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这是五代后梁契此和尚(传说中的布袋和尚,弥勒佛佗造像的原型)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插秧诗》。诗句明白如话却寓意非浅,耐人寻味,既是学佛参禅之道,更是为人处世之方。
插秧,印象中,在我们家乡都是少男少女的活计,小到十一二岁,大到二十一二岁,结婚成家仿佛就要自动退出这个行列。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手脚被泥水浸得苍白,脸却被太阳晒得黢黑,脊背仿佛有千万根针不停地扎着,要不是皮肉包裹着随时都会散架了一样,那是三夏“双抢”(抢收抢种)时节新兴农人的魇梦。在种植“双季稻”的那几年,这痛苦还要再加一层——寒凉。早稻栽插尚在四月中旬,乍暖还寒,我们还要穿着卫生衣甚至破棉袄下田去,凉气一下子从脚心直窜到后脑勺,整个身子仿佛被扔进了冰窟窿。早稻的栽插还不同寻常——带土,左手托住长方形的草皮状秧苗,右手去掰开一块约摸有六七株的土块插到田地里,边插边退,每人身后都放一只盛满秧苗的脸盆或是洗脚盆,随取随推。后来,聪明人算了一笔帐:三三得九不如二五得十,一年种三熟还不如稻麦两熟产量高,于是废除了早稻晚稻,只栽中稻,我们三呼万岁,轻松了许多!
插秧,我最佩服不过的要数我哥,只见他左手握着一把秧苗,大拇指不停推送出六七株,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抓取过去很快投送指定位置,呈60度角插入,深浅适中,前后笔直。手到身子左边,右脚向后挪动,反之则左脚后挪,他的身体有节律地一上一下,就像捡拾豆子一样,头像母鸡啄食一般,整个身子仿佛输入了程序的电脑,是一台精密的高速运转的机器。不一会就拉了我一大截,我好羡慕也很羞愧。每天下工回来,衣服的前襟满是密密麻麻的泥浆点子。我初学的时候,插的秧歪歪扭扭,不是深了就是浅了,看上去乱蓬蓬的,活像一个一个的鸦鹊窠!秧栽的不咋样,人倒累的要死,腰简直断了似的,手肘自觉不自觉的总要放到膝盖上寻求一点支撑,一会儿的工夫,膝盖和手肘被磨得红红的,似乎要渗出血来。渐渐长大些,终于掌握了插秧的门道,也有模有样独立作战,速度就是赶不上——时至今日仍然自愧不如——这大概是各人的天分注定了的吧!我哥栽到田头总要回过来帮我栽上一段。在大寨记工的年月,我哥因为插秧快自然为家庭多挣了工分,作出了更多的贡献。回到学校,终于弄明白了,哥哥之所以速度快效率高,那是熟练运用了统筹方法的原理,两手配合默契,手脚动作协调,手不离秧,脚不出泥,节约了时间,难怪这么快!
