作嘛,可以再找,错过了陪伴父母的晚年,是做儿子一辈子的遗憾。

我就喜欢跟从外面回来的人聊天,有眼界,格局大,站位高。朱工边说边松开夹具,从机器上取下钥匙,在放大镜下跟母匙仔细比对。他从抽屉里掏出小锉刀,在新钥匙的齿口两边小心地来回锉动。如此反复几次,再把新旧钥匙叠起来,在放大镜下三百六十度缓慢转动,直到两把钥匙的每个齿口完全重合。他关掉放大镜的灯开关,用浸有润滑油的布条慢慢擦拭两把钥匙,再用手指头来回摸两遍,试了试钥匙的光滑度,才把钥匙递给我,说,十五元。

我下意识地转头扫一眼店门前牌子上的字:配钥匙十元。后面还有个“起”字。

朱工说,童叟无欺,你这种是双面钥匙,还有种十字钥匙,配一把要三十元。最便宜的是单面钥匙,配一把也要十元。

我不免有些尴尬,转而赞美朱工。工程师做事就是与众不同,看你配钥匙,在放大镜下那么专注又仔细,这种精益求精的样子真帅。

朱工咧嘴笑道,我是全镇配钥匙最精准的人,没有之一,不信你去打听。我配的钥匙一次就能开门。其他人配的钥匙,可能要你跑几趟,来来回回耽误时间。

我准备离开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道,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有需要加我微信,欢迎随时联系我。

如朱工所言,新配的钥匙开门顺滑。母亲试了试手感,把她的原装钥匙给我用。

母亲感慨地说,朱工做事真心不错。有人说他喜欢吹牛,我每次去他店里买东西,价钱确实有点贵,但东西过硬,跟其他店就是不一样。

哥哥问我,他是不是跟你讲他在深圳当工程师的经历?

我说,你咋知道。

哥哥说,所有从外面回来的人,只要跟他打过交道,他都会跟人讲他当年在深圳如何如何。吹牛不上税,随便夸自己。

我说,他做事还真像工程师,认真,仔细,专注。

哥哥说,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工程师,这次他跟你说,他是搞电子、机械、模具,还是通讯的工程师?

我有些吃惊道,这样子的嘛!

哥哥说,他最喜欢跟从广东回来的人聊天,也最能聊得来。富士康研发部,德昌机电工程部,还是比亚迪电机部啊?

我抱怨哥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子呢,能不能不把人家的衣服脱得只剩下底裤?

哥哥冷笑道,他是为了照顾年迈生病的父母,辞去深圳的高薪厚职,回来咱们这小镇,开店做生意,混口饭吃。是不是这个版本?

我隐隐感到上当受骗的不悦。出于类似于恼羞成怒的自我维护,我把心里那点气撒到哥哥头上,对他说,就你全知道?

哥哥笑道,全镇的人都知道,尤其是从广东打工回来的人都知道。

我如被刺破的皮球,泄气地尬笑道,如此说来,这朱工,真有点意思。

他不是有点意思。哥哥收住笑,认真地说,他父亲走了六七年了吧,母亲前年还是去年也去世了。他啊!全靠一张嘴。

你们兄弟俩叙点别的家常。母亲招呼我们去厨房端饭端菜,开饭了。

哥哥撇撇嘴,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地说,朱一奎。他又用食指点了点脑袋,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2

晚饭后,母亲让我陪她到新区附近散步。哥哥嫂子在家洗碗抹桌子拖地,给我收拾房间。母亲腿脚还算利索,沿着新区大道慢悠悠地边走边和我聊天。除了哥嫂的事情,就是附近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女儿出嫁,哪户添进口哪家老人过世,还有天天吵架闹离婚和见不得光的通奸出轨等等,无外乎是小镇上的人气和烟火气。当然,母亲津津乐道的多是小镇方圆几公里内的丑事,也符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规律。我常年不在老家,很多事情完全不知情。母亲说得饶有兴致,我不时用嗯嗯哈哈等叹词回应她,以示认真在听。不知怎么就扯到朱工身上,母亲说,朱工这孩子很不错。就凭孝顺这一条,他就不坏。别听你哥哥说的那些闲话。

