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只要还留在你的记忆里,就不曾远去,就还活着。
—— 题记
外婆姓唐,名字不详,因从夫姓,人称王唐氏。她脸形清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恰到好处地烘托出端正的五官,面容慈祥,性格温和,说话慢声细语,地道的扬中口音,正宗的江南腔调,什么时候都让人感觉到和蔼可亲。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脑后永远盘着月饼样的圆圆的髻子,用网鬏罩着,插一支弯弯的两端粗中间略细的扁平的银簪。两只小脚确是“三寸金莲”,脚面因缠裹而高高隆起,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杂技里踩高跷一般。也许这正是华夏妇女孜孜以求的样式,契合着千百年来中国男人畸形的审美标准。但这看似擀面杖的躯体里却蕴含着一颗强大的满是慈爱的心,干枯的双臂犹如母鸡的两只翅膀时刻护卫着我们兄妹四五个,让我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肚子饿不着,觉得她的羽翼是我们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在我的眼里和心里,外婆敦厚善良,勤劳俭朴,任劳任怨,坚毅顽强,是天下最伟大的女性,是永远的道德标杆。她不光把优良的基因传承给我们,还几十年如一日用言行感染着我们,熏陶着我们,在我们身上打上深深的烙印,成为我们长大后立身处世的根基。
外婆体重没一百斤,身高不足一米六,单薄瘦弱,一阵风仿佛就能吹倒的样子,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只好在家洗衣做饭,喂猪羊饲鸡鸭,做些轻省活计。灶台便是她的主战场,锅上一把灶下一把,一日三餐准时准点,我们放学回来就能捧上饭碗,上学到校往往都是第一个,曾引来多少小伙伴的羡慕嫉妒恨。她虽不能做出七荤八素,却让红薯大麦粥、青菜芋头粥填饱一家八口人的肚皮。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外婆变着法子让我们吃饱还要吃好,总是避免重复单调,粯子粥里放一把五彩六一豇或者蟹眼豆,青菜粥里放几个十字花刀老蚕豆或者豇豆干扁豆干之类的,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印象中最深刻的莫过于外婆的那双手,是典型的劳动人民的手,毛毛糙糙,只消在身上摩挲两下就能止疼除痒,无须抓挠。秋天来了,两场霜一打,红薯叶子就蔫了枯了,红薯站到了农家舞台的中央,外婆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就是与红薯果红薯藤打交道,洗净切片切条大晒垫拉到麦田中央晒成干,剁成碎屑长匾子圆匾子大门口晒成丁,去头去尾挖净土虫眼留待机器打浆做粉丝,狼山大的一堆红薯藤切碎了腌了一缸又一缸——为来年春三月青黄不接做足准备,确保人畜无忧。外婆的手因此沾满了红薯汁,被染成了深褐色,任凭怎么洗也去不掉。再过些日子,西北风呼呼地刮,外婆的手就更难看了,皴裂得简直不成样子,每个关节都裂开长短不一深浅各异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渗出来,叫人不忍直视。每天晚饭后,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一家老小都躺下了,外婆洗锅抹碗也忙完了,才用热水慢慢把手泡软,再拿出她的宝物——长长的黑黑的——“膏药趑”凑到我面前的灯火上烧化,待到冒着小气泡像快要沸腾的时候,快速往裂口处一趑,好像浇筑混凝土一样,看她趑一下,我的心不由得揪一下,不疼吗?要是赤脚医生发善心给她一段胶布,必定千恩万谢,奉若至宝,轻易还不肯示人!
虽住长江边,仍有丰水枯水之分,夏天水漫脚面,冬春则干涸见底。吃水成了一大难题,好在从前江堤水洞口旁边有一口深塘,就在前头陈家外圩,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外婆总要等我去那抬水,来回四五趟,盛满一缸水,够一天吃和用。我家和那水塘间隔着一条小河,是引江水灌溉的水渠,还有少许水的时候,我们总要绕道河顶头。一旦彻底干涸了,我们就从河底抄近,少走好多路,像朱自清先生在《背影》中描述的父亲翻爬月台给儿子送桔子那样,翻过两道沟坎,一步一步探身下去,再艰难地攀爬上河对岸。十一二岁的我就长到外婆差不多高了,外婆在前我在后抬大半桶水,也许是见她走路不便怜惜她,也许是潜意识里孝顺老人的自觉自愿,又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已经是小小男子汉,挂水钩的绳子总偷偷的在扁担上往后移移,自己能多分担些重量。有时被她发现了,往往嗔怪老半天,“正在长个子的伢儿,压坏了怎么得了”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说,你听听,她这是有多疼惜她的外孙子啊!
记得一年清明节,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喉咙口似乎有东西堵了,吞咽有困难,还疼,一听这话,大人们都吓坏了,因为几天前村子里刚刚死了个老太婆,就是吃不下东西,当时乡下人称为“膈气”,现在所谓的食道癌吧。外婆瞬时泪如泉涌,别的几个人都阴沉着脸,盼望了好久的一顿米饭就在不言不语中草草下肚,都不知道什么滋味,外婆的那碗半米半萝卜的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看得出她是最忧心忡忡的一个。下午,外婆流着泪抽噎着对我们兄妹说,“求求菩萨,把这个病换到我身上吧,我死了算了”。当时我就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现在想想,外婆说这话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听说田河的戴作仙老中医看喉咙很灵光,第二天一大早就赶了去,阿弥陀佛,虚惊一场,原来是着凉感冒扁桃体肿大发炎,打了些中药回来,没两天就痊愈了!
岁月不饶人,我们慢慢地长大了,外婆也渐渐老了,先是眼睛散光,看东西模糊,穿针引线总要喊我们帮忙,到后来干脆什么都看不见了,以后才知道那是患上了白内障,摆到现在,手术一下,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婆还是摸索着为我们煮饭,她觉得这是她的岗位她的职责,一直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长期的艰苦劳动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外婆得了胃病,经常胸口疼,严重的时候竟然吐血,最后就死在这上面。记得那是1980年春夏之交,睡到下半夜,外婆突然说心里难受得很,接着就吐血,大口大口地吐,被褥上都吐的是,连床榻板上都是,过去从没有这么厉害,这是大限将至的节奏,后来就不动弹了,大约是身体里的那点血都吐出来了吧!就这样,外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永远离开了我们。她躺在棺材里,在钉上盖板之前的那一刻,我们隔着筛子看她最后一眼,我还幻想着奇迹出现,此刻要是坐起来该有多好啊!
外婆的一生,只知道辛勤劳作,起早贪黑,只知道省吃俭用,爱她的亲人,心里唯独没有她自己。我不敢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评价她,但的确是做到了“呕心沥血,毕生奉献”,为我们树立了永远的精神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