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世勋头天办过退休手续,第二天便屈尊俯就当了专职司机——专管接送孙子罗萌达上幼儿园。这是妻子早已谋划好的事,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这一天。
妻子叫辛文雅,原是县人民医院儿科的护士长,四年前退了休。退休前院长曾找其谈话,说退休之后院里返聘,工作该咋干还咋干,工资、奖金、福利待遇保持不变。言外之意,你辛文雅的退休仅仅意味着多拿一份养老金而已。好事,确实是好事。然而,辛文雅却微笑着婉言谢绝了。
“谢谢院长美意。很抱歉,我儿媳马上就要生啦,我得伺候她娘俩。返聘的事,等孩子大点再说吧。”
“哦——那就提前祝贺啦。”院长客气道。
按说,伺候儿媳和孙子,完全可以请月嫂,请保姆。可辛文雅不那么想,总觉得不如自己来着放心。她退休不到一星期,孙子就出生了。儿子和儿媳都在省城上班,都是公务员,都有进步的理想和追求。孙子来到人世间,没敢让吃一口母乳,全靠辛文雅喂奶粉。儿媳歇够半年产假就上班去了,周末才回来。这公休日,机关干部不是值班就是加班,很难完完整整在家休息两天。苦就苦了孩子的奶奶辛文雅,一天到晚连轴转,一个替手也没有。好容易熬到孙子上了幼儿园,半晌里可以在家匀匀和和出口气。这期间,院长打过多次电话,催她去上班,同事们也盼望她早点过去,遇到棘手事好有主心骨。她呢?心里像猫抓一样急,整天扳着指头算日子,巴望老罗退休后接上茬,她去上班也放心。这想法早已向老罗透漏过,道理说得蛮充分:“我去上班,能多挣一份工资。你若退了休,绝对不会有人返聘。咱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像你这号当官的。”
妻子的话咋听咋不舒服。然而老罗眨巴眨巴眼睛并未反驳,忍了,也认了。之所以忍了,是因为妻子说得蛮有道理,他无力反驳。他是县委副书记,退休后不存在返聘这一说。领导当惯了,只会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严重缺乏干具体工作的能力,即使民营企业,也不可能聘用这样的官老爷。之所以认了,因为退休后总不能老钻在家里看电视、玩手机,天长日久还不养出一身毛病来?再说无用,总不至于连接送孙子的活儿也干不了吧?不反驳就是默认。默认也是认。既然认了,就得老老实实去干。
在县级干部排序中,县委书记是一号,县长是二号,老罗这专职副书记是三号。县级也有电视台,每天早中晚也有电视新闻,罗三号出镜率自然不低,三天两头露面,想着全县老百姓都会认识的。如今退了休,罗三号一下变成了罗司机,思想落差可想而知。怕别人认出来,送孙子时,戴上大墨镜,戴上大口罩,再戴上鸭舌帽,活脱脱变了一个人,任谁也难以认出来。开着他的黑色帕萨特,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去得早,班上第一名。老师见了,怔怔看老罗几眼,客气地点点头,一句话没敢说。
放学去接孩子,早去了几分钟。老师还在上课,家长们都在楼道里等候。老罗排在最前面,隔窗看着宝宝们随着老师咿咿呀呀地唱歌,一面唱,一面拍手,一面摇头晃脑。唱完了,宝宝们的目光都投向窗外,一起惊讶怪叫。宝宝们该出来了,自觉在教室里排好队,老师看着家长一个一个喊宝宝名字,一个一个让出去。罗萌达第一个出来,出来后不理爷爷,嘟着小嘴直朝楼梯口走去。爷爷喊他,他头也不回,也不答应,怄气呢。爷爷追上去要抱他,他不让,一巴掌将爷爷的手打开。
“你这是怎么啦,小乖乖?”下楼后,爷爷蹲在孙子面前,拦住不让走。
孙子开口了,指着他的鼻尖发怒发威:“妖怪,你是妖怪!往后不许你送,也不许你接,还让奶奶来。”说罢,就要摆脱爷爷朝一边走去。
老罗哪里肯依,将孙子一把抱起,和和气气地问:“说说,爷爷怎么得罪你啦?”
“你这样打扮,全班小朋友都说是妖怪,都害怕。”
老罗恍然大悟,赶紧赔礼道歉:“好了,爷爷明白了,往后不戴口罩,不戴墨镜,可中吧?”随即,将这两样东西一一摘下来。
“帽子也不许戴。”
“帽子……”老罗犹豫着,没答应。
他近两年一直戴帽子的。这头发也会欺负人,越接近退休年龄掉得越快。对着镜子看,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那近乎光秃的头顶实在站不得人前,只好买了帽子罩住。一年四季都戴帽,冬天是厚厚的呢绒帽,春秋两季是薄帽,夏季是网眼帽。无论厚帽还是薄帽,都是鸭舌帽。现在孙子说不让戴就不戴了?孩子嘛,还是好哄的,哄哄就是。
“爷爷戴帽习惯了,不戴,太难看,还是戴吧。”上车后,开始做孙子的思想工作。
“冬天可以戴,其余时间,不许戴。
“为什么?”
“人家小朋友爷爷都没戴,你也不许戴。”
“可是,爷爷的头发快掉完了,不戴帽子太难看。”
“不许戴,就不许戴。也有小朋友的爷爷,头发也掉完了,人家就没戴,你为啥要戴?再看看,大街上这么多人,谁戴帽子嘞?咹?说说。”
罗世勋还真说不过这小家伙,只好妥协:“好,不戴就不戴。”
然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不雅观。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上理发店去。索性将头上屈指可数的几根刮掉,买副假发戴上。还像年轻时那样,朝后梳成大背头。领导干部都注重形象,注重保养,老罗又有辛文雅作指导,保养得自然不错。他脸颊依然丰满,皮肤依然细腻,乌油油的大背头一梳,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照照镜子,容光焕发,精气神十足。再去接孙子,竟然有小朋友冲他孙子喊:“罗萌达,你爸爸接你来啦。”
罗萌达出得教室,站在爷爷面前伸展双臂,让爷爷抱的意思。罗世勋赶紧蹲下身将其抱起,并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可万万没想到,孙子一把将他的假发抓起,远远地扔到了走廊的一头。
走廊里的人全都笑了,哄然大笑。
“你这孩子……”他生气了,怒气冲冲地盯着孙子。
孙子也是一肚火气,指着他的鼻尖说:“不许你冒充我爸!”
