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铁烫在大腿里子上,钻心的痛再次袭来,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钻进她的鼻腔,马茹西眼前一黑,心里的念头,却又飘回了草原。
一九三九年的夏天,呼伦贝尔草原不复往日的清爽。迅疾的风掠过大地,带着大战将起的硝烟味,开始弥漫。压的人心头沉甸甸的。在这片无垠的草原深处,有一座达斡尔族村落,这里是马茹西从小生活的地方。她是抗日英雄额尔登毕力格的长女,时局动荡,父亲奔走于抗日大业,便将女儿托付给经济条件比较宽裕的养父郭荣茂照料。
马茹西这姑娘长得特别水灵,眼睛亮晶晶的,梳着一条黑油油的长辫子,跑起来又快又轻巧,像匹活泼的小马。她还有个天生的本事——记性特别好,不管多长的文章,看一遍就能牢牢记住。以前她在伪满念小学时,跟着日本老师学了一口地道的日语,村里人见了没有不夸的,都说这丫头聪明得少见。但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她这份难得的天赋,后来会在打日本鬼子的战场上,派上那么大用场。
一日拂晓,草叶上的露珠还未晞干,马茹西已帮着养母赶羊上坡,又利落地喂完圈中牲口。刚歇下,便见父亲额尔登毕力格面色凝重地走来。她知道,父亲定有要事——自从他从苏联回来后,眉头便很少舒展。
额尔登毕力格将女儿引至草垛后,环顾四周,才压低嗓音郑重说道:“茹西,眼下有一件紧要任务,需派人潜入伪旗政府内部,为即将展开的大战传递情报。你心细、记性好,日语又地道,是最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轻按在女儿肩头,“日本人在招勤杂员,你去那里,日常打扫之余,留心学习打字。抓住机会,将日军兵力调配、物资运输这些情报默记于心,夜间回家,再一字一句誊写出来交给组织。”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记住,此事万分的凶险,绝不能有丝毫纰漏。你可做得到?”
养父郭荣茂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硬实的小布包,塞进马茹西手里。“里头是木炭条和桦树皮,夜里默写时用。万万不可点灯,以免引人怀疑,会招来杀身之祸。”
马茹西握紧布包,木炭条硌着掌心,仿佛传递着一股坚毅的力量。她仰起脸,眼眸清澈,用力点头:“阿爸,你们放心!我一定能完成任务,帮你们把小鬼子赶走!”
次日清晨,马茹西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膝头打着补丁,挎着边缘磨损的旧篮子,一步步走向伪索伦旗政府大院。门口卫兵将她拦下,斜眼打量。马茹西不慌不忙,躬身一礼,流利的日语自然而出:“太君,我是新来的勤杂员,负责打扫办公室。”
卫兵见她言语从容、神态坦然,便挥手放行。
回忆到这里,马茹西的嘴角甚至有点上扬,这蠢笨的小鬼子。突然,一盆冷水泼在脸上,马茹西打了个寒颤,刑讯室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将草原的回忆打断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跳跃着火星的盆和烧红的烙铁,她的意识昏昏沉沉,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脑海里又浮现了一幅画面。
她一进到日军办公室,就感觉到烟酒气,混杂油墨味扑面而来。室内凌乱不堪,日军文件散落满地,桌上堆满烟蒂废纸,空瓶东倒西歪。马茹西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低头缓缓清扫,目光却快速掠过桌上纸页。那些密麻的日文,在旁人眼中是天书,于她却是珍宝。她凑到打字员身旁,佯装好奇学习敲字,手指虽显生涩,双耳却敏锐捕捉每一句交谈,视线牢牢锁住文件上的每一个字。偶有日军军官在一边聚首低语,她便持起抹布,假意擦拭桌椅,脚步轻缓,将那些关于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的对话,一字不漏记在心中。
一次,有个军官忽然转过身,板着脸大声问:“八嘎!小孩,你在看什么呢?”马茹西心里“咯噔”一下,可手里的抹布却没停,她赶紧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太君,我把桌子擦干净点,您用着也舒服。”军官盯着她瞅了一会儿,没再往下问。马茹西偷偷松了口气,背后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日暮时分,草原被霞光染成金红。马茹西挎着空篮缓步回家,一路垂首默诵日间所记,生怕遗漏半分。入院便闪进自己小屋,关门落闩。黑暗中,她摸出木炭条与桦树皮,借着窗隙透入的微光,一笔一画将白日的见闻仔细默写下来。
桦树皮摸着糙糙的,炭笔划过,沙沙地响。她一笔一画写得仔细极了,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马虎。写好了,就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墙缝那个约好的地方。一天天过去,马茹西传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准,越来越要紧。她成了情报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大伙儿给她起了个代号,叫“草原夜莺”。
靠着这些宝贵的情报,苏联红军好几次都提前摸清了鬼子要往哪儿去、想干什么,在半道上提前进行轰炸和阻击,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同年九月,远在苏联的朱可夫将军在电报中,特别提及了额尔登毕力格领导的达斡尔族情报组,称其提供的情报为诺门罕战役胜利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是将军并不知晓,这份功绩中,凝聚着一位十三岁少女不惜性命的勇气与汗水。
忽然,她感觉呼吸不了了,原来是行刑的鬼子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很多小星星从眼底溢出来。马茹西咬着牙,没有出声,也没有求饶。有时候她觉得就这样死掉,也不会这样痛苦了。她又想起情报组的其他人:那是一群生于斯长于斯的达斡尔族儿女——有扛锄的农民、善猎的汉子、略通医理的郎中。他们散落在草原各处,有的在伪政府打杂,有的在日军车队赶车,有的守在村口哨卡旁。
