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尾闾的深沉叙事(组诗)
时培建
万里征途后,黄河只身行至下游,扩展了土地,放大了乡愁。
——题记
浮桥渡
脚下这座浮桥,我确信
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跟我们长时间遗忘历史一样
它孤零零地,呈现着纯粹之美
——如同我内心所期冀的
桥下,涌动着稀粥一样的浑水
其中最接近静谧的部分
也许就是我自己的命运了
此刻,大踏步
向我涌来的傍晚,带着经年的
羞愧与内疚,像一本书中
那字里行间被原谅的轻佻与宠溺
忽然想起,那个曾经宠溺我的
父亲,已经离世多年
目下大河的沉默,类似于造句中的
无声——正以某种朴素的方式
对抗着时间的裂隙,一想到这里
黄河两岸的春天再也称不上“盛大”
因为我内心荒芜的次数已经太多
暮色回响
我已经接纳这十月的秋风
像虔诚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的祝福
我让身体在时光中流淌
让遍地的红荆条在心底开花
并将黄河渲染成一幅惊世的画卷
天空中布满候鸟的翅膀
它们飞过了世界上每一条小径
令我望而生畏,不放弃那些
即将衰败的小草和流水的节拍
我走过的暮色,像田野
一样宽广、平坦、辽阔,像村外
干涸的河床,以及那黄色的河床下
藏匿着的不能言说的旧事
在无边的暮色里,河水褪尽
露出我心底的砂石
眼泪重新流回了黄河里
变成那无名的浑浊的沙和水
我用父母留给我的胎毛笔
重复勾勒着那幅大河丹青的轮廓
风穿越平原
返乡,一路南下,风正在穿透身体
汽车疾驰在平原上,熟悉的事物
加速闪退。我垂头看书
捂住字里行间的乡愁。山坳里的
白山羊,把黑色身影投进诗里
黄河古村飘起炊烟,除此之外
我认不出更亲密的事物,麦田和畦垄
分割着夕阳和旷野,一个妇女
披一身余晖,在树林收拢着落叶
那秘而不宣的叶脉里,生出新鲜的风
从四面八方涌进车窗,打乱诗意
搅得骨头阵阵地疼。还剩半个小时
汽车还在加速,似乎只有加速
才能追得上匆匆逝去的乡愁
是什么样的风?竟如此决绝
经过高压线,呼呼作响,是在指责
不速之客给村庄带来的喧嚣
我伸手去抓,虚无的力正在拔节
深秋的风拍打着薄凉的人间
车突然颠簸,我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大河芦花
快到十二月了,深沉的黄河
成了我疲惫又坚忍的老母亲
沉浸在安详的时间里
大堤上灌木丛已经枯黄
一只笨拙的鹌鹑飞了起来
又紧急落下,像我很早就遗留在
这里的心。从出生起,我就居住在
这条河的下游,我的血管里
沉积着它入海前的秘密,也沉积着
一大片盐碱和一大片悲伤
芦苇、柽柳,苦涩得像坟茔
一样的盐堆,我知道它们代替谁
站在这里。我坐下,为了让它们
更高一些;我迎着冷风
为了让那些消失的面容清晰起来
远处,夕阳带着最纯正的红
慢慢沉入大地,连同我血液里的
秘密与爱,还有
——晚风轻拂着的多情的芦花
黄河以北是异乡
时常站在一个高度,凝望这片
饱含咸腥的土地,没有清秀的相貌
只有一副坚挺粗糙的皮囊
黄水与土地之间的严丝合缝中
含住了虔诚而敬畏的祷告
学着记忆里父辈播种耕耘的样子
弯腰、低头,有时为了迎合一阵风
倾斜着身子。春天里
我会把一个异乡人的叹息声
嫁接进土里,很深的土里
故事和传说,从远处漂流下来
疯狂地“扩张”城市乡村的版图
回忆和赞美从河面上败下阵来
只有,河水背着河水
一步一步走向无法确定的深蓝
是的,回忆尚有余温,而我
被咸腥的水土腌制出微凉的心境
加重并放大了我的心事,比如
有时候,不得不学着本地人的模样
在黄河以北,走来走去
故道书
那个季节的黄河故道里
除了缓慢前涌的浑浊的河水
还飞翔着层层叠叠
失传的犁铧和沉默的祖先
如果我把这些说成幻象
是因为这些都源自我少年时代
就固执坚持的真理
春天里,一切都是新鲜的
只有赞美是会腐朽的
我成年后的“厚颜无耻”
直接迎合了对老家村庄的修辞
在四月,我的内心是聒噪的
中年后的“无知辩白”反复伤害了
一个人从大地上消失时的寂静
清明那天,我动用了一个节日
完成十二年后的献祭
徘徊在黄河故道,把耳机塞回耳朵
降低音量,只为不让久违的悲伤
如同那些繁花,开得过于盛大
母亲的画像
“一棵老树”站在平原上,似乎
在张望一行还没有完成的诗句
这个称谓,慢慢淡出羞涩
一只鸟把天空压得很低
和我一样,终究活成了虚伪的说客
夏日微凉,时光爬满我的胸膛
从黄河上游漂来的风
携着几个这里没有过的词语
展现出一种向东向海、永不回头
又充满绝望的欣喜
夜晚每天都是新的
而星星,是提心吊胆的灯
照亮了恐惧。如同河岸上的磷火
从老树的背后突然燃烧起来
从东向西亮着——
明快,温暖,寂静,汹涌
古村落
以冬天为思念的基准,我更多地
看见树杈间孤凉的鸟巢
在过于熟悉的沿途,我还看见
黄河故道里拥挤不堪的
冰凌,混杂着泥沙
不被阳光刺穿,像一支“起义军”
被镇压之后的古战场
这些,都是我极端热爱的事物
从不因内心日渐增强的惶恐而拖累
也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就像,我经过的那些破败的
黄河古村落里,炊烟
所萦绕出的不一样的落寞和枯寒
传统日子
二月二龙抬头,母亲
又在老家翻炒黄豆与面棋
从来都是这样,习俗
只与故乡和年迈的母亲有关
我能听见干草在灶膛里
小心翼翼燃烧的声音
这与母亲的生命何其相似
朋友圈里,微信如雪片般加厚
有人双手合十渡苦厄,有人
坚持书写晦涩的诗。这天阳光细碎
路边的塔松满树金针
像极了消逝于记忆里的那些星星
这一天到了最后,是夕阳
将一切削减至静默。而我并没有
看见抬头的龙,深沉的晚霞中
我看见的是母亲的脸;最好的事情
是吃母亲炒的黄豆;越发残缺的
光影里,爱已水落石出并趋向圆满
北方的夜晚
给我一个夜晚,等待雪花
慢慢落下来。给我一次祈祷的机会
让词语沿着合十的双手
抵达内心的旷野
昨夜,我又一次梦见父亲
——那个驼背的农民
那个眼窝里噙满泪水的老人
大片雪花在黄河畔飘散
像一些应接不暇的烦琐人事
我试图从中汲取安静
却看到了那对固执的乌鸦
栖于大河边坦荡的桐枝
我感受到它们缄默中
隐秘的体温。它们就要飞走了
替我衔回早已陌生的良心
慰藉这徒劳的想念
我相信一定能回来,像片片雪花
回到大地,慢慢融化
我也相信这岑寂的夜晚,更相信
中国北方夜空中隐秘的星辰
久久温暖着生命中需要光亮的人
(2025年11月初稿,2026年2月二稿,2026年5月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