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芬芳

2003年羊年春节刚过，邻居一家便悄然搬离。确切地说，是女主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回了潮州老家，男主人则留在特区，在工地上寻了一处简易的栖身之所。这样选择，是因为公公、公婆体弱多病，需要她回去照料。

那时我刚到珠海不久，也是租住在同一小区的一楼，与他们比邻而居两年有余。听闻他们此前已辗转多个城市打工或做小买卖，却始终未能摆脱贫困的窘境，太重的家庭负担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对潮州夫妇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削，面容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生活施之以苦，他们却报之以笑。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他们俩却十分乐观与恩爱。两年多来，我从未听见他们有过半句争执。风里雨里，男人每天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烤红薯、卖甘蔗、贩果蔬……忙得不亦乐乎。女人长相端庄，皮肤黝黑，留着齐耳短发，显得朴实干练，做起事来手脚十分麻利。她总是顺从地跟在男人身边打下手，蹒跚学步的孩子则被她用一条宽布带缚在背上。夫唱妇随间，是对艰难生活的共同坚守。偶尔遭遇城管驱赶，他们只能仓皇收摊，眼中写满了无助与茫然。但他们从未抱怨过，只是默默承受。常爱感叹的一句是：当年要是有条件多念些书就好了！

春节前夕，他们购进大量鲜花售卖。那段时间，总能看到他们早出晚归、穿梭忙碌的身影，哒哒的脚步声里，是对生活的满心期待。腊月下旬，鲜花销路大好，女主人满脸喜色地与我分享：“一天能卖出五千多块钱的鲜花哩！细细一算，除去成本，每天的纯收入很是可观。”这对他们而言，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难怪男人走路时，都忍不住哼起了欢快的小调。这种活在当下的阳光快乐心态很是让人羡慕。

年三十上午，我前往他们的小摊，打算买几盆鲜花装点屋子，同时也支持一下他们的生意。可惜只买到了两盆年橘，而我最喜爱的水仙花却早已售罄，内心不免有些失落。他们夫妇见状，满是歉意，那神情仿佛辜负了我莫大的期望。

傍晚时分，我正在出租屋里忙着做年夜饭，忽然传来敲门声。我开门一看，竟是卖花的女主人，她笑意盈盈，手中捧着一盆娇艳欲滴的水仙花。“小妹，给你的新年礼物。这是我特意跑去之前进货的那家花店精心挑选的，希望你喜欢。”

我又惊又喜，连忙接过花，坚持要付钱，可她却连连摆手，“给钱就见外啦！”话音未落，人已跑远——花摊正忙，她得赶回去照应。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刹那间我泪湿眼眶。

我细细打量，只见白瓷蓝花的花盆中，十几株水仙亭亭玉立，花苞饱满，花开绚烂，清新脱俗。我将它置于卧室，淡雅的花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让人沉醉。再浮躁的心绪，也会在这沁人心脾的香气中渐渐归于宁静。

平凡的人，总是给我最多感动。而今花开正艳，赠花人却即将远行，叫我如何不惆怅！

我曾想尽办法，希望帮他们谋得一份相对安稳、轻松点的工作，但四处打听，却因他们一无学历，二无一技之长而屡屡碰壁。他们只能凭借体力，背负着生活的重压咬牙前行。

清贫如他们，灵魂却如此干净。多少个雨天，他们帮正在上班的我收回晾晒在外的衣物；多少次出差晚归，他们义务帮我照看孩子；最难忘的是有一次深夜，我突发高烧，是他们心急如焚，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将我送往医院……在这人情淡薄的闹市中，在忙碌奔波的日子里，是他们用质朴的爱，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关怀。“远亲不如近邻”，对于此话，我深有体会。

过完春节，这对淳朴善良的邻居夫妇就离开了出租屋，他们用那辆承载着全家人希望的三轮车推走了全部家当。

临别时，我曾再三叮嘱保持联系，可二十多年光阴转瞬即逝，却再也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消息。我相信，他们一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在人潮汹涌的城市，有尊严地活着。

那只白瓷蓝花的水仙花盆我一直珍藏着，几次搬家，我都没舍得扔掉。就像曾经与那对潮州夫妇比邻而居的租房时光，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似一抹暖阳，照亮了我的心房。

每年春节，我都会去花市买些水仙养在盆里，看着那洁白的小精灵在清水中舒展身姿，吐露芬芳，仿佛又见当年那抹温暖的笑颜。

我合十默祷：愿天下良善之人，皆得岁月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