母亲似乎想起什么,略作停顿后,补充道,你哥嫂也不错。你们是两兄弟,你在外面发展,家里有你哥嫂照顾我们,也是在替你看着老屋这一摊子,这是我跟你爸的福气,也是你的底气,你要明白,更要珍惜。

我点点头应承道,确实。所以,侄子们的学杂费我主动承担下来了嘛。

母亲说,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朱工就一个姐姐,远嫁福建,听说过得很一般,哪顾得上娘家父母。好多年前,朱工放弃深圳的工作,回来照顾他爸妈,病床前端茶倒水,让两个老人晚年过得还算不错。他自己硬是被困在老家这小镇里,直到把父母一个个全都送终,入土为安。摸着良心说,有多少子女能做到?

虽然知道母亲不是在批评我,我仍然心生惭愧,觉得母亲言之有理,内心生出对朱工的敬意。由此,我萌生了帮朱工一把的念头。我有个客户张总,他的公司在东莞塘厦,生产五金端子连接器产品。朱工的技术,在张总的公司应该能派上用场。这事若能成,则两全其美。朱工一技傍身,我不敢保证他在东莞能否混得风生水起,但我相信他会比在长湖镇过得好。

我主动跟母亲提起这事,并强调像朱工这样有技术的人才,去东莞打工年薪应该不低于二十万。我印象里,张总公司招聘启事相关岗位的薪资写的就是这个数。

我满怀期待地给张总发信息:连续冲模具工程师招到位没有?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他好像有个孩子在镇中念书。母亲说,你要是想帮他,就直接跟他讲。莫听他们七说八说。老家的一些事情,都是你说说他讲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没人真的去关心。

张总回复:只要真有技术,公司求之不得啊。你帮我初步把把关,差不多的话就邀请他来公司试用一两个月。

张总的工厂属于中小型企业,薪资待遇比不上管理规范的知名企业,但小企业没有严格的制度约束,相对灵活,也会更人性化。若朱工真有技术,待遇可以跟张总私底下谈。

当然,薪资得有吸引力,要匹配得上他的技术。张总给我交了个底。

夜幕四合,月亮在小镇上空高高悬挂。冷清的街道如没有体温的土脚蛇,有的路段灯光昏暗,有的路段黑灯瞎火。偶尔遇到熟人,他们跟母亲打招呼:是不是你家老二回来了?在得到母亲开心的确认后,他们夸赞母亲好福气,表扬我有孝心。

起露水了。母亲说。她的意思是,该往回走了。家乡有句俚语:不过六一,不算入夏。

嫂子帮我把房间整理得干净清爽,薄被子散发出淡淡的阳光味道。哥哥在顶楼平台,喊我上去喝茶。

三层半,是镇政府规划的自建房高度。以往隔壁两墙的邻居,如果一家建房高过另一家,会被认为是压了对方的好运,时常因此发生口角,甚至打斗。镇政府出台指导意见,马路往后退二十米是市政绿化带和人行道,任何人不得占有。房屋宽度、单层高度均为三米五,谁不按标准建房就强拆。如此一来,新区大道两边的民居整齐划一,完全看不出是各建各的,就连楼顶的格局都基本一致,四楼后半边是杂物间,靠马路的半边必须空出来做成大露台。

一盏大功率电灯亮在中间,四楼里外半边都被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昼。我们兄弟俩边喝茶边闲聊家长里短。

你要搞清楚朱一奎是不是那块料。我跟哥哥说了打算帮朱工的想法,哥哥直言不讳。你要是想帮自己的客户可以试试,你若是想帮朱一奎就拉倒吧。

我没有告诉哥哥的是,若朱工能去到客户企业,有助于我提升业绩之外,还能在新产品研发阶段就能获得信息,便于我公司优先从张总那里拿下更多订单。我想知道哥哥为何这么说。他却只是劝我:老家好些事,不好说,一些人也帮不得。

我这不是惜才嘛。我还是委婉地告诉了哥哥。再说,帮客户也是帮我自己啊。

那得他是个人才。哥哥毫不松口,说:他当年带了百把万回来,准备在镇上买地皮建房。至今,他在镇上有个啥?一片瓦?还是巴掌大一块地?他那个店面还是租人家的。他这种情况,在我们小镇算是混得很差的,好吧。

