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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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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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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翠

我和老伴儿退休后,女儿总以为我俩在家太寂寞,便买只小狗送回来,让我们玩宠物寻开心。可我俩都不喜欢宠物,没养几天就送人了。不喜欢狗,那就养鸟吧!她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征求我们的意见,又买了两只鸟送回家来。是一对鹦鹉,翠绿色的鹦鹉。猛一看,两只一般大;仔细一看,略有差异。和老伴儿商量,给两只鹦鹉取了名字,大点的叫大翠,小点的叫小翠。

院子里长着一高一矮两棵树,高的是紫玉兰,矮的是无花果。玉兰花已凋谢,树叶很快密不透风。无花果刚吐出新芽,嫩黄的叶片尚未舒展开来。鸟笼挂在无花果树上,不多会儿,便有麻雀飞来,落在玉兰树上,唧唧唧唧,叫个不停。再过一会儿,又有斑鸠飞来,又有喜鹊飞来,共有十来只。喜鹊喳喳地叫,斑鸠不叫。斑鸠是闷头星,专会不声不响地偷吃东西。

“百鸟朝凤来了。”我兴奋地叫起来。

“鸟雀专朝旺处飞,让它们来吧,越多越好。”老伴儿高兴地说。

看过一会儿,我们都回屋去。过了几分钟,我隔着窗玻璃向外看,看清了事情的真相。先是一只斑鸠飞到无花果树上,对着鸟笼仔细观察,观察出了门道,飞身跳到鸟笼上,将头伸进鸟笼,嗒嗒嗒,飞快地啄食鹦鹉食槽里的谷粒。呸,什么百鸟朝凤,纯是来抢食吃的。转眼功夫,那只斑鸠吃饱了,飞回玉兰树上。另一只斑鸠赶紧飞下来,学着前一只斑鸠的样子,飞快地叨食谷粒。玉兰树上的鸟都不甘落后,两只喜鹊也跳到了无花果树上,做好了偷食谷粒的准备。这还了得?天地广阔,野鸟无以数计,有多少谷粒够养活它们?我冲出屋门,挥舞双臂驱散野鸟。野鸟飞跑了,我赶紧将鹦鹉笼子里的食槽和水槽往下移了移,移到正中间的位置,让外面的鸟雀站在鸟笼的顶部和底部都够不到食槽。这办法挺管用,斑鸠又来了,站在鸟笼的顶部,这样试,那样试,怎么也够不到食槽。鸟笼四周都是竖着的铁丝,没有它的立足之处。它费尽心机,一无所获,扇动翅膀,颓然离去。又有麻雀、喜鹊、灰雀陆续飞来,落在树上、鸟笼上,跳来跳去,黑豆般的小眼珠贼溜溜地转动着,这样瞅,那样瞅,始终找不到偷吃谷粒的落脚点,不得不灰溜溜地飞走。试过一次又一次,那些体型大点的鸟们渐渐死了那条心,很少再来。唯有那群麻雀还赖着不走,钻在玉兰树茂密的树叶里,“唧唧唧唧”叫个不停。稍不注意,便有一只飞下来,落到鸟笼上,审时度势一番后,再跳下来,两只小爪踩着食槽的上沿,伸长脖颈去叨食槽中的谷粒。这一只吃饱飞走了,又来一只。这一群吃饱了,又来一群。如何治住这些麻雀呢?我在屋里踱来踱去,抓头挠腮想办法。正辗转发愁之际,目光无意间向院里瞥一眼,顿时兴奋起来,但见两只鹦鹉一左一右踩在水槽上,你一嘴,我一嘴,向偷食它们口粮的麻雀发起进攻。麻雀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连招架的胆量也没有,扑棱起翅膀飞走了,飞得远远的。好像有什么暗示或统一号令,玉兰树上的麻雀呼一下全都飞走了,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鹦鹉真的会学人说话吗?没见过。如今有了鹦鹉,何不试试?于是,我便逗它们。逗来逗去,两个小东西都不理会。公园里有不少玩鸟的,其中不乏玩鹦鹉的,何不向人家讨教讨教?来到公园,见到三个养鹦鹉的,所养鹦鹉和我家的一模一样,但都说不会说话,怎么教都不学。于是,都对“鹦鹉学舌”这个成语产生了怀疑。公园里还有玩八哥的,人家的鸟会说话,人一到跟前,就“你好你好,欢迎欢迎”。教它简单的话,反复说几遍,它就跟着学。逗它的人越围越多。我们几个养鹦鹉的回过头来又开始讨论:一种意见认为,古人既然创造了“鹦鹉学舌”这个成语,说明古时候的鹦鹉像现在的八哥一样,是会说话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鹦鹉渐渐退化了,学舌的功能消失了。另一种意见认为,我们几个买的鹦鹉都是人工培育的,基因很可能发生了变异。讨论来讨论去,四人意见趋于一致,认定我们的鸟都是人工繁育的,一定是转基因,因为现在的转基因东西太普遍了。继而进一步讨论形成共识,认为人类太能了,将来必定毁于自己发明的一系列高科技上。

