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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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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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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血液

新巴尔虎左旗的冬天总在风雪里浸泡着。二月底那场白灾刚过,天地还裹着层冰壳子,风从西伯利亚一路磨着刀锋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撕开寂静,惊飞了电线杆上缩着脖子的寒鸦。一辆牧民的皮卡在结冰的G331国道上打了几个绝望的滚,侧翻在雪沟里。八岁的蒙古族小姑娘其其格被甩出车窗,一根尖锐的冰凌刺穿了她单薄的棉袍,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冰冷的雪。她小小的身子被推进抢救室,脸色白得像蒙了层雪,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微弱地颤动。

“O型血!库存告急!”护士长撞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声音劈了叉,手里那张空荡荡的血库清单簌簌抖着,“血压快测不到了,孩子的血快流干了!”消息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医院早晨的沉寂,在冰冷的墙壁间碰撞、反弹。

党支部书记纳米芽抓起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对着呼伦贝尔市中心血站满洲里分站的听筒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蒙古族小丫头!急需O型血!有多少要多少!人命关天!”放下电话,她抄起扩音器冲到走廊,喇叭的嗡鸣先于她的声音响起,撞在每一个惊惶或茫然的面孔上:“O型血的同志!O型血的!救救孩子!到五楼会议室集合!现在!立刻!”她拍打着墙壁,急促的拍击声像催命的鼓点。

与此同时,团旗委书记乌云塔娜的越野车正陷在甘珠尔苏木外围的深雪里,车轮徒劳地刨起雪沫。手机信号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那条“蒙古族小女孩急需O型血救命”的信息,却艰难地跳跃着挤进了屏幕。她猛地推开车门,凛冽的风雪灌了她一嘴,对着身后几个同样被困住的年轻牧民嘶喊:“快!打电话!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去旗医院!有个小其其格要输血!”她自己则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旁边一个被雪半埋的草料堆高坡,迎着刀子般的风,一遍遍拨着号码,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手指发麻,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她不死心,踮起脚,手臂高高举起,像个固执的信号塔::“巴特尔!通知你们嘎查的年轻人!苏和!让你家那口子别管羊圈了!去医院!救命血!”

医院的微信群炸开了锅。信息像被惊起的鸟群,扑棱棱飞满了屏幕:

“我是O型!我这就从家里过去!顶风也去!”

“我是A型,但我认识好几个O型的朋友!马上联系!”

“夜班刚下,人在医院!抽我的!抽多少都行!”

“清洁区的王姨呢?她好像是O型!”

“护士长!我血压有点高!吃片药压一压行不行?让我献!”

窗外,酝酿已久的雪终于狠狠地砸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团被狂风揉捏着,狂暴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天地间迅速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然而,通往旗医院五楼那狭窄的楼梯上,脚步声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雪泥被踩踏、融化,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蜿蜒的、湿漉漉的痕迹,像一条条匆忙汇入的生命之溪。

皮靴沉重的踏地声,胶鞋急促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队伍排了起来,长得拐过了弯。甘珠尔苏木的团支部书记带着五六个年轻牧民冲了进来,他们厚重的衣袍下摆和皮靴上沾满了新鲜的泥,眉毛胡子上都结着冰晶,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快!登记!”领头的小伙子抹了把脸,“我们嘎查还有人在路上!雪太大,车走不动了,跑着来!”他焦急地回头望向窗外翻腾的雪。

旗医院的清洁工王姨,那个总是佝偻着背、默默擦拭地面的瘦小身影,此刻挤在队伍里,显得那么不起眼。她费力地摘下磨得发亮、沾着消毒水味儿的手套,露出冻得通红、关节粗大的手,不停地互相搓着,对着维持秩序的年轻护士小声说:“闺女,我先登个记…我、我年纪大,但血肯定是好的……”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深切的心疼在闪动。

刚下夜班的护士小高,脸色苍白,眼圈乌青,身上的护士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带着疲惫的气息。她挤到采血台前,麻利地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和清晰的血管:“别排队了,先抽我的!我血管好找,快!”

