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卧室乳白色的纱帘,在木地板上印出朦胧的光影。一岁七个月的瑞宝刚刚睡醒,小脸还贴在软软的小枕头上,黑亮的眼睛却已开始向四周打量,于他而言,第一天都是崭新的,充满了魅惑。在他那尚未被任何框架定义的国度里,每一个日子,都是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探险。
他的疆域,是由无数细节铺就的。在他眼中,世界并非混沌的整体,而是许许多多闪烁着惊奇微光的碎片。奶奶说得最是贴切:天上路过的飞机,是拖着白线会唱歌的大鸟;朵朵飘荡的白云,是一团团会行走的棉花糖;夜晚草丛中的萤火虫,是提着灯笼巡逻的小精灵;树梢颤动的叶子背后,必定藏着一只学他“咿呀”的小鸟。蹲在花圃边,他能安静地观察好一阵子——看蚂蚁如何卖力地推动一粒面包屑,看蝴蝶自由地在花丛中翻飞,看蜜蜂用心地在花蕊中采蜜,看蜗牛在潮湿的泥土中缓慢地爬行。他常常会乐得拍手跺脚,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口中发出欢快的叫嚷声。玩滑滑梯和荡秋千是他的最爱,不管玩多久,离开时总有些恋恋不舍,那种一滑到底和一荡冲天的感觉,对他来讲新鲜又刺激,他愿意大胆地去尝试。他的兴奋是无声的惊雷,只在那忽然定格的凝视、微微张开的小嘴和骤然指向某个方向的小手指里轰然作响。这个世界,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用目光、用他小小的心郑重地“收藏”了下来。
而收藏之后,便是全然地、虔诚地模仿,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隆重的致敬仪式。看见爸爸转动钥匙开门,他便随手拿起一个小物件,踮起脚尖,对着锁孔用力拧动;看见妈妈扫码付款,他会举起他的“玩具手机”,对着空中煞有介事地“嘀”一声。爸爸眼中的他,像一个小小的、笃定的见习工程师:滑行车遇到坡坡坎坎,他会鼓足了干劲嘿哟嘿哟地提过去;看到工程车驶过,他会兴奋地挥舞小手大喊“挖挖”,眼神里满是向往;抱他坐上驾驶位,他会用小手把着硕大的方向盘,神情严肃得仿佛在指挥一艘航船。他学猫咪叫,学小狗吠,学奶奶刷牙时咕噜咕噜地漱口,学妈妈拿起扫帚扫地,学爸爸坐到电脑前敲击键盘。这些动作,他做起来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投入,像最原始的舞蹈,演绎着人类最初的学习与传承。
最动人的,莫过于他那尚未被“分别心”浸染的、浑然天成的爱意。每次得到一块小糕点、一颗蓝莓、一根香蕉或是一个百香果,他总要先高高举起,小嘴念念有词,敬给头顶的天空,敬给脚下的大地,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大人跟前,不由分说地塞进大人嘴里。这份爱是无界的,不仅仅给至亲,还有初相识的人,甚至路边的小猫小狗。小区的保安叔叔朝他挥挥手,他会报以灿烂无邪的笑和漫天飞舞的飞吻;扫地的阿姨停下来跟他打声招呼,他便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仿佛那是一位忘了常来抱他的亲人。在他的国度里,爱是流动的空气,不分亲疏,没有栅栏,不需要任何掩饰。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外交准则”——特别喜欢满脸笑容、看上去善良仁慈的人,且不论长幼不分尊卑。这大约是人类对“美”与“善”最本能的趋近。
当他睡饱了,会自己起床,从卧室门后探出圆圆的小脑袋,先软软地叫一声“妈妈”,再急切地用小手指向门外,“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去外面找那位最疼爱他、最喜欢陪他做游戏的奶奶玩了!那份被安稳包围着、因而底气十足地去拥抱世界的模样,是生命最初最珍贵的通透。
妈妈眼中的瑞宝,是贴心的小棉袄,是黏人的小尾巴。最叫人暖心的是,他拉了臭臭,会指着裤裆或者站在厕所门口提醒,那副小机灵样,让琐碎的育儿时光虽苦犹乐,溢满了甜意。
他认得家里的每个房间,找爸爸妈妈奶奶时,脚步会哒哒地奔向对应的房门,心里揣着一本清晰的“家人地图”。
他对泥土有着天然的亲近,一到海边,他就会兴奋得像刚出笼的小鸟,尽情挥舞着小手,在沙子中摸爬滚打,或是用力挖呀堆呀,忙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仿佛他小小的手中攥着整个奇妙的世界。
他爱蒲公英的绒球,爱芦花的轻盈,爱美食的香气,爱机敏的小动物,爱这世间所有鲜活的事物,活得热气腾腾。
傍晚时分,他会指着天上早出的月亮,欣喜地发出“啊啊”声,甚至会用表情“指挥”身边的大人抱着他跳起来去抓那高悬在空中的银盘。他不厌其烦地与周围的一切互动着,用好奇的目光将它们打量,用整个身心去感知它们的存在。
这个小人精,像是嵌在时光里的一颗小太阳,把一家人的日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我们知道,这个一岁七个月的孩子所处的国度转眼就会变迁。那些清晰的细节会渐渐融入背景,那些刻意的模仿会逐步内化成娴熟的技能,那些无差别的爱,或许也会慢慢懂得界限与选择。但此刻,他正活在生命最饱满、最纯粹的刹那。成长最初的模样,不过是用清澈的眼睛打量世界,用稚嫩的双手触摸生活,用纯粹的善意对待身边的人,再用一颗毫无保留的热心,去拥抱迎面而来的一切。而他每一次的指向,每一次的飞奔,每一次睡前的轻吻,都是这趟温暖旅程中最动人的瞬间。
作为幸运的旁观者与参与者,我们这些成人从他身上得以重温生命最初的诗意,并默默祈祷:愿这份对世界最本真的热爱与信任,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保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