朱工带他爸爸去武汉、北京、上海大医院看病,出门就得花钱。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到四楼,她站在不远处,反驳哥哥。

哥哥侧过脸,看着母亲笑了笑。他一边洗杯子,一边喊母亲过来喝茶。哥哥从鼻孔喷出两烟雾,偏着脑袋对母亲说道,他最能忽悠你们这些农村老太太。

母亲说,他爸妈看病养老送终,是不是他一个人忙上忙下、里里外外办下来的?

那是必然。哥哥嘴硬,犟脾气上来了。我老头子看病过世入土,还不是我两兄弟给操办的?这有什么,不是应该的嘛,还值得说?

人家就是有孝心。母亲有些生气了,你们是两兄弟,好歹有个人商量,能互相帮衬。人家朱一奎是一个人,对父母那样已经很不错啦。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他那么大意见。

母亲站在那边,就是不肯过来跟我们一起喝茶。

哥哥说,我的意思是他喜欢自吹自擂,他爸看病住院顶多花了十来万,哪有上百万!

这种事人家说多少,你听听就好,该较真的时候没见你钻牛角尖。母亲说完,咚咚咚地下楼了。

哥哥摇摇头,给我续上茶水。他看着我说,他妈去世前,他老婆跟人家跑了。他妈走后,他老婆跑回来跟他办了离婚手续。儿子留在他这边,女儿被他老婆带走了。你想想,朱一奎混到了什么程度。

我有些错愕。

他算个狗屁工程师。在咱们镇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电工,都混得比他好几十倍。哥哥嫌恶地说,他嘴里没半句实话,今天跟这个说,明天跟那个说,自己曾在深圳混得如何了不得。几十亿身价的大老板对他都是毕恭毕敬,要不是回来照顾父母,他肯定是在那边安家落户了。他如真有那么大本事,在我们这个屁股大一块的小镇,随便混都能有栋楼有台车有老婆孩子。老二,你想想,是不是?

3

母亲和哥哥是我在世上最亲、最重要的人。他俩对朱工看法不同,我没必要为这事弄得大家不愉快。我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一边是客户,一边是老乡,顺水人情的忙,我能帮则帮,没必要好心办坏事。

第二天中午,张总发来微信:朱工的个人简历我还没收到。真正的人才,不要轻易放过。只要他技术好,待遇我们好商量。

这让我有点为昨天的草率感到后悔。既然客户提出需求,那我就朝前走一步也未尝不可。至于母亲和哥哥对朱工的看法谁对谁错,先放到一边。

我主动添加朱工微信,他很快通过。

钥匙好用吗?他问我。

非常好用。我实事求是地回他。

他发来一个龇牙表情包。

有空过来喝茶。朱工说,我最喜欢跟从深圳回来的人聊天,总有一种亲切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们能同频共振,沟通没有任何障碍。

这话要是被镇上其他人看到,心里可能会不太舒服,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聊,既是他自信的表现,也是对我的恭维。我问他,一天当中什么时候,你没那么忙?我去拜访你。

时间观念真强,职业素养就是不一样。朱工对我的赞美多少有点浮夸,让我有点不自在。难怪哥哥对他印象不好,甚至对他持否定态度。

接待你这样高素质的人,我随时都有空。朱工的回复让我觉得他吹捧得有些过头了。他接着说,我泡好茶在店里恭候你的光临。

我打算抽个傍晚,忙碌了一天、能静下心来的时间,去他店里找他聊聊。我哥提醒我说:和他接触多了,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此说来,我多少有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意味。

我按约定时间来找他,发现店门紧闭,门前招牌、经营范围标语等依然都在,只是玻璃门被卷闸门遮挡,卷闸门上用蓝色油漆喷着“有事请拨打电话”和他的手机号码。我直接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到店里了。

他说,今天周五,我带孩子回老家乡下了。忙忘记了,不好意思。我明天一早回店里。

这种爽约在小镇可以说是司空见惯。我也只能说,那我明天再来。

朱工的女邻居听到我打电话,凑过来笑着问,找他有事?