既然鹦鹉不会说话,养着也没啥意思,纯是负担。新鲜不到一个月,我和老伴儿都烦了,但还没有决定送人。依然每天加食加水,清洗鸟笼底板,为维持这些小生命尽一份人道主义义务。至于逗它们,没那闲工夫,还不如看电视玩手机呢;带它们去逛公园,算了吧,不带它们才清净呢。

忽一日,怪事发生了。两只鹦鹉怎么钻出一只,落在了无花果树上。仔细辨认,钻出的是小翠。仔细审视鸟笼,那格子的宽度仅仅比大拇指略宽些,而鹦鹉的体型足有半个拳头大,它怎么会钻出去呢?

一时想不通,干脆不去想,当务之急,赶紧把小翠逮住,装回笼子里。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抬起双手,欲将小翠捧住。当我双手刚要向前移动时,小翠倏然飞起,飞到了玉兰树上,和几只麻雀混在一起。我气愤地回屋去,心里说,不管它,飞就飞吧,跑就跑吧,都跑了倒也省心。回到屋里,隔着窗户朝外看,果然看见小翠飞走了,先是落在邻居家的房脊上,仅仅一两分钟,又不见了,谁知飞哪去了。

“亡羊补牢,赶紧换鸟笼吧,别让大翠也跑了。”老伴儿在嘟哝。

气归气,还真该换鸟笼的。我骑车上街去,用了整整一晌时间,将县城转个遍,也没找到格子再小一点的鸟笼。见到有特别小的笼子,但卖主说,那是养小白鼠用的,用于养鸟,会让人笑话。

扫兴而归,打算用细铁丝横着将鸟笼织起来,织成比指头肚还小的格格,确保大翠永远钻不出来。印象家中还放有绑丝的(绑钢筋用的很细的铁丝),回家找去。

进家一看,喜出望外,小翠回来了,站在鸟笼上,隔着格子和大翠喙对着喙在亲昵呢。只要知道回来就好,不管它。用铁丝织鸟笼的事,暂且放弃,兴许小翠还会钻进去呢。刚这么想着,小翠真就钻到了笼子里。我和老伴儿都在院子里看着呢,都没看见小翠怎么钻进去的。莫非这小精灵会魔术?

“趁着小翠钻进去了,赶紧把鸟笼提到屋里,用铁丝织起来吧,决不能让它再跑了。”老伴儿又在嘟哝。

找半天,家里那点绑丝没找到,只好上街买。但却忘了落实老伴儿的意见——将那鸟笼提到屋里。当我买了绑丝回来,却见笼子里又剩一只鸟了。老伴儿看了,埋怨起来:“就不听话,总爱跟我犟……”我不回话,免得生气,这是我多年的经验。

玉兰树上有麻雀在叫,仔细瞅瞅,小翠也在上面。笼子,还不能织,织了,小翠就钻不进去了。

晚上,拿手电照照,小翠还在玉兰树上。至晚间十一点半,我将要上床睡觉时,又往树上照照,小翠卧在树枝上睡着了。

次日早起再往树上看,小翠不见了。

“叫它野去吧,找不到吃的,自然就回来了。”老伴儿终于想开了。

又次日,半上午,小翠果然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绿色幼虫,先落到无花果树上,停了一会儿,又跳到鸟笼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认定我不会对它采取暴力行为,才将头伸进笼子里,将虫子送到大翠嘴边。大翠不为所动,理也不理,好像在生小翠的气,对它疯疯癫癫四处乱跑表示强烈不满。然而,小翠不肯离去,嘴里还叼着那条虫,在大翠嘴边晃来晃去,引诱它吃下去。时会儿大了,大翠经不住诱惑,张开嘴巴,叨住了那条虫。但却尝了尝味道,立马又松开。小翠依然摇着头,甩着虫,引诱大翠。大翠又尝了尝,又松开,好像想吃,又舍不得吃。小翠继续引诱,大翠又尝。如是三番,大翠终于将虫叨进嘴里,叨了好一会儿,才将虫子吞了下去。