插秧,是一项体力与毅力交相考验的劳动。多少回,腰疼得直不起来,真想把手中的秧苗扔了,哪怕在田埂上躺一会都好!但看看两边的伙伴都埋头苦撑着,看看哥哥离我又远了不少,想想我一个人落在最后的尴尬窘境,两边的人缺了秧拿我的,多了秧丢我屁股后头,弄得我一会儿找秧,一会儿出秧,费时不说还要费力,终于还是咬咬牙放弃幻想艰难坚持!实在熬不住站起来直直腰捶两下接着干。
插秧,留给我的除了痛苦的回忆,也有些许的欢乐!卷起裤腿下到田里的那一刻,软软粘粘的感觉,滑溜溜、稠乎乎地裹住脚掌,每挪一步,泥巴都顺着脚趾缝往外挤,好像孩童时代玩泥巴那样。偶尔踩踏进暗墒(为了增产增收,让每一寸土地最大限度长出粮食,种麦前在地下挖就的给排水系统),身子一歪险些跌倒,陷进去的那条腿几乎全部没入水田之中,连内裤都浸湿了,自己莞尔一笑,周遭则是一片哄笑!还有就是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横平竖直,秧苗前倾,整齐划一,犹如等待检阅的仪仗队,绿油油的青翠欲滴,令人赏心悦目,俨然生出艺术创作的快感。
苦中作乐苦也乐,忙里偷闲忙亦闲。栽秧的时候,看到黄鳝踩着泥鳅是最稀松平常的了,放下手中的秧苗,追赶一番,伸出中指去锁住它“七寸”,无比开心;要是溜之大吉,则唏嘘一下,机会让给同伴。倘若田里的水深些,偶尔会游来一条水蛇,那时女生们大呼小叫,花容失色,我们又热闹一番。乡下人淳朴厚道,插秧中途,如果哪家送来吃食总不忘分一点给邻人,一只小脚粽子,一片水酵烧饼或者一枚毛桃子,这雪中送来的“火炭”一方面让人享受了充饥果腹的满足,更多的却是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我始终觉得长久等待之后的姗姗来迟才是世上最幸福不过的,终于等到你,!妹妹提着小竹篮喊我的名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直了歇一歇!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姑娘小伙互生情愫,一来二往,竟然爱意萌动,最后成功牵手,一时传为美谈,我们队上蒋荣庆和顾友纪便是在这田间地头定缔结了白首之约,看他们眉来眼去,频送秋波,听他们山歌对唱,打情骂俏,我们倒也是乐在其“外”。
最难忘的要算拉绳定点插秧,王松成、金家宝作为工作组成员被公社派驻我们生产队,他们手持竹竿牵住做好标记的绳头在两边的田埂上,我们十几个人一字排开共进共退,我们手脚不停,他们嘴巴不停。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天花乱坠,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云里雾里。天南海北,俚俗之语张口就来,为我们带来无限快乐,竟然忘却劳作的乏累。说到扒灰烧火、偷情养汉之类荤段子,那些情窦初开的女生不由得羞红了脸,低低的一句——促狭佬!我们男生则是全程哄笑,一路嗨皮。一则鸭子与青桩(方言,即为细长脖子大长腿的苍鹭)的互怼互掐因比喻形象贴切、语言诙谐风趣、哲理耐人寻味至今记忆犹新:
鸭子见青桩立在水田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开口骂道: 脚就一根筋,嘴像一根钉,站在田中央,活像一棵桩。不晓得娘老子安的什么心,非要把我和你结成亲!
青桩不甘示弱,回怼过去:嘴巴像个瓢,走起路来摇呀摇,屁股大,个子矬,下水只会乱扑撩。我没嫌你矮,你倒拿起我的翘(方言,意即挑我的毛病)!
记忆深处那次援“外”行动恍然如昨,其成就感荣誉感简直可以与今天的援藏援疆相媲美。马甸乡曹家尫子与我们平安洲一衣带水,高沙土地区一直种着玉米花生荞麦之类,如今也尝试着种植水稻,就像曹军来自北方不习水战,他们也不习水作,作为友好邻“邦”,我们义不容辞,一行二十多人在队长带领下说说笑笑,浩浩荡荡跨过东夹江,越过江平线前去支援。沙土含不住水总算是见识到了,下到田里就像踩在海边的沙滩上,脚面还露着。无奈何,大口径水泵不停注水,男女劳力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挥舞钉耙搅动着,营造出我们熟悉的栽插对象,一口气干到太阳落山,几块“荒漠”变成了“绿洲”。他们抬来一大水桶白米粥,老实的肚皮容不得我们假意推却,三下五除二干它个底朝天!现在想想,不长水稻的地方抬出来白米粥,这是多高的接待规格,自然包含了他们深深的感激之情!
随着国家“三农”政策的大力实施,农业机械化的快速发展,农业科技革命的深入推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插秧早已远去,但是,当年的苦与乐时常萦绕心头,插秧时磨炼出的坚韧不拔的意志与积极乐观的心态伴着我此后人生几十年,走过被戏称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闯过教学大比武的“青优课”难关,直面艰难曲折,笑对人生风雨,收获了圆满与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