我朝她点点头。

跟他打交道,你要注意哦。女人提醒我。

是吗?我脱口而出。

你是从外面回来的吧?女人接着问。

我微笑着点点头。

给他店铺投资入股了没?女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跟谁说话呢。屋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女人左右看看,朝屋里面回道,晓得的。

他家东西死贵。女人说,后面还有麻将馆,四五张桌子,每天收入不少,怎么外面回来的人都这么傻,喜欢到他店里买东西,去他后屋打麻将?

我找他配过钥匙,确实好用。我找到一个反驳女人的理由,希望借此打开她的话匣子。

哪家配的钥匙都能开门。女人看着我说,你要不要打麻将?我后面也有包间,比他便宜十块钱。茶水也是免费,我还送一瓶矿泉水。要不要进去玩几把?

听说他是工程师,技术还很不错。我转移话题,想打听更多关于朱工的信息。

女人撇撇嘴笑着说,他懂个鬼的技术。骗你们的,他要真有技术,早去深圳那边拿高工资发大财了,还赖在咱们镇上,做这种小生意?

他不是有父母要赡养,有孩子要陪读嘛!我继续反驳女人,挑起她的表达欲。

别听他腋下夹抬杠——自己抬自己。女人又撇撇嘴,兴致勃勃地说,我比他早五六年就在这里做生意,哪点不清楚。他配钥匙也是这两年才学的。刚开始他就是卖些日用品。这几年,镇上老人越来越多,他既卖灯泡和水龙头,还上门更换、维修,图的是多赚些钱。他这点手艺,还是跟徐电工学的皮毛。广东流行用纯净水泡功夫茶,传到我们这边,他就自己买回制水设备,用自来水过滤一下就灌桶,卖给你们这些人。他骗不到我们,专搞你们口袋的钱。

如此看来,他学习能力强,学什么像什么,搞得像是那么回事啊。我顺着女人的话,感叹道:他这么有板眼啊。

女人抿着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现在做什么都是靠机器设备,哪个学都能学会,只要你想做。在我们小镇上,不灵活一些,多做几样生意,哪能撑得起这个门面,养得活一家老小?

他老家是哪个村的?我继续打听。

红光村那边的,不远,隔这边七八里路。女人挑挑眉毛说,他儿子读书厉害,市一中直接要了,下半年就去那儿读高中。

好像他有两个孩子。我问。

小的是个姑娘,老婆带走了,不是他的。女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姑娘是跟人家生的,他一直蒙在鼓里。前些年他回来照顾老人,发现不对劲,两人吵闹打架,后来去武汉做了亲子鉴定。老婆直接带着女儿走了。去哪里了,至今没有音信……

你在嚼莫事瞎话啥?屋里再次传出那个男声,打断了女人的话。

女人朝屋里看看。男人的语气缓和下来,说,抬头不见低头见,少说为好。

他抢人家生意,还不让人说实话?女人似乎有满腹牢骚需要发泄,朝屋里抱怨道,我说的哪点不是事实?全镇人都晓得。门前跟我说话的不是别人,是新区天蓬的弟弟天宇,我认得他,他不一定认得我。

女人看起来比我大,按小镇的习俗,我似乎应该称呼她嫂子。我微笑着对女人说:嫂子认得我哥?

我要叫你叔叔。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天蓬的老婆,也就是你嫂子,是我的堂姑姑。

那就让客人进屋喝杯茶。屋里的男人发出邀请。

人家是来找朱工的。女人回了男人,放平语气跟我说,他每天一大早就要开机器制纯净水。你最好上午十点钟左右过来,他那时候才有空。平时,那个点他没事,会过来我这边,跟我屋里那个死鬼喝茶闲扯。下午他要出门,帮附近老人干些换灯修水电搞网络的事,这就是他自己吹嘘的工程师的活儿。

女人突然笑起来了。她的嘴巴有些大。她用手掌捂住嘴,然后,很认真地又笑了一会儿。

这些活路,是个男人摸索一阵子都会。这次,女人有些严肃地说,我家死鬼有时跑到外面钓鱼,我一个女的,还不是要干这些活,要什么技术?吹上天了。外面回来的就不得了?这点活要说是技术,能值钱,那我们一家老小都是工程师。年薪加起来不值百万也得五六十万。

