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者,狗也。黑狗头顶有片白毛,便是孝顶犬。孝顶犬是丧门星,谁家的狗一旦生下孝顶犬,便是不吉利,大多及早处理掉。实在不忍心的,最多养至满月,利用夜间送到远处有人烟的地方将其放生,是死是活,就看它的造化了。所以,在社会上偶尔看到孝顶犬,必定是野狗。野狗、丧家犬、孝顶犬、丧门星,都是它的浑名,哪个名字都不好听,都不吉利,谁听了都心生厌恶。
孝顶犬犹如过街老鼠,谁见谁打。所以,孝顶犬最害怕人,无论在路上还是街道上,总是夹着尾巴溜边走,用警惕的、胆怯的目光看着人,一旦遇见人,远远躲开。填肚子靠扒垃圾桶,或者到野外找食物。饥一顿饱一顿,餐风露宿,远远比不得家养的狗,与富贵人家戴项圈、穿花衣的宠物比,更是天壤之别。
我年轻时曾在一家饭店当跑堂,时常看见一只孝顶犬到门前来,一身黑色长毛,唯独头顶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毛,像顶了一块孝布,煞是难看,且瘆得慌。它的左眼瞎了,人都说是前街铁老茂用竹扫帚戳的。它当然不敢到饭店里来,而是蹑着脚步,小心翼翼走向路边的垃圾桶,看看周围没人,一纵身跳上去,在桶里扒拉起来。桶里有我们饭店扔进去的残羹剩菜,它慌里慌张,狼吞虎咽。店里同事看见了,拿起笤帚朝它奔过去。我顺势拽住,何必呢,它也是条生命,够可怜的。那是咱倒掉的东西,让它吃了,不比在那儿招苍蝇强?同事没与我争辩,转过身忙活别的事去了。
我愈发对这只孝顶犬心生怜悯,此后再从餐桌上清理下残羹剩菜,便挑选一些装到纸盒里,放到垃圾桶边的地下,见孝顶犬过来,就留心看着,随时准备阻拦驱赶它的人。数日之后,这只孝顶犬养成了习惯,一日三餐都到俺的餐馆前面来进食,渐渐的,它肥壮起来,毛变短了,色泽变亮了。它每次来,总会以警惕的目光先朝店里看看,然后再绕到垃圾桶的另一侧看看,确保有了安全感之后才开始进食。我也留意看它。它最初发现我在看它,便站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里含着狐疑和警惕。我于是便收住目光,转身到里边去,侧目窥视它。它依然朝我望过来,我的侧目窥视自然躲不过它的眼睛。它也侧过身子,头朝着饭店,一面吃,一面翻眼向上看,目光投在我身上,直至吃完,扬长而去。一次又一次,老是这样,我窥视它,它警惕地看着我。渐渐的,我的窥视变成了直视,而它依然保持着警惕,一面吧嗒吧嗒大口吞食,一面翻眼向上看。在我看来,那目光中已不再有对我的恐惧和敌意,它警惕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警惕是一切动物的本能,更是它的本能。它吃完东西后,总要抬起头,大胆朝我望一眼,像是表示感谢。我微笑着点点头,它摇摇尾巴走了。似乎形成惯例,天天如此,顿顿如此。
我们饭店生意也有不好的时候,这也意味着孝顶犬有忍饥挨饿的时候。它到垃圾桶跟前找不到食物,就跳到桶上扒垃圾。依然找不到吃的,便灰溜溜扫兴而去。这时候我总会在心里说:多跑跑吧,这么大个镇子,还能找不到吃的?然而,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半晌没事的时候我会到街上溜达。那天半下午,有意无意溜达到了镇西头的河堤上。走没多远,便发现河底下有条狗陷进了淤泥里。是条黑狗,会不会是孝顶犬呢?加快脚步赶过去,一看,就是。它还在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深。它面前三十公分处的河水里漂浮着一条小死鱼,只有大拇指那般大。孝顶犬一定是饿坏了才到河边来找食的,为了这条小鱼,搭上了性命,幸亏遇上了我。我毫不犹豫,侧着身下到河底,挽起袖子,伸手探进淤泥里,抓住它一条后腿用力上提,将其拽了出来。还想将它身上的泥巴洗一洗的,可它突然用力一挣,挣脱了我的手,三窜两跳上了堤岸,又转回头看我一眼,然后沿着河堤跑走了。再看我自己,一身泥点。
事后我老想,这么大个镇子,大大小小的饭店上百家,餐桌上的浪费现象是尽人皆知的,你孝顶犬还用得着到河边来冒险么?可又一想,它是野狗,是孝顶犬,是丧门星,人见人打。像我这般同情它的人,这镇上只怕没几个,甚至有可能就我独自一人。不是说同情之心人皆有之,怜悯之情人皆有之吗?我怀疑了,彻底怀疑了,苦笑着摇摇头。
孝顶犬实在可怜。尽管总是夹着尾巴躲着人,尽管它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惕,然而防不胜防,灾祸依然会降临到它头上。有一天,它被人打断了一条后腿,一蹬一蹬地跳着走。来到店前垃圾桶边,怔怔地朝店里望过来,看见我,和我对视一眼,才开始吃东西。吃完东西,靠着垃圾桶站定,深情地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想对我倾诉。我走过去,伸手去摸它受伤的后腿。想来一定疼得厉害,它突然发出两声凄厉的尖叫,猛一窜,一瘸一拐跑走了。又过几天,早餐后没见它来。中午,正在用餐的顾客中有人议论,说孝顶犬又挨打了,打得不轻,已动弹不得,在西街路边趴着的。我不由心头一沉,想过去看看。直到客人散尽,搞完卫生,赶紧蹬着三轮赶过去。它果真还在路边趴着,见到我如同见了救星,哼哼唧唧,发出求救的声音。我给它带有吃的,先喂它吃下去,再将其抱到三轮车上,带着它向宠物诊所赶去。
兽医在它两条后腿上摸来摸去。它凄厉尖叫,两条前腿不住地扒拉着地面,后腿却动弹不得。
“它后腿被打折了,两条腿都折了,得打石膏固定。”兽医说。
“那就固定呗。多少钱?”
