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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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了
你们，都高举着手
微风一吹，身子一摇
都想，争先恐后地发言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说今年风调雨顺
说今年阳光普照
说今年万象更新
说的最多的，那指定是
你们的主人，披着晨昏
施肥，浇水，锄草，保墒
把最朴实的愿望，埋在
每一棵麦苗的根部
现在，你们都成熟了
黄灿灿的一大片
籽粒饱满，万物羡慕
你们看
收割机捧着婚纱
微笑着，正在等待把你们
紧紧的，搂在怀里
远方的人
我知道你在种地
把地翻了又翻，埋下种子
然后浇水，然后期盼
我想你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
这块地，也在深情地
望着你，想猜透你的心思
想把你埋下的种子
长成，你想象的样子
其实，我也在种地
我的种子可能与你的相同
许下的愿望也许一样
阳光也没有区别，只是
所经历风雨有些差异
两块地，两个人
所谓的远方其实不远
只要心里一想，就很近
手术刀
准确地说，他
不认识这把刀
也不知道，这把刀
能否削铁如泥
还能不能够，抽刀断水
这把刀，只能在手术室出现
他说
他能够感觉到手起刀落
刀光，在命运里一闪
睁开眼睛时，发现整个世界
已井然有序
到最后
只剩下几滴热泪，还在
灵魂里闪动的刀锋之上
游走
落 叶
风一拂，落叶们
依依不舍地落下
简直象极了
那些不想离家的孩子
这棵树的叶片
本来，应在去年秋天落的
但这一些
却坚持到了今年四月
或许，他们想给春天里的花
再说一些心里话
这一些落叶
叶脉叶尖永远向着前方
岁月里那刻骨铭心的眷恋
在这美妙的自然界
应该，都一样
七病室
路过这个病室
只听见，有人在轻轻唱歌
仿佛感觉，那一些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巾
会翩翩起舞
侧头一看，一个老人
面对着玻璃窗，深情地唱着
其他的病人与亲属
都认真地，把赞许的目光
贴满歌者的后背
此刻，我却突然想到
面朝大海这几个字
想到与这几个字有关的语境
如果在医院说出来，放在七病室
应该，也很恰当
想从前
只一滴雨水
就化开了，那道帷幕
草木深，黄昏也可隐藏
所有的房子与房子
连在一起，无数座桥梁
若隐若现
此刻的静
仿佛有寺庙的某种禅意
万事顺遂，万物归宗
一些灰色的，黑色的
在天地之间，旋舞
一些蓝色的，紫色的
已经灰飞烟灭
很想拖出一摞纸
用剩余的时光，调墨
但是，有可能画不出
血脉之中的，姹紫嫣红
地铁上
他们，都在看手机
我却在看路线图
一个地铁保安
拎着器械
我感觉，他是在看我
一种小草般的情绪
在身体乱窜
我摘下口罩，吁一口气
环顾四周，很安静
那个小个子保安
一个优雅地转身，走了
地铁很干净
坐地铁的人，也很干净
我身上虽然有一点点
从乡村带来的灰
其实，内心也很干净
护士站
说这里是天使的家
你肯定也会赞同，瞧瞧
她们除了没有翅膀
与人们心目中圣洁的天使
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想到风
再想到雷厉风行
在这里，完全可以找到
另一种完美的解释，可能
也会摘取到一缕疲惫与困乏
那也是生命诗章里的
一页插图
这一些天使
很内敛，也很低调
通常用很轻的脚步滑行
但我，还是感受到了
人民医院的，潮汐与波澜
沙 滩
抓一把
细小，均匀，滑溜
一粒粒，迅速从指缝逃逸
你们
凭什么阻挡海的去路
让那么蓝的海，在脚下
起起伏伏
而我，就躺在沙子上
让你们托起我
可以让我
比天矮，但比海高
折 腰
风，还是提前来了
此刻的呼吸，还很纤弱
无边的忐忑，正在预告
某一种踉跄的结果
就暂时把头低一下吧
让风，就从背部起跳
即或是疼痛地留下
几缕，揪心的痕迹