白日里他们恭敬顺从,对日军点头哈腰;深夜则悄悄聚于草垛旁,交换信息,共商对策。这群人未受过正规训练,也没有精良的武器,但胸膛里都跳动着同一颗将侵略者赶出草原,赶出中国大地的决心。马茹西是他们中最年幼、最不起眼的一个,却也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日军连遭重创,损兵折将,疑心日重。特别是毒气战的阴谋被挫败后,他们断定一定是有内鬼泄密,于是大肆在旗里搜查盘问,却始终未得线索。日子在惊心中流逝,马茹西预感到了危险的日益迫近。但她未曾畏惧,更未退缩,每日依旧一如既往的前往伪旗政府,低头打扫,默默记忆。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能停下传递情报的脚步。
直到佐藤少佐的三角眼出现在记忆里,马茹西的心忽的揪紧了,仿佛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开始面对又一个噩梦。。那是一九四二年秋天的一个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慌。马茹西刚把桌子擦干净,突然有个人影反射在桌面上。
一抬头,她的心里咯噔一下,面前是驻扎在这儿的佐藤少佐。这人长着一双三角眼,看人像毒蛇一样阴冷,叫人浑身不舒服。他死死盯着马茹西,声音冷冰冰的:“小孩,是不是你偷看了这些文件?”马茹西心里像被攥紧了,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太君,我只是收拾屋子,不敢乱看。我认不得几个字,看了也不明白呀。”
佐藤冷笑一声,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也软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递到她面前哄着:“小姑娘,告诉我实话,就给你糖吃,还给你做新衣裳,好不好?”说着剥开一块糖,在她眼前晃了晃。那糖看着真诱人,甜腻的香气似乎钻进她的鼻子里了。要是普通孩子,早就伸手去拿了。可马茹西把头一扭,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很坚定:“太君,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还要干活呢…”
佐藤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他猛地一把揪住马茹西的长辫子,把她狠狠往门板上撞去!“咚”的一声闷响,马茹西只感觉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鼻子一热,血就流了出来。血滴在青砖地上,慢慢晕开成暗红色。她疼得直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几个守卫围了上来,对她拳打脚踢。每一下都钻心地疼,她咬紧牙关,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真没看……我真不知道啊!”
佐藤气得跳脚,没想到这小丫头骨头这么硬。他下令把马茹西押送到哈尔滨的日本特务机关去好好审问一番,不信她能熬得过那里的刑罚。
睁开眼,只有这阴暗的刑讯室,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的气味。烧红的烙铁、夹指的竹筷、冰冷的铁链……种种刑具森然陈列。可任凭如何折磨威逼,她始终咬紧牙关。她清楚,一旦开口,不仅自己会丧命,整个情报组亦将覆灭。她不能说,绝不能。在无休止的拷打和折磨下,她终于昏过去了,在一片黑暗中,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日军审讯多日,将她的住处翻遍,相关之人都被盘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最终因无实据,只得将她释放。
这时候的马茹西,已经快不成人样了。满身是伤,走路摇摇晃晃,得扶着墙才能一点一点挪动。她的父亲额尔登毕力格听到消息,连夜赶到了哈尔滨,在一个破破烂烂的街角找到了女儿。
他看着眼前这张青一块紫一块、头发散乱的脸,那个曾经机灵水灵的姑娘不见了。这个草原上的硬汉子,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马茹西看见阿爸,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几乎哑了的声音说:“阿爸……我没给你们丢人。”额尔登毕力格紧紧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不停发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清楚了,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又有多么了不起的骨气。
1943年春,马茹西回到草原,休养了好长一阵子,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可一身的伤疤,却再也去不掉了,不止深深地烙在了身上,也烙在了她的一辈子里。伤养好后,她也没有停下。她又回到了情报组,继续传递着消息、翻译日文文件,一直到了把侵略者彻底赶出草原的一天。时光一年年过去,当年那个少女早已满头白发。可她的故事,却一直留在了草原上,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如今,在内蒙古海拉尔的反法西斯战争纪念园里,人们还能看到马茹西英勇的事迹,还有她所属的达斡尔族情报组为抗战做出的贡献。这些都作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被好好地保存下来,讲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听。
这位达斡尔族的小英雄,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候,凭着过人的胆量和坚定的信念,潜入敌人心脏,默默无闻地奉献着一切。她的故事,不只是达斡尔族革命志士爱国心的体现,更是整个中华民族在苦难中不屈、在抗争中团结的鲜活证明。
草原的风,又一次吹过索伦河,吹过这片曾经燃烧过战火的大地。风里好像还能听到当年达斡尔情报组匆匆的脚步声,还能看见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低着头在敌人的办公室里,默默记下那些关乎家国命运的字句。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不仅有草原儿女的奋起反抗,更有全国各民族同胞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用鲜血和忠诚,筑起了保卫家园的血肉长城。告诉我们这些后人:各民族的紧密团结,就是我们抵御外敌最坚固的长城,是中华民族永远打不垮的脊梁。马茹西这个名字,也将会和千千万万的抗日英雄一起,永远刻在爱国主义的丰碑上,闪耀着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