采血室里,暖气的热风嗡嗡作响,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奇特的、温热的铁锈般的气息。明亮的灯光下,采血针闪烁着金属的冷光。蒙古族大妈其木格是第一个坐上采血椅的。她有着草原牧民特有的红脸庞,额头的皱纹像被风霜刻下的年轮。她别过头,不敢看那刺入血管的针尖,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蒙语低低祈祷:“长生天保佑…腾格里…让那苦命的小雏鹰…快点扑棱起翅膀吧…”温热的、带着生命力量的暗红色血液,顺从地沿着透明的导管,汩汩地流入那微微晃动的储血袋,像一条细小的、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开始了它无声的奔赴。

走廊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年轻的汉族民警张伟,因为连续在风雪中执勤疏导交通,血压偏高,被血站工作人员暂时劝离了采血椅。“同志!你再让我歇会儿!就十分钟!”他急得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拳头懊恼地捶着自己的大腿,“我身体壮得像头牛!就是刚才跑急了点!那孩子等着血救命呢!你让我干看着?!”他的同事,按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抚,“张哥,冷静点!急也没用!”自己却也频频焦虑地望向紧闭的采血室大门,眼神焦灼得仿佛能穿透那扇门。

血站的工作人员,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的小伙子,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镜片被热气熏得模糊。他动作精准而迅捷地更换着采血袋,核对标签,手指因为不停地按压消毒棉球而微微颤抖。他顾不上擦拭汗水,只是对每一个献血的、等待的、焦虑的人报以无比真诚的微笑。他太清楚手中这些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暗红色液体的分量了。那不是冰冷的液体,而是一份份滚烫的、带着脉搏的契约。它们即将被送往冰冷的手术台,去浇灌一个即将枯萎的幼小生命,去对抗死神手中冰冷的镰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无声的奔流中艰难爬行。当最后一袋饱含体温的血液被小心翼翼地贴上标签,放入专用的冷链转运箱时,计数板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最终定格:134人,47000毫升!远超预期!这冰冷的数字,此刻却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灼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和心脏,以及带着希望的眩晕。

冷链箱被稳稳抬起,送往楼下。就在箱子经过挤满人的走廊时,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哼唱起来。那是古老的蒙古长调,曲调悠长而苍凉,像草原上盘旋的风。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音节,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渐渐地,一个又一个声音加入,走廊里,会议室里,挤在楼梯口等待消息的人们,无论蒙古族、汉族、达斡尔族,无论是否相识,都下意识地跟着那熟悉的旋律哼唱起来。那声音起初有些犹豫,有些参差,很快便汇聚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暖流,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盘旋上升。这不再是简单的旋律,这是整个草原的灵魂在为一个垂危的小生命祈祷、呐喊、注入力量。

手术室门框上方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灯,亮得如同一轮凝固的、惨白的月亮。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清晨,那轮“月亮”熄灭了。主刀医生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他摘下口罩,露出同样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门外是守候了整整两天一夜,眼睛布满血丝的纳米芽书记、乌云塔娜书记,还有其其格的阿爸,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蒙古族汉子。

其其格的阿爸,这个在暴风雪中驾驭烈马都不曾皱眉的草原汉子,此刻却像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赛白努(谢谢)……”他终于哽咽出声,声音嘶哑,“谢谢你们……谢谢所有的恩人……”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仿佛要将自己折进尘埃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纳米芽书记的手。

窗外,肆虐了多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迫不及待地泼洒下来,慷慨地覆盖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亿万点刺眼而纯净的光芒。医院一楼的公告栏前,静静地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大红纸。那是用蒙汉双语书写的长长的献血者名单。一个个名字,熟悉的、陌生的、蒙古族的、汉族的、达斡尔族的、其他民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无数条紧密缠绕的根须,再也分不清彼此。

流淌在身体里的鲜血,何曾有过民族的标签?它们奔涌着同样的温度,燃烧着同样的生命之火。无数默默奉献的人在苍茫的北疆大地上,谱写了一曲无分彼此、血脉相连的生命长歌。那歌声,盖过了曾经呼啸的漫天风雪,在每一颗被温暖过的心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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