有不安的蝶翅
一片一片，从耳边滑过
仿佛有一些箴言
一丝丝，滑入耳内
折腰，只是为了不倾倒
一棵榕树，走了过来
摇摇晃晃的笑容
接住了，这突发的思绪
扫 墓
在这里
想说的话比枯叶还多
寒风萦绕坟头
锯齿般地拉扯我的思绪
没有烧纸
只需低头
只需在一朵朵白花之上
缀满湿漉漉的想念
而在此时
阴沉的天空飘出一束微光
照耀着我们身后
还没走完的路
黄 昏
再过一会，天就黑了
远处那一棵树，也许
更看不清了，此刻
却发现屋内空空荡荡
这个夜晚，谁可以
来为我的伤口，填词
门窗与灯光合谋
营造各种温馨的氛围
可是，我感觉到
远处的那棵树，还在
还在摇旗呐喊，还在
声嘶力竭的呼唤
我知道，窗外的风
正在安排乌云的轨迹
我的灵魂，却在思考
如何撤走，今夜
这七上八下的情绪
梨花开
你们怎么说开就开了呢
温润的春风
其实没有吹过多久
你们看，地上有些枯枝
还在修改去年的歌词
你们既然这么着急
那你们就开吧，开吧
把你们的目光，裙裾，笑容
都亮出来，挂在枝头
也可以，跟着人群荡漾
而我在此刻
就伫立你们美丽的身旁
闭着眼睛，体会一种暖意
以及色彩之外的，那一些
刻骨铭心的柔情
现 场
时间停止，伤者的血
拍打着冰冷的地面
十五双惊愕的眼光
一副担架，把疼痛的灵魂
送入了从容镇定的救护车
霞光散去，我仍愣在原地
地上紫色的血，还在
向黄昏出示证据
假如再慢一些，或者
面对着群山停下脚步
可是，即然发生
就没有文字意义的如果
匆匆忙忙的夜色
越过隘口，将一切掩盖
无数盏明灯，一瞬间
又在整个城市，亮了起来
在医院
能理解这些行为
要么流泪，要么沉默不语
要么，呼天嚎地
任凭风暴在背上翻滚
输液管里
雨声，持续了整整一天
白色床单之上
阳光完成了它今天的祈祷
夜晚来临，寂静开始发炎
睡眠在眼神中流离失所
在走廊的尽头，偶尔
传来金属推车的嘱咐声
进医院的人
大部分都数着秒针
听时间如何
从敞开的阳台，悄悄溜走
我们今后也许是这样
下雪了，却想穿单衣
刚吃完饭，又说饿了
把街道的斑马线，用拐杖
敲成了三十九级台阶
她说，我没有病
你们天天逼我吃药
我又不是犯人
你们，成天跟来跟去
刚洗完澡，又给我洗澡
她说的时候，我们
都在看窗外飘进的雨丝
我们
今后也许也是这样
青红皂白不分，而且
再也喊不出亲人的名字
如果爱情是一盏灯
首先，拨开那一些尘埃
只需要，将笑意切成碎片
给一朵朵花，订上标签
要是这样还不尽意
就把右手伸出来
努力地挥舞，只到月光赶来
搂住这涌出的眼神
也可以象田野刚熟的麦穗
挽着风情不自禁地摇曳
甚至，还可以把几匹山叫醒
让所有的树，行注目礼
而在此刻，你却平静地说
如果爱情是一盏灯
这灯，还会在心里明亮
昨夜·今晨
光阴擦洗着我的身子
让我通透，让我象玉米一样
生长出懂事的颗粒
是谁，递过来一条毯子
让我裹住，让我不要说话
否则，皮肤会出现某种裂纹
我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呼吸在不住地颤动
只有眼神，向苍天伸出了手
好在晨光从窗口涌了进来
正在剔除，那一些夜的痕迹
并把凌乱的时空，扶正
想去乌克兰
这个愿望，十年前就有了
可是，一直没有实现
现在有时间有能力去了
但是，花开花落
那一边，枪炮声不绝于耳
田野已经变得异常干燥
没有衣物的树，不知何时
能长出嫩绿的新芽
道路已经结冰
一种心里的凉，弥漫开来
一群鸽子，正飞向西北方
恳请你们帮我问一问
第聂伯河湍急的河水
是否，还在疼痛
孙女的书包
怎么这么重
我想了一想，眉头一松
当然，应该有这么重
李白与杜甫的诗
很有份量，一粒粒汉字
可以是一粒粒稻谷
在乘法口诀表之下
应该是排满了
等候搬运的，各种各样的
算式与应用题
珠穆朗玛雪山
撩起晶莹剔透的白裙子
眺望着长江与黄河
在昼夜不停的地奔流
而且，在沿途不停地讲述
中华五千年厚重的往事
播洒，文明的种子
走着想着，我感觉
孙女的书包，越来越重
我不断地换手，一侧头
却看见孙女的小脸
在春日阳光的斜坡之上
闪烁着，晃动着
一首很幸福自信的童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