“伤筋动骨一百天,中间需要换几次石膏。还得打麻药,不然它老动弹,打不成石膏。”
“直说吧,多少钱?”
“四百,包治到底。”
“四百就四百。”我付了钱,催促道,“动手吧。”
打麻药,打石膏。收拾完毕,带它回家。想是将它安置在男厕所修养的,可全家人一致反对,不仅不让占用男厕所,连家门也不让进,说丧门星,太晦气,非让我将其弃置于荒郊野外不可。我不忍心,带着它出了村,直奔老窑场去。那是村里废弃多年的砖瓦厂,土地已经复耕,唯留几间破房子在那里,虽是破烂不堪,遮风避雨还是可以的。房上有门没锁,用铁丝拧着。铁丝不粗,且已生了很厚的锈,轻轻一拧就断了。打开房门,将孝顶犬抱进去,到门外扒拉些干草过来,铺垫在它身下。此后一日三餐,顿顿送上门来,比伺候坐月子的媳妇还操心。它每次见我来,都异常兴奋,唧唧哝哝,娇声娇气,先在我手上舔几下,再开始吃东西。倏然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对它的怜悯之情已转化为和睦相处的脉脉温情。它吃着食,我梳理着它的皮毛,一下又一下。它感到舒服,顺从地趴在地上,任由我梳理。我加大了指尖的力度,变成了挠痒痒。它侧过身,眯起眼,让我挠它的肚皮。挠过这面,又反过来让挠那一面。此后,挠痒痒成了惯例,我每次来,它都会唧唧哝哝,让给它挠痒痒。它不是宠物,但也知道享受。然而,它只有在我面前才能享受到这种幸福。
日不错影,坚持三个多月。功夫不负有心人,孝顶犬终于康复,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它依然是条野狗,依然夹着尾巴走路,依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依然在每顿饭后到饭店门前来享用我投放在垃圾桶边的美味佳肴,依然吃完东西后仰起头朝我深情地望过来,我依然朝它微笑着点点头,它依然摇摇尾巴离去。
转眼到了秋天,准确说是刚刚收了秋,已经是场光地净,但尚未开始耕种。那天深夜,我正在熟睡中,电话铃突然响起,抓起话筒一听,是姑父的声音,说他在乡卫生院的,我姑姑半夜里得了陡病,不省人事,正在抢救。二话不说,我披衣起床。偏就不巧,我的三轮车被人借走了,只能步行前去。路途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五六里吧。月亮明晃晃,还拿着手灯,就抄近路走吧。朝着卫生院,行走在田野上。眼看已经走过一半路程,突然,眼前嗖一家伙,蹿出一道黑影,像一道黑色闪电蹿出几丈远,我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咳嗽两声壮壮胆。定睛看眼前,黑乎乎一片,打开手灯一看,我的妈呀,是个大黑窟窿,这不是个老井么?仔细想想,想起来了,这儿原本是谁家的果园,可能果树老化了,刨了树改种了庄稼,这口老井不用了,还没顾得填上。好悬,就差那么一步,要不是那条黑影,早下去了,是死是活也很难说。转移手灯朝那黑影照过去,又大吃一惊,竟然是孝顶犬,它没跑远,在几米外站着,仰着头看着我。我啧啧两声,它朝我走过来。我蹲下身抚摸着它的头,它舔舐着我的手,如同富贵家庭的尊贵宠物,享受着人世间的脉脉温情。
“你怎么在这儿呢?”
它不做声,继续舔舐我的手。
“你天天晚上在这儿么?”
它依然不做声,依然舔舐着我的手。
我用手灯朝老井边晃了晃,井口边有一片干草,干草上有它长期卧过的痕迹。我明白了,这就是它的窝,它的家,它每天晚上就住在这儿。
不管怎么说,我侥幸地躲过一劫,从内心里感谢它。
“老伙计,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两眼发热,抱住它的头,脸颊贴在它的孝顶上,满含深情地说,“我得走了,赶紧上卫生院去,姑姑得了急病,正在抢救。”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站起来,跑在前面,为我带路,一直将我送到乡卫生院的大门口。
五天后,姑姑脱离了危险,表姐也从法国赶了回来。我解脱了,上班去了。然而,我的孝顶犬却不见了。问谁都摇头,都说没见。我急了,骑上三轮车到处找,找了三天,也没见到它的影子。直至有一天,从一位顾客口中得知,孝顶犬被一位收狗的逮住,装进铁笼里,很可能运到外地买了。
我深感痛惜,大骂那个收狗的。然而骂有何用?民间早有说法:要吃飞禽,还是斑鸡;要吃走兽,还是狗肉。想必孝顶犬已被那些嘴馋的食客们吃掉了。好可怜,好可怜。说什么好呢?苦情地摇摇头,无话可说,无话可说。然而在我心中,孝顶犬永远是条鲜活的生命,我永远忘不掉它,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