身后又是一片笑声。
有人说话了:“罗书记,戴啥假发哩,光头就蛮好。”看过去,是一位光头,慈眉善目,年龄明显比老罗大。
“就是,”有人附和,“咱老了就是老了,装嫩没啥意思。”
“戴假发多闷,多热,多难受。”
“好,不戴啦,不戴啦。”对孙子说的,也是让别人听的。说过,放下孙子,去拣假发。
捡回来后,孙子一把夺过,又给扔了,质问道:“说不戴了,为啥还拣?”
老罗笑嘻嘻解释说:“乖,这是六百元买的,咱不戴,可以卖给别人呀。”
“说话算数,必须卖。”
“肯定卖。”
“不卖是小狗。”
“好,不卖是小狗。”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老罗没再回头,捡起假发,抱着孙子,疾步匆匆下楼去。
二
罗萌达爱玩爷爷的手机,无师自通,有些功能,爷爷不会,他会。大春天,有人在公园里放风筝,拍了抖音,发到了手机上,爷爷还没看见呢,他看见了,非要爷爷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不可。
“放风筝也得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去呀。”
“那好,就星期六。”
“好,星期六。”
星期六到了,罗世勋开车拉孙子上公园去。公园门口有卖风筝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五彩纷呈,争奇斗艳。还有的风筝后面带有风葫芦,风一吹,风葫芦就转,风葫芦的转轴两端有两根细绳,绳头上有塑料小球,小球下面各有一面小鼓,风葫芦一转,小鼓就响了,“噔噔噔”清脆悦耳。卖风筝的举起风筝表演给他们看。罗萌达高兴万分,说就要这一种。样式嘛,挑来挑去,挑了一个光头强。他要看着光头强在天上敲小鼓。
天空上已有十几只风筝,飞得都很高。有两个带小鼓的,“噔噔噔”响个不停。罗萌达不让爷爷教,说他会,抢着要放。他学着抖音上的方法,把风筝举过头顶,向前奔跑,跑一段就松手。可一松手,风筝就掉了下来。不服气,再来。又来两次,老这样。爷爷教他顶着风向跑。他照爷爷说的办,一次又一次,还是不行。他服了,认怂,交给爷爷,让爷爷放。
罗世勋小时候放过风筝,仅仅放过,飞得也不高,经验谈不上。几十年过去了,那点可怜的小技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现在风筝在手,举过头顶,迎风奔跑,跑到最快时,将风筝松开。风筝飞起来了,可是不稳,晃晃悠悠,又落了下来。再试,还这样。连试几次,都不成功。已累得满头大汗,大口大口直喘气。孙子在身边挖苦道:“爷爷真笨,爷爷是个大笨蛋。”
可能是风筝的问题,拿去找卖风筝的说事。卖风筝的一副笑脸,审视一番,将风筝上的三根线调了调,再将风筝举过头顶,顶着风头轻轻地松手,那风筝稳稳地飘起来了。
“好了,拿去玩吧。”
爷儿俩再次来到中心广场。罗萌达学着卖风筝的样子,顶着风向,将风筝高高举起,轻轻松线。飘起来了,果真飘起来了。小萌达高兴得大叫起来:“成功啦,我成功啦,万岁——”老罗也为孙子鼓掌叫好。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那风筝刚飞过树顶的高度,又晃晃悠悠落下来,直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小萌达不泄气,再来。风筝再次飘起,已经飞过树顶好高了,很稳。小萌达接受教训,不再欢呼,聚精会神地看着风筝一点一点往上升。升着升着,稍不留神,掌控线盒摇把的手松了,线轴突突突转动起来,风筝猛然飞高一段,又突然摇晃起来,摇摇晃晃,飘落下来,落到了一棵枇杷树上。轻轻地拽,拽不下来。不敢使劲拽,怕拽断线绳。
“不要算啦,再买一个吧。”孙子说。
老罗舍不得。这风筝七十元呐,就这说不要就不要了?看了又看,认为用梯子就能把风筝够下来。这公园应该有梯子的,他向公园管理处走去。没走几步,发现有人在李子园里修剪树枝,脚下踩的是铝合金合页梯。这不正好,借用一下嘛。快到李子园时,忽又冒出一个想法,怕人家不给面子,不如给园林局长打电话说声,让局长向这位师傅交代一下,这样更可靠,更保险。电话打通,园林局长让修树的师傅接电话。老罗紧走几步来到梯子下,将手机高高举起:“喂,同志,恁局长的电话。”
近前看,修树师傅的年龄也不小了,和他一样,光头。师傅低下头看了看老罗,问道:“俺局长的电话?”
“对,恁局长的。”
“让我接的?”
