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脚土

“周队长，你带头做个榜样，群众也才好跟上，否则，这工作就没办法开展了！再说，红星生产队这面旗还怎么扛下去？”驻村工作队的王松成、金加宝等人嘴上说着，就七手八脚把我家的八仙桌子、椅子凳子、坛坛罐罐请出了门外，腾空了屋子，方便施展拳脚。挖千脚土运动的帷幕就此拉开。

千脚土，是当代人新创的一个词汇，顾名思义，就是人们反复踩踏过的土地，就是屋子里那方泥土地面。“聪明人”发现这些土长期不长庄稼，应该集聚了很多营养成分，是不错的肥料，也要充分利用起来，“千脚土”应运而生，粉墨登场。

父亲经不起他们二人的捧杀，三言两语一蛊惑，便放下了“今年太岁的方位在哪”诸如此类的纠结，不再犹豫，不再彷徨，抡起手中的十字镐头刨了下去，接着就像是开垦一片处女地一样，刨呀刨，挖呀挖，留下层层波涛，身后仿佛就是绿油油的秧苗随风摇曳，就是翻滚的金色麦浪。眼前仿佛是一垄垄破土而出的硕大红薯，是一张张吃饱了肚皮的孩子的笑脸。我们也没闲着，铲的铲，运的运，一会儿，外面就堆了好高好大的一座“山”。千脚土运出去，地面明显下降了足有十公分，我们再去挖废弃的江堤回填夯实，我们挖到了许多子弹壳，锈迹斑斑，如获至宝，洗洗干净，收入囊中。母亲说这是一九四九年渡江战役“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时遗留在战壕里的，除了子弹壳还有英烈们洒下的鲜血，当时她也才是刚能记事的懵懂少年，跟随父母猫在地洞里目睹大军过江整整三天三夜，显然，这里也是长江上的渡口之一，国民党军在此设下埋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解放军遭遇了国民党顽固派的疯狂抵抗。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的壮阔场面，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威武的指挥员站立船头手握钢枪身子前倾，随时准备投入紧张激烈的战斗，枪炮声、呐喊声、浪涛声不绝于耳，当然是从《渡江侦察记》之类的电影中看来的，心中油然生起一股对英雄们的景仰之情，情不自禁地萌生出对军旅生涯的无限憧憬。“够了，不要挖了！”父亲的一声喊叫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这时太阳已然落山，天边远处是红彤彤的万丈霞光，照着庄户人家高高翘起的麦草屋脊，也照着我们满是稚嫩的脸庞。一天的工作正如太阳在西边的天空画上圆满的句号，桌椅缸坛云游一天，朱洪武扫地各登原位。　

这场运动很快就蔓延到学校，学校的教室走廊都挖了一遍，推陈出新。同样的，课桌板凳先搬到教室前的空地上，老师带领十岁出头的我们挖呀挖呀挖，张纪章老师正值壮年，自然是主力军，带领几个块头大的男生一会儿镐头，一会儿铁锹轮番上阵，挥汗如雨，衬衫湿透了，简直能拧出水来，他还不时的提醒一句“注意安全”，蒋应芳老师则负责那些女生和个子小的男生，用铁锨装竹筐运出去，抬到学校西北角那块空地上，一刻也没闲着，一样的汗流浃背，脸上的汗水顾不得找毛巾擦，只用手指一刮再一甩。“身教重于言教”，“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老师没有多少说教，而是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正如今天流行的儿歌《挖呀挖呀挖》里唱道的，“…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在大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大的花……”老师身先士卒，挥汗如雨，勤勉做事，就好像在我们幼小的心灵这座花园里面种下了“大大的种子”，全班几十个同学后来虽然从事着各不相同的工作，但都不畏艰难，锐意进取，敢于担当，勇于负责，在各自的岗位上作出了非凡的贡献和成就，这里，我们要深深感谢老师当年的教导和担当！

千脚土有没有带来增产增收，我们小孩子自然无从知晓，但是，教室平整了，桌子板凳不再摇晃了倒是真实可感的，更重要的是我们从老师身上学到了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为此后几十年立身处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弹指一挥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已是苍颜白发，身子不再挺拔，但是，始终忘不了少年时代参军报国的梦想，忘不了小学老师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