我在一边看着,直看得脖颈发麻。

回屋与老伴儿商量,鸟笼不织了。小翠知道回来,大翠体型略大钻不出去,就这样维持现状吧。老伴儿同意我的意见。

小翠成了自由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钻进就钻进,想钻出就钻出。我特别用心地观察过几次,试图看清楚小翠是如何钻进钻出的,可到底没能观察到。小翠警惕性非常高,只要院里有人,它就在树上或笼子上跳来跳去,而不会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任何冒险行为。

一天中午,我去鸟笼里添食,感觉笼里的鹦鹉不是大翠,像是小翠。抬头往玉兰树上看,树上确有一只鹦鹉,仔细辨认,感觉那就是大翠。大翠和小翠换了个儿?我将信将疑,喊老伴儿出来辨认。老伴儿出来瞅一眼,回屋去了,说我看花了眼。直到半下午,两只鹦鹉都跑出去了,喊老伴儿再次出来,她才确信大翠也会钻出去了。

又要催我织鸟笼。可是,总得让两只鸟钻进去吧。我别没招数,只能耐心等待。

两只鹦鹉在玉兰树同一根树枝上,身靠着身,喙对着喙,好像在喃呢着甜言蜜语。

“走吧,都走吧。走了我就省心了。”我在树下发怨言,说气话。

老伴儿在我身边嘟哝:“都跑了,闺女回来,看你咋交代。”撂下这句话,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两只鹦鹉就在树上睡觉。次日一早,我到院里看动静,但见大翠在鸟笼外面扒住食槽,吃力地伸长脖子去叨谷粒。小翠站在无花果树上,看着大翠。几分钟后,大翠可能吃饱了,跳到无花果树上,与小翠对着喙磨擦了几下,然后同时飞起,落在邻居家的房脊上,略停片刻,又向远处飞去。

一连好多天,两只鹦鹉就这样去了来,来了去。它们在外面一定找不到食物,不得不回来填肚子。然而它们又不愿待在笼子里受委屈,吃饱了就想出去自由,那就让它们自由去吧。人类不也喜欢自由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将心比心,动物和人应该是一样的。

终于有一天,大翠和小翠都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再等,也不见回来。被谁逮住了?也或者被什么禽兽吃掉了?但愿是前者。

大约两个月以后,一天,朋友约我去钓鱼,我到村北杨树林里挖蚯蚓。我钓鱼向来都是用蚯蚓做诱饵。

我扛着铁锨走进杨树林,没走几步,发现地下有一片翠绿的羽毛,心头不由一紧。弯下腰仔细看,确系是死去的鹦鹉。只有头部和脊骨与皮毛,内脏全没了,而且已经干透。会是我的鹦鹉吗?会,八成就是。因为没听说本村谁家养有鹦鹉。那么,是大翠还是小翠呢?再怎么看也分辨不清。用铁锨挖了坑,将那鹦鹉的半拉干尸埋葬。这时,听到头顶有响动,抬头看,是几只小鸟,似乎比麻雀还小,背部黑色,腹部白色,眼圈黄色。没见过,叫不上名堂。那些鸟也不叫,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没啥看头,收回目光,准备挖蚯蚓。就在这回目之间,眼前一晃,觉得树杈上有一团绿色跳入眼帘。定睛细看,是只鹦鹉。鹦鹉,我的鹦鹉,肯定是我的鹦鹉。我撮起嘴唇“啧啧”两声,那鹦鹉没动,再挥手“㘗㘗”两声,想赶它飞起,可它仍然一动不动。我摇动树干,那鹦鹉掉了下来,就掉在我的脚前。蹲下身细看,是小翠,它死了,也干透了。我不由得猜想,大翠一定是被什么猛禽捕杀了,留下半片尸体在这儿。而小翠一直守着它不肯离去,直至气绝身亡。我为它们的爱情所感动,也为它们因为追求不切实际的自由而付出生命代价感到惋惜。

将刚刚填上的虚土重新扒开,将小翠和大翠合葬在一起,让它们成为禽类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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