“对,让你接的。”
“不对,局长不会让我直接接电话。因为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上面有组长,组长上面有班长,班长上面还有管理处主任,主任上面才是局长,隔着几个级别的,轮不到我接局长的电话。”说罢,继续修剪树枝。
这人,竟然这态度。老罗还真拿他没办法,只好如实向局长回话:“人家不接你电话。”
“我听见了。”局长说,“他不接,好说,我另想办法,您别急,稍等片刻。”
仅仅三五分钟,局长电话来了。
“罗书记呀,您上公园门口等吧。赶巧,电力公司的升降车在这边公园里维修路灯的,我已经让师傅开车去了。”
“好的,谢谢。”老罗瞟一眼修树的老头,鼻腔“哼”一声,走了。
当老罗拉着孙子来到公园门口,电力公司的升降车正好赶到。一刻没耽误,一点力气不费,风筝取了下来。
再放时接受教训,老罗亲自动手,直至风筝高高飘起,稳住了,才将线盒交给孙子。怕他再次放飞,还在手腕上缠了一圈。
三
孙子放风筝,老罗坐在广场边的花池沿上抽烟。一面抽,一面默默想心事。心里老大不痛快——还在为刚才修树老头不给面子而生气。妈的,我堂堂三号首长,哪个见了不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可今天这老头,太不给面子了。蓦然想起“凤凰落架不如鸡,老虎下山被犬欺”两句谚语,倍感凄凉。不由得摸摸头,长长叹口气。头发已剃光,摸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头,不禁暗吃一惊。这一惊,醒悟过来了,不能怪人家老头,只能怪自己的孙子。自己当领导原本是戴着帽子的,孙子偏不让戴,人家老头会认得你是谁?不知者不为罪嘛!可再一想,还是老头的不对。不管是谁,你都不应该是那态度,连句和气话也不会说,怪眉鼠目,老气横秋,好像谁欠你二斤黑豆似的。最最不可容忍的是,恁局长的电话你竟敢不接,胆子也太大啦。莫非有背景,有靠山,有来头?不就是管理花草树木的临时工,会有多大靠山?多大来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这老头没靠山没来头,就不接你局长的电话,你局长能把人家怎么样?大不了不让人家干。不让干就不干,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老百姓,头上没辫子,臀后没尾巴,怕你个球?再想想,局长也不至于那样蛮横不讲理,仅为这芝麻大个屁事就把人家饭碗砸了,岂不是小题大做,太小肚鸡肠了?如果局长真要那样做,还真不能依他,必须让他纠正过来,并且向人家老头赔情道歉。要不然,在社会上传播开来,无论对他局长还是对我老罗,影响都不好。如今的干部不好当,老百姓普遍存在仇官心里,稍有不慎就会踩雷,把你晒到网上,晒不死也会让你脱层皮。头上三尺有神明,处处小心是正理。
……
光头强在天上敲击着小鼓,罗世勋在花池沿上默默想心事。一个在天上眉开眼笑,一个在地下愁眉不展。只有罗萌达仰着小脸,傻乎乎望着蓝天上一大片争奇斗艳的风筝。
“是不是罗书记?”也是陪孩子放风筝的一位老头,对老罗看了又看之后才问道。
“嗯,是,是。罗世勋,退休了。您是……”
“我是五岔口村的,来城里看孙子。经常在电视上看见您,面熟,可您今天没戴帽子,怕认错人。”
老罗不由得摸摸光头,没话找话地问:“你儿子,在哪个单位上班?”
“在农业局,经常下乡的。”
“哦——”
他没再问下去,赶紧递上一支烟。
过一会儿,又来一位,也是老头,一手举着风筝,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分明比小萌达还小,大概三岁左右,右手食指还含在嘴里,怯生生的目光盯着罗世勋,可能被他那发亮的光头吸引住了。
“乖乖,叫什么名字?”老罗想用热情的关爱扭转小女孩的目光,以缓解眼前的窘境。
小女孩儿不理他,转过身,喊声爷爷,抱住爷爷的腿,不敢再看他。
“爷爷问你呢,给爷爷说说,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依然不吭,依然不敢看他。
老头再次看向老罗,突然叫到:“这不是罗书记吗?也领孩子来玩了?”
“嗯,嗯。”老罗微笑着点点头,心里颇为得意。他不认识这老头,找不到共同语言,咸不咸淡不淡地问一句,“这是孙女吧?”
“不,是外孙女。他妈是党校的讲师,非常佩服您,经常提到您。”
“哦——。”老罗点着头,又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夏雨田。”
“小夏呀,认识,认识。”
“你不是还兼着他们的校长的?”
“退啦,刚退,裸退。”
“退了好。看看孩子,尽享天伦之乐。”
听话音,像退休干部,便问:“您是从哪单位退休的?”
“我是初中教师,退休六年了。”
“这么说,比我大六岁,兄长的。”
“哪敢跟您称兄道弟?”
“退休了,老百姓,彼此彼此,咋不能称兄道弟?来,烟酒不分家,抽支。”
“免了,我不抽烟。”
“哦,好习惯,得向您学习。”
又来一位,中年人,一手提风筝,一手抱孩子,看见老罗,惊讶大叫:“哎呀,罗书记,三号首长,咋把帽子摘了?”