听她这么说,回想我哥前两天说的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处理这事有些冲动。

我跟女人告辞,说明天上午再来。

十点后。女人再次提醒我说,听我的没错,不然,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4

要不要去找朱一奎?我有些动摇了。若说是他给我挖了个坑,倒不如说我主动跳进了一个坑。

母亲说,你约了人家就去见一面,聊不聊正事是另一回事嘛。

哥哥这次站到母亲一边,他也建议我去会一会朱一奎。

哥哥提醒我,咱们兄弟之间说的话,不要对朱一奎讲。你晓得不?他好面子,你千万不可揭下他的面具,人家还要在小镇混生活。你在家住几日就要去深圳,但你哥我还要在小镇混江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打哈哈,千万不要把你在外面那套务实作派用在咱们小镇上。咱们这儿庙小妖风大,藏不住龙,也卧不下虎,只有些烂鱼小虾。

哥哥这么分析,我更加不想去见朱一奎。倒不是担心自己说错话,而是觉得没必要浪费各自的时间。如果只是闲扯,那就没意思。

哥哥说,你怂了?他不就自诩是个工程师嘛!去!去!去!再说,不去的话你怎么跟你客户交代?说遇到个人才是你,说人才不去南方又是你。你这嘴巴不长毛,缺把门的吗?

哥哥批评得有道理。好歹还是去跟朱一奎聊一聊,要是感觉好就多聊会儿,不对劲的话,喝两杯茶就告辞。

十点不到,我就站在朱工商行的门口了。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正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冲里面喊,爸!来客人了。少年站起来给我搬凳子,问我喝温水还是冰水。

你天宇叔叔,深圳回来的大老板。朱工笑呵呵地介绍。

少年略带腼腆地回应,叔叔好。接着低头继续做作业。

我跟天宇叔叔在后面谈点事。你在前面看店,有客人来招呼我。朱工交代完,带我去店铺后面。这是一栋两层建筑,二楼的两间大房子被隔成四个方正的麻将室。三个房间里,客人正在酣战。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房间,四个打麻将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从外面回来的老板。有个人睥睨了朱工一眼说,没叫你不要随便进来。他口气很大,却操着小镇的口音。朱工微笑着给他们续上茶水,轻轻合上房门。

楼房后面是个露天小院,三四米宽,方方正正,一把三米的遮阳伞插在院子东边,伞下一张圆桌四张藤条椅。我们面对面坐在伞下,边喝茶边慢悠悠闲聊。偶尔,我会问他一两个技术问题,算是非正式的考察。

朱工的说话风格乐观又充满激情。他向我描绘起了对未来的规划,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自信。

儿子下半年去市一中读书,县城房价这两年跌了不少,我打算在一中附近买套大三房。儿子住校还是走读,随他的意思,反正我有这个实力。

这里虽然是老街,还有点偏,但是开麻将馆生意还可以。前后有门,从侧面也可以出入。

朱工一直牢牢把握着谈话的主动权,这是我所期望的,但我更希望他能深入聊聊与精密连续模具有关的技术话题。

我把老家的房子翻新成别墅,气派得很。可惜父母都走了,没人住。儿子要是读书读出去了,我就跟去他读大学的城市,做回我的老本行,干技术,当工程师。要轻松有轻松,要高薪有高薪,最主要是受人尊重。这小镇上,是不是个人都喜欢说些嘲讽你的话,搞几句难听的话让你下不来台,听得能把你的肺气炸。我刚回来那几年,很不习惯。后来,生活所迫,我不得不入乡随俗,跟他们打成一片。怎么说呢?受大气,赚小钱。强迫自己习惯这种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生活。我们都是能在外面混得不错的人,你千万别学我回长湖镇。我是没办法。

朱工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给我续好茶水,接着说,两年前我妈去世后,我幡然醒悟过来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长湖镇不是我开花结果的地方,更不是我儿子未来的安身之地。我必须带着儿子从这里走出去,去深圳、广州、东莞、佛山或武汉,就是不能在长湖镇。见大世面才有大格局,才能树立真正的世界观。当然,如果我儿子有那个福出国读书,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