这个人可不眼生,他叫扈秋生,县工会刚提起的副主席。罗世勋一直分管宣传口和工青妇的,对分管部门的班子成员都了如指掌。面对扈秋生这一惊一乍,老罗不无幽默地回答道:“官帽官帽,当官才戴帽,如今不当官了,那帽也就不戴了。”说罢,站起身,递上一支烟。
“就是,处世无求但率真。”扈秋生文绉绉来一句。
老罗拍着扈秋生的肩膀,笑呵呵说:“知我者,小扈也。”
又有三个人凑过来,都是陪孩子放风筝的。见面都喊罗书记。老罗虽不认识,却表现出了应有的客气,一一发烟。几个人叼着烟卷,群星捧月般围在老罗面前,一面喷云吐雾,一面夸赞老罗,比着给他戴高帽。有说罗书记没有官架子,平易近人;有说罗书记是个大清官,全县人有口皆碑;有说罗书记能官能民,头一天退休,第二天就接送孙子,思想转变快,心胸开阔,准能活大岁数。
听着这些话,老罗心里洋洋得意。无意间向李子园瞟一眼,那老头依然扒在梯子上修剪着树枝。老罗心里说:人家这么多人都认得我老罗,偏你这老头没认出来?绝对不可能!分明是仇官心里作祟,太小样了,哼,这号人,一辈子不会有多大出息。
四
临近中午回到家。家里有客人——干闺女来了。还有一位男青年,判断是干闺女的男朋友。寒暄几句,果然是。
干闺女姓闻,叫闻兰。
要说,认干亲戚这类事实属老思想、旧风俗,身为领导干部的罗世勋不该干这事的,但由不得他。媳妇没征求他的意见认下了,人家闺女喊他爸,他好意思不答应?追根溯源,起因还在他身上。
闻兰的初中是在乡下上的,中招考试差五分没考上县一中。当时一中有择校生,像闻兰的分数,拿一万元就能上。可闻兰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苦干一年,将余粮全部卖掉也凑不齐这一万元,更何况还有一家老小一年的吃喝用度。母亲做女儿的工作让去上二类高中,只要学习好,将来一样考大学。父亲建议她去上职高,学门技术,将来就业容易。闻兰谁的话也不听,只会哭。她一门心思去上一中,别的学校坚决不去。无奈何,母亲上娘家去了,娘家村上有一后生在县一中当教师的,可能还是个什么主任,便抱着一线希望找人家求情去。人是见到了,可人家摇头说不行,实在办不成。倒是给她划了一条路,让她去找县里的大领导——县委书记、县长都行——让领导批张条子准行。她说领导不好找,很有可能连县委、县政府的大门也进不去。人家略一思索,又支一招,让她到信访局找去,说每天都有领导在信访局值班,碰上县长或书记就提这事,碰不上改天再去。还告诉她信访局就在县委和县政府中间,面向大街开的门,挂有牌子,很好找。想想也没多大希望,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充其量也就是一线希望。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就这一线希望也得去。
闻兰母亲去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上县城去了。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信访局,进去就打听值班领导是谁。正好是罗副书记值班,答应着站起身,指指面前的椅子让坐下说话。
想不到领导如此热情。闻兰母亲激动得直搓手,赶紧说:“谢天谢地,见到青天啦。”没说正事,先给领导戴一顶大高帽。也没问清楚人家是书记还是县长,就说起了正事,没说几句,便哭哭啼啼,泪水潸然而下。罗书记为她倒出一杯水,劝她喝几口,消消气,慢慢说。
她没喝水,静坐片刻,稳定一下情绪,便滔滔不绝讲开了。无非是女儿平时学习如何努力,成绩如何好,但中招没考好,还想上一中,可家里太穷,拿不起择校费,实在是走投无路,求领导网开一面,批张条子,免除择校费,圆了女儿的一中梦。
“青天”一词已经使罗书记心里热乎乎了。女人的眼泪和啼哭进一步打动了他。他想成全那个小女孩儿,但又感到为难。知道县一中校长牛,只听说一二把手(指县委书记、县长)给一中校长批条子可以免费,其他县级领导,除非自己的子女或孙子孙女,别的一概不行。究竟行不行,他也没试过。
“你说这事,我从来没办过。”他实事求是地说。
“那你说,找谁能办成?”闻兰母亲追着问。
老罗挠挠头,思忖着:总不能把她推到一二把那儿,也不能让她扫兴而归。要不……试一试?他索性写了一张条子,交给闻兰母亲,让她直接找一中校长去。闻兰母亲走后,老罗担心一中校长不给面子玩自己难堪,便又打了电话。电话上强调说:这么多年我可是没往一中介绍过一个学生,没批过一张条子,今天破例,希望你给点面子。一中校长唯唯诺诺,“照办,一定照办。”老罗的条子上并没说那择校费是减还是免,只说是照顾为盼。校长看了,心想:罗书记破天荒地又批条子又打电话,可不是一般重视,是高度重视。必定是特殊关系,必须特殊照顾。于是大笔一挥,择校费全免了,和正式录取的学生一样,只交学杂费和书本资料费,总共一千多元,大大超乎闻兰母亲的期望。
通知书带回家,全家人欢天喜地。母亲不忘校长嘱咐,再三交代每位家人: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一旦有人问起,就说交了一万元。
就这么个事,闻兰母亲对罗书记感恩不尽,临近春节送来一包红薯,一包花生,一包白菜,一捆葱,还有些许芝麻、绿豆。辛文雅坚辞不收,可人家丢下就走。老罗回家闻说这事,拧紧眉头算了账,将钱装进信封里,次日亲自送到闻兰那个乡的乡政府,乡政府又通过村干部送到了闻兰家里。
通过这件事,闻兰母亲不仅认识了罗书记,也认识了辛文雅。
次年开春没多久,闻兰的小姨生孩子难产,乡卫生院不敢挽留,建议去县医院。闻兰母亲首先想到了辛文雅,打电话联系上了,姐长姐短诉说一番。出于职业道德,辛文雅表现出了足够的热情。人家来到县医院,她更是跑前跑后,尽力帮忙。孩子生下后在儿科呆了一个礼拜,辛文雅照顾得无微不至。大人孩子健健康康,闻兰母亲和小姨全家深受感动。农村人无以为报,想来想去就那点土特产。可给人家送去,人家又折算成钱送回来,纯是给人家添麻烦的,不如不送。可这人情……突然心血来潮,闻兰母亲竟然向辛文雅提出一个庸俗而又陈腐的想法,“干脆让俺闺女认你为干妈吧。”话一出口,脸先羞红了,认为不该高攀的。可不成想,辛文雅竟然爽快答应了。“好啊,我正愁没闺女呢。”说得也是真心话。要不因为计划生育抓得紧,要不顾忌老罗当那领导干部,她肯定会再生个女孩儿,有男有女才算全欢。她已见过闻兰几次,挺文静挺漂亮个女孩子,做个干闺女也称心如意。二人就这么一说一答,成了。闻兰听说后,虽然感到庸俗可笑,但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既然说通了,就该举行个仪式。商量好,利用五一,辛文雅在家准备一桌饭菜,两家大人孩子凑一块儿热闹一番。这事说定后,文雅才告诉老罗的。老罗一听,皱起眉头,“噫……你,胡来。”可是,妻子说得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他思想再三,还是压下火气没再发作。他不想惹妻子生气,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默不作声,打了顺风旗。人家闺女来了,给他鞠躬施礼、敬酒、喊爸,他只有答应的份。如此半推半就,干女儿认下了。这一认,麻烦来了,每到春节,闻兰母亲送来一大堆农产品,辛文雅不好意思说不收,老罗也不好意思再折算成钱通过乡村干部转送到闻兰家。闻兰每年春节来拜年,辛文雅都是塞给二百元压岁钱,心理上也算扯平了。
闻兰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大学,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县一中的教师岗位。一转眼当教师也三年了。经辛文雅牵线,与眼前这位小伙子处了对象。老罗听说过这件事,知道这男孩子是县医院的医生,也是通过考试入编的本科生,和闻兰门当户对,只是还没见过,今天是初次相见。小伙子身材健壮,虎头虎脑,大眼睛炯炯有神,穿着红秋衣、红外罩,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映衬得脸颊红扑扑的,更显得青春勃发。小伙子挺幽默,闻兰刚一介绍,他就面对老罗喊声爸,毕恭毕敬施一礼,且自我介绍,说他是庄子的后代,叫庄重,爱好写诗,常有小诗发表,笔名叫梦蝶。逗得文雅和闻兰咯咯咯发笑。小萌达也扬起小脸看着庄重傻笑。
人家今天来是送请柬的。下周三人家就要结婚了,邀请这一家子都去赴宴。还邀请干爸当主婚人的。主婚词已打印出来,在请柬里夹着。闻兰打开请柬,取出来递给干爸。
“这……不大合适吧?”老罗摸着光头,犹犹豫豫地说。
闻兰解释:“原本不想麻烦您,让俺校长当证婚人,让医院院长当主婚人的,可昨天,医院院长突然腰椎间盘突出,疼痛难忍,说三五天好不了,让赶紧另换主婚人。迫在眉睫,别无可想,就想到了您。”
“不行,不合适,我不能去。”老罗摇着头说。
“为啥不合适?怕讨你旺气,还是放不下你那副书记的大架?”文雅质问,言辞犀利。
闻兰乞求:“爸,你最合适,就当仁不让嘛。”
庄重发话:“上个礼拜日我去省城参加一位同学的婚礼,人家父亲是省军区的参谋,请的主婚人是省军区的司令员……”
“看看,人家省军区的司令员,不比你官大?你还是退了休的,有啥放不下的?”
老罗再次摸摸光头,犹犹豫豫,依然不答应。
闻兰蹲下身,附在罗萌达耳边说悄悄话。闻兰每次来都给小家伙儿买玩具,今天照样没空手,买的是电子冲锋枪,小家伙挎在身上,正“突突突、突突突”玩得开心呢。闻兰姑姑几句话就把小家伙的情绪调动起来了。罗萌达指着爷爷道:“你,必须去。”
老罗摸着光头,不搭腔。
辛文雅看出了老罗的顾虑,说,“你假发还放着,戴假发去吧。”
小萌达:“对,我批准,戴假发去。”
“戴假发……也不合适。还戴鸭舌帽吧。”
“戴帽也中。”文雅说。
“不是也中,而是更好。”闻兰说,“帽子戴惯了,随活儿,大家一看就认识,这是罗书记。”
小萌达已跑到里间,拿出了爷爷的帽子,“爷爷,给,戴上。”
奶奶夺过帽子,笑着说:“还不到时候呢,看你慌的啥?”
一圈人都看着小萌达,咯咯咯地笑。
五
婚礼在县宾馆一楼大厅举行。华灯璀璨,流光溢彩,在司仪主持下,仪式一项接一项进行,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老罗主婚,念台词的;一中校长证婚,读结婚证的。都没怎么发挥,三两分钟便完成了任务。下台后坐在左前方。接下来该拜天地拜高堂了。新郎新娘父母被请上台。霎时,老罗不由瞪大了眼睛,新郎的父亲好面熟,越看越像那天在公园里修树的老头。问文雅,她也不清楚。文雅又问身边的人,问清楚了,说庄重的父亲在公园里当临时工的,刚去不久。罗世勋隐隐感到不快。这老头,我不认识你,你绝对不会不认识我。尽管那天我没戴帽子,你也应该认出来的。当时放风筝的那么多人都认出来了,就你没认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理我,我不怪你,你好不该不接您局长的电话呀!
没等婚礼结束,老罗就出去了。心里憋着一口气,出门便关掉了手机。到家后泡了一包方便面,吃过后看电视,困了,睡觉。
正睡得香甜,妻子和孙子回来了。孙子看他挺在床上蒙头大睡哩,嘻嘻笑着,捏住了他的鼻子。他醒了,一看是孙子,恼不得笑不得,下床来到外间陪孙子玩耍。刚玩不多会儿,有人进家来。隔着门窗一看,暗吃一惊,这不是庄重的父亲么?还有一人,比庄重父亲年轻些,面貌有点相似,八成是亲弟兄。二位手里都提着塑料袋,进大门就大声问:“是罗书记家吗?”