我提醒他,如果这样打算,你就没必要在市里买房,把钱攒下来留到关键时候再用。

儿子今后会考到哪所大学,毕业后到哪里就业,最终在哪个城市安家落户,都有无限可能。朱工看起来像是为儿子的未来担忧和迷茫,我更多感受到的却是他对儿子前途的展望。

这么优秀的儿子,你要好好把他培养出来。我发自内心替朱工感到欣慰,因为我也曾是小镇做题家,从这里通过高考进名校,毕业那年通过校招入职深圳汇川公司。

人才不是靠培养出来的。朱工纠正我,是天生的。孩子就像植物,环境给他以阳光雨露,在适当的节点,家长可以帮他修修枝,剪剪蔓,不让他长歪,但成材得靠他自己。

我多次问他有关精密模具的技术问题,都被朱工转移到父母和孩子的话题上。我想起来之前哥哥对我的提醒,决定放弃请他去东莞客户公司当工程师的打算。

你这样的想法很明智。接下来,你的时间和精力要花在儿子身上,那就没办法去东莞那家企业出任工程师了?我以体谅他的口吻征求意见,既送了一个人情,实际上又是在婉拒他。

感谢你的好意,如此用心用情地力邀我出山。朱工说,三年后,我儿子若考到广州读大学,我肯定会找你帮忙介绍工作,即使那时我年纪大了当不成工程师,当个技术顾问也应该完全没问题。

跟朱工告别时,他热情地说,你回来肯定喝不惯徐家河的水,水质偏硬,泡茶口感差。我店里的纯净水是送去SGS检测过的,符合国际标准,我送你两桶泡茶。

我不好意思拒绝,提出付钱。

他笑着说,那你买两桶,我开电动车把你和水一起送回去。

他麻利地从后面制水间里一手提一桶封装好的水,装上停放在店门前的四轮车上。

我家的纯净水都是当天制当天卖。我不卖隔夜水,就跟不喝隔夜茶一样。健康第一,其他都是浮云。朱工说着,四桶水都搬上了车。

我扫码付了四桶水的钱。

他说,感谢照顾。那两桶水的钱,就算是这四个的押金。到时你不在家,我退给你哥天蓬。我们熟得很,几乎天天见。

5

在我准备返回深圳前,哥哥说,你自己的事自己了结,莫牵扯到我。

我明白他所指,朱工那四个水桶的事。

哥哥不用朱工的纯净水泡茶。我在家待的时间短,每次喝茶也都是哥哥泡给我喝。那四桶水开过一桶,用了大约三分之一。

嫂子说,别浪费了,拿来煮饭、洗米、洗菜用。

母亲吩咐哥哥,你开车把那四个空桶送去还给人家。

哥哥没说话,默默地按照母亲的要求去办。我有点过意不去,主动提出,我自己开车送过去。

跟我一起去吧。哥哥折中了我和母亲的意见。

路上,我以为哥哥会说朱工和母亲如何如何的话,但他一路不吭气。

朱工商行店门关着。我打朱工手机。他说:我在外面帮中国电信搞网络。他们的工程师搞不定,非要我出手,很快就能搞好。你把空桶放店铺门口,有监控。你用水量还可以,等我回店后,再给你送四桶水,还是那个价,你买两桶我送两桶。

我告诉他,明天我就要回深圳了。

他哦哦哦地应着,似乎有些失落,抑或有些不舍,但依然声调高亢地说,等你下次回来,一定要通知我,我请你吃饭喝酒。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客气。

挂断电话,隔壁的女人出来了,见了我哥,她亲热地喊姑爷。

我哥笑笑。问她,龙水今天没去钓鱼?

那个死鬼,他哪天不去钓鱼。女人脸色一沉,流露出几分不满。

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女人环顾四周后面带神秘地凑近我说,这几天他到处说,你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去东莞塘厦一家上市公司当工程技术部经理,月薪四五万,年底还有分红。真的假的?女人习惯性地撇撇嘴。

我哥转过头,看看我。他没忍住,噗嗤一笑道,上车。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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