“就是,就是。”小萌达蹦跳着推开屋门,大声回答。看清了来人,转身朝里,说,“爷爷,就是他,他俩,刚才找你喝酒嘞,没找着。”
辛文雅迎了出来:“呦——亲戚来啦,快,屋里请。”
老罗躲不得,只好站起来,堆出笑容,礼节性地伸出手,客气道:“请——”
这会儿看清了,二位手里提的都是下酒菜,一人提四样。庄重父亲看着老罗,笑嘻嘻地说:“我,庄重的爹,闻兰的公爹,小名铁锚,大号庄铁锚。”下巴额朝身边挑了挑,“这位,我老弟,一母同胞亲兄弟,小名铁锤,大号庄铁锤。老兄你,虽然是当官的,可也是闻兰的干爹。今天是孩子们的大喜日子,你好不该不辞而别,孩子们向主婚人敬酒的,找不见人啦,打电话,关机,这像啥话?不行,俺弟兄两个找上门来,专门向您敬酒的,这喜酒,必须得喝。”
庄铁锤:“必须滴。”
二位红头胀脸,满口酒气。辛文雅将餐桌收拾干净,沏了茶,让他们到餐厅去,坐下说话。
老罗和铁锤都坐了,铁锚不坐,继续说:“下酒菜俺带来了,酒没带,想着你家一定有好酒,专门来喝你好酒的,越好越不嫌好,茅台肯定有,有五十年的,就不要拿三十年的。”
罗萌达钻在爷爷怀里,指着庄铁锚说:“你,喝醉啦。”
庄铁锚弯下腰,捏着罗萌达的小脸蛋说:“爷爷没醉。喊爷爷。”
罗萌达怯怯地看着他,不喊。
罗世勋教导孙子:“他俩都是爷爷,喊爷爷。”
罗萌达喊了一声爷爷。庄铁锚“唉”地答应一声,蹲下身来在小萌达脸上响亮地亲一口,再摸摸头,“乖,真乖。”
酒气实在太浓,小萌达受不了,小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跑回客厅,打开电视,看他的《汪汪队》去了。
辛文雅将下酒菜倒进盘子里,一一端到餐桌上。老罗去里间找酒,半天没找到,问妻子酒在哪里?文雅跑上楼去,转眼功夫掂来了,茅台,就一瓶。
庄铁锤接过,在纸盒上看了又看,终于找到了封装日期:“哟,五年不到。没有高年份的啦?”
“没啦。就这,还是闻兰参加工作领到第一笔工资时买的。送来是两瓶,那年老罗一位大学同学来了,两人喝下一瓶,剩这一瓶。”
“堂堂罗书记,罗三号,家里就这一瓶茅台酒,谁信?”庄铁锚眨巴着发红的眼睛嘟嘟囔囔。
文雅:“不信你可以找去,就这楼上楼下,随便找。”
“算啦,不找啦,就这,喝吧。”
文雅洗酒具,铁锤启酒瓶,铁锚继续说些似醉非醉的话。
“罗兄啊,先向你赔罪。那天在公园,肯定把你得罪啦。孩子风筝挂到树上,我本应该搬梯子过去帮助够下的,可是,没去。你让我接俺局长的电话,我也没接。想着,你一定恼我,恨我。我今天来,也有负荆请罪的意思。先向您口头道歉,一会儿自罚三杯。”
“那时候,咱俩还不认识的。”
“错,实不相瞒,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堂堂罗书记,经常上电视的,全县老老少少有几个不认识的?那天你虽然没戴帽子,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既然认出来了,为啥还摆那么大架子?梯子不让用,您局长的电话也不接……”
“老兄呀,你有所不知。我这人有个大毛病,活得不值钱,还死要面子,就是人们常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号人。谁看得起我,我也看得起他,谁敬我一尺,我敬谁一丈。可话说回来,谁看不起咱,咱也看不起他。尤其是当官的,谁在咱面前耍威风,咱越是不尿他那一套。嗨,就这屌脾气,茅缸沿上石头,又臭又硬。自己也知道这脾气不好,想改,就是改不了。那天,我看见孩子风筝挂树上了,你过去找我是要借梯子用的。我本想下去,搬梯子过去帮助把风筝够下来。这不轻而易举的事么?你吭一声就成。哎——,你竟然没向我张口求助,反而给俺局长打了电话。这一来,我大为不悦,认为你看不起俺这平民百姓,眼里只有您那些当官的。这么个屁事,还用得着劳俺局长的大架?你不就是退了休的罗三号,耍什么官威呢?当时真是这样想的,所以赌气不理你,也不接俺局长电话。事后想想,惭愧,真是惭愧。罚酒是应该的,一会儿就喝,必须喝。”
“这样说的话,我那天做得也不对。不该给局长打电话,该直接给你说的。一会儿罚酒,先罚我。”
话说到明处,心里都释然了,消除误会,消除隔阂,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欢。
菜上齐,酒斟满,开喝。先喝认识酒,连碰三杯。再喝孩子们的喜酒,连碰三杯。接着,庄铁锚自斟三杯喝下,声言是自罚酒,向罗兄表示道歉。老罗也自斟自饮三杯,表示向铁锚老弟赔情。之后,庄铁锤提议三人再共同碰杯,加深加深。一个不行,两个;两个还不行,三个。口中念念有词:桃园三结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一心一意,和和美美。这——说得什么玩意,不着边际,似醉非醉。然而都干了,动筷吃菜。
辛文雅过来续茶,多了几句嘴:“二位老弟呀,恁俩多喝点,让恁哥少喝点,他酒量不行。”
“唉——打住打住。”铁锚举起双手,做个篮球裁判叫停的动作,道,“三哥多大酒量我心里清楚,用不着嫂子你这般护着。”
“喝多啦,又成三哥啦。”文雅笑着说。
“咋能喝多啦?你看我像喝多的人?老罗,罗书记,罗三号,三号首长,大名鼎鼎,全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家人可不该叫三哥哩?咋能说醉啦,没醉,没醉,差远哩。喝!放开喝!”
碰杯,喝下,叨菜。
铁锤烟瘾上了,摸摸口袋,没带烟,毫不客气说:“三哥,拿烟,拣好的拿。”
“没好的,就这。”老罗将烟掏出,放到铁锤面前。
铁锤拿起烟盒摇晃着说:“堂堂县委副书记,就吸这十块钱一盒的烟?不嫌丢人!”
老罗:“这丢啥人?再往前推十年,我还吸旱烟呢。”
铁锚:“就听说你当副县长的时候还是吸旱烟,就那竹竿根上钻个眼,老百姓叫作小吹杆儿……”
“不错,吸的是烟叶,喷点酒,拌点香油,那味道——美着哩,比纸烟过瘾。”
“后来为啥改吸纸烟啦?”
“当了副书记,来到县委这边,书记极力反对我吸旱烟,交待常委办主任,说我不抽烟,往后不要再往我屋里送招待烟了,送给罗书记吧,罗书记多可怜,连纸烟也抽不起。宣传部长和统战部长都是女的,都说不要招待烟了,照顾困难户,让送给我。其他常委随声附和,都说不要招待烟了,都让送给我。敢是,我也慷慨激昂表了态,我也不要招待烟,争取断瘾,断不了也不再吸旱烟。你们都不要招待烟,我也不要。就从那时候开始,县委这边不再发招待烟了。没过多久,政府、人大、政协、县直各单位,统统取消了招待烟。”
“你烟瘾没断?”
“没断,断不了,改抽纸烟啦,一笔不小的开支。”
“听闻兰说,嫂子管你特别严,进家来不让在屋里抽烟?”
“不能说是人家管得严,是咱自觉。院里石榴树下放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放有烟灰缸,那就是咱吸烟的地方。”
“下雨天咋办,憋住不吸?”
“不吸,他不吸老海。”文雅接话,说得涩酸刻薄,“他会钻到厕所里吸。烟味加臭味,呛得老鼠也进不去。俺孙子就永远不上他那男厕所。”
铁锤太想吸烟了,说:“走,咱都到外边过瘾去。”
文雅:“今天特殊,就在屋里抽吧。用纸杯当烟灰缸。”
如同得了圣旨,三个人立马点燃烟巻,喷云吐雾起来。
过把瘾,继续吃,继续喝,继续喷。
“听说,三哥刚当上副县长的时候,不服官场水土,下乡检查工作,人家乡里备有一桌酒菜,可你说啥也不赴宴,钻进大伙房吃捞面条去了。惹得书记乡长一对不高兴。可有此事?”
“有,有。”
“可是还听说,没多久,市长到咱县来检查指导工作,中午在县宾馆吃饭,县里的头头们都去作陪,三哥你也去了。市长酒量大,让小盅换大杯,换成能盛四两的玻璃茶杯,交待服务员让满上。全部斟满后,市长提议共同碰杯。碰杯后,市长先干,其他人吸口凉气也陆续干了,唯独三哥你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市长问你为啥不干,你摇摇头说,从来没喝过酒,实在干不了。市长说,递过来,我替你干。你赶紧说,岂敢岂敢,岂敢让市长代劳?我喝,就是毒药我也要把它喝下去。说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就这事,实事求是说,有没有?”
“有,确有此事。不过你得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我知道,全县人都知道。”
铁锤侧过身对老罗说悄悄话:“当时,我媳妇在县宾馆当服务员的,你们喝的酒就是她倒的。她说,那天就你喝得少,但也低不下八两。所以,你的酒量,我俩都清楚。”
“哦——”
又碰酒,又叨菜,喝着茶,吸着烟,接着往下喷。
铁锚:“全县人都说,三哥是大清官。刚当上副县长的那年春节,下级各单位到家来送礼上货,吃的喝的样样俱全,可三哥你一样不让动,叫来一辆小卡车全拉到幸福院,让那里的老头老太太们享用了。夸你呢,不假吧?”
“不假。”
“后来有记者采访你,你上了电视,上了报纸,成了清官,名扬天下,对吧?”
“对。”文雅在旁边接上话,“从那儿以后,再也没人上俺家来送礼上货啦,想腐败也腐败不成。”
“这好啊,不腐败就不怕查,不贪荣华就不受惊。退了休还有养老金,领着孙子想上哪玩上哪玩,天伦之乐,神仙日子,我们这些农字号的都羡慕得不得了,恁还有啥不满意的?”铁锚说。
“三哥是从党校副校长提起来的,提起来就是副县长,对吧?”铁锤问。
“对呀。我那副校长是主持工作的,正科级。校长是县委副书记兼任的。我后来担任县委副书记,也兼着党校校长嘛。”
铁锤又问:“你当副县长时分管科教文卫和计划生育,当副书记后分管宣传、统战、工、青、妇,兼任党校校长,对吧?”
“对,很对。”
“你管的部门都是清水衙门,就不容易腐败。”
“错——”铁锚不同意弟弟的看法,反驳说,“科教文卫和计生,哪个部门不肥得流油?这些部门落马的官员还少吗?三哥就是三哥,像他这样洁身自好的官员还真不多。”
文雅接话:“您三哥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没人给他送礼上货,他也不会给大官们送礼上货,所以十八年前提了副县,到退休还是副县,没再上进一步。”
“你说得不对。”老罗纠正说,“我是一级调研员退休的,正县级。”
“你仅仅享受正县级待遇,无非多领几百块退休金,论权力,连个股长也不如,和人家书记县长比,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文雅喋喋不休,似乎带着几分怨气。
继续喝酒,可酒瓶空了。
铁锚:“嫂子,再拿酒。”
“没啦。刚才不说啦,就这一瓶。”
“别的酒也中。”
“料酒,喝不喝?”
“哄傻呀?谁不知道料酒调味用的?拿喝的酒,快。”
“喝的酒没啦,啥酒也没有。您哥在家滴酒不沾。没人送礼上货,俺也从不买酒。我说,就这吧,都喝不少了。”
“不行,第一次和三哥喝酒,高兴,为啥不喝?”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铁锤,“你去,再掂一瓶来,还茅台。”
文雅站起身,劝阻道:“你们喝多啦,都别去,我去。”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买酒回来,继续喝,继续吃,继续吸,继续喷。
“咱三哥不仅是个清官,还是反浮夸风的好汉。听过你一次电视讲话,有些话说得真过瘾。说浮夸风是行政腐败,其危害程度不亚于贪污受贿。还说,数字出政绩,政绩出干部,干部干部,一脑袋浆糊。还有,村哄乡,乡哄县,一直哄到国务院。还有统计歌,我现在还能背下来,你听听,看我背的对不对。统计工作最重要,关乎头上乌纱帽。统计工作最好搞,需要多少报多少。统计工作最简单,指尖一动就翻番。统计工作最无聊,天天与数字打交道。统计工作最可气,上上下下无人信。统计工作浮夸风,一只老鼠一锅腥。怎么样,完整吧?”
“完整。看来,你还真下了一番功夫。”
“你编的这些顺口溜,既符合实际,又朗朗上口,不光我,好多人都会背。”
铁锚接话:“听说新华社有位记者将你编的那些顺口溜发到了内参上,省委书记看了大为恼火,批示给咱市的市委书记,要求调查清楚,对所有弄虚作假的干部严肃问责。结果是不了了之。但因为出自你的口中,所以你的上升渠道被堵上了,市委领导本打算让你到外县当县长的,这一来,彻底告吹,永不再提。”
“你们真能胡猜瞎想。内参上确实刊登过这样的文章,省委书记确实作了批示,批示件我看过,人家记者反映的是社会舆论,省委书记要求内部逐级传达,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正本清源,确保统计工作的正确性、准确性、科学性、可靠性。根本没有哪个干部的名字,更不可能对我提出批评。至于提拔我当县长什么的,也纯是无稽之谈。所以,也不存在因这件事堵塞我的上升渠道的问题。”
“再问一件事。”还是铁锚,“说有一年三夏大忙期间的一个星期天,你急着下乡检查工作,可干急找不到司机,打电话,他关机。县委办联系乡政府,乡政府联系村干部,村干部亲自找到家里,一问家人才知道,你的司机上地里收麦子去了,手机关着。他接到通知,立马赶回。见到你就承认错误,说罗书记,我错啦,你爱咋怼就咋怼,我绝无怨言。反正你挣的是怼人钱,我挣的是挨怼钱。你本是一肚子火气,人家这一说,你噗嗤一声笑了,满肚子火气烟消云散,屁事没有。可有此事?”
“有。”
“还想问你,民间传说你进家来就看着嫂子脸色行事,真的假的?”
“不就说我怕老婆么?”
“就那意思。”
“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让您嫂子说说,敢说我怕她。”
“他呀,出门是官,进家是神,啥都不会做,啥忙也不帮。说人家怕老婆,真是冤枉人家啦。想起他在党校当讲师的时候,一天,我上市里考试去,炒好菜交代他,到上午边去街上面条房取半斤面条来,等水烧开后将面条下进去,等面条煮熟后将炒好的菜倒进去,搅匀就可以吃了。交代得清清楚楚,答应也好好的,就是干不成。我傍晚回来一看,一锅清水泡着一坨凉粉。咋说是凉粉哩?他将面条取回来,小盆口朝下往锅里一扣,也不知道用筷子抖一抖让面条松开,就那般没事人一样坐一边看报纸去了。过一会儿,认为面条煮熟了,掀开锅盖一看,一坨凉粉在咕嘟着。他没招了,将锅端下,将火封住,这顿饭不吃了。”
“三哥,嫂子讲的不假吧?”
“不假。”
“自那以后,也没学做饭?”
“没学,哪有时间?这不退休了,往后好好学。”
“说到做饭,我也想起一件事。”铁锤接话,“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你在政府当副县长的时候,有一年春节放了假,嫂子上天津去了。人家妹子在天津工作,正在坐月子,嫂子利用假期去伺候几天。孩子也带走了,留下你一人在家,你就天天在县政府值班。值班没啥事,就下象棋。到吃饭时候,别人都回家去了,你无处可去,就泡方便面吃。除夕晚上,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已经开始了,你们还在下棋。正下着,突然有人问,罗县长,您家里春联贴没贴?你哎呦惊叫一声,说,忘啦,完全忘啦。快快快,找春联,赶快贴。大门春联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可房门春联怎么也找不到。正是除夕,上谁家里找都不合适。有人找来两张红纸,说写吧。你说中,写吧。手下人在写春联,你头也不抬继续下棋。人家写好后到你家贴上,你动也没动,还在下棋。大年初一,明天大亮你才起床,到院子里一看,忍不住笑了。那上联是:天天陪伴车马炮;下联是:顿顿猛攻快餐面。横批是:羊人过羊年。你属羊的,那年正好是你本命年。三哥,这件事是否属实?”
老罗噗嗤一声笑了,反问:“我只想问你,听谁说的?”
“我听老百姓说的,社会上广为流传。你只说,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你都说了,还用我再说?来,抽烟。”一人发给一支,打开火机为人家点燃。
烟抽多了,餐厅里云雾缭绕,客厅里也蹿进了烟味。小萌达呛得受不了,捂着鼻子走过来,指着三位烟鬼大声斥责:“谁让你们在屋里抽烟的?快把我呛死啦,出去!都给我出去!”
辛文雅赶过来劝孙子:“乖乖听话,今天有客人,就让在屋里抽吧。你嫌呛得慌,来,上卧室看手机去。”说着,拉孙子进卧室,将手机塞给他,将门关严。来到客厅,又将电视关上。
餐厅里继续说笑,继续吃喝,继续喷云吐雾。
一瓶酒又完了,铁锤吆喝:“嫂子,酒没了,再去拿。”
文雅走近餐桌,小声说:“喝不少啦,不喝啦,喝汤吧。”说罢,转身到厨房,将刚做好的鸡蛋酸汤盛到碗里端上来。
铁锤站起身,出去了。文雅疾步追上,问他干啥去?他说:“再——再——再掂一瓶来。”文雅硬将他推到屋里,哄着说:“你喝汤,我去。”“还——茅台。”“好,还茅台。”出得大门,文雅赶紧给闻兰打电话。闻兰让庄重开车拉他母亲一块儿过来,将两条醉汉劝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