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有水塘,有稻田,每年夏秋季节,总会听到连天的蛙声。小青蛙,呱呱呱,吃害虫,保庄稼。蛙声吉祥,预示着五谷丰登。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蛙声如歌,蛙声如诗,中听,耐听,人人都爱听。这连天的蛙声很容易将我的思绪带到那如梦如幻的少年时代。
一
那时候,村东头有两块打麦场,南边是一队的,北边是二队的。两块打麦场中间是一条两米多宽的排水沟——全村的雨水都往这沟里排。打麦场东边是一大片洼地,洼地里栽着纯一色的枣树。枣树都不高,树梢仅仅比打麦场略高一些,不挡风,不影响扬场。
枣园中间有一个大水坑,村里的雨水全排到这坑里来了。这坑很深,在我六十岁之前没有抽干过。坑里有鱼,成群成群的,经常见。至于老鳖,只有少数几位老年人见过,说法还不一致,有说像烙馍的鏊面那样大,有说比磨盘还大。不管哪种说法都够邪乎,那么大的老鳖肯定成了精——名副其实的老鳖精。老鳖又叫王八,所以这坑就叫王八坑。
老鳖精肯定是会害人的,所以,没人敢去坑里洗澡洗衣服,也没人敢去坑边钓鱼。
每年大麦一上场,男人们晚上就都到场上去睡觉,一来是看场,二来是纳凉。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娃娃们也是男人,当然也来。我们没有看场的责任,纯是来凉快、来凑热闹的。明晃晃的电灯下,追跑撵打,疯够了,玩累了,躺下来喘息。
我们是一队的,在南场上。每个人的装备都很简单——一张芦席、一条棉被。在光场上铺一层麦秸,麦秸上铺芦席,芦席上铺棉被。棉被对折为两层,下层当褥,上层当被。不带枕头,头枕的那一头,席片底下多铺些麦秸,再把两只鞋片放上去,枕头就有了,鞋片也不至于被露水打湿。
躺下后迟迟睡不着,就说笑话,扯闲空。多是大人们扯,我们听。大人们白天干重活儿累得不轻,扯一会儿就困了,睡了。而我们娃子们白天上学,晚上又没家庭作业,大量时间就是玩。我们不困不睡,却也不敢高声喧哗,只敢小声嘀咕。
夜静了,场下一片蛙鸣声。好像在比赛,一个比一个叫得欢。这是正常现象。如果青蛙不叫,却是反常,定是有什么动静惊动了这些小生灵。
那是个月黑天,天上只有星星,没有月亮。树梢一动不动,感觉有点闷热。大人们都睡着了,我和三星、东胜还在嘀咕。
“这一会儿咋真怪嘞,青蛙都不叫了?”
东胜这么一说,我和三星也都意识到了,也感到奇怪。
“可能王八坑里的老鳖精出来了。”我瞎说的,有意吓他们。
“可能青蛙都去捉害虫了,枣园东边都是豆地。”东胜说。
东胜的猜测还有几分可信。但仔细想想,可信度也不高。因为刚才还蛙声一片的,没注意啥时候突然停下了。难道刚才不捉害虫,这会儿说去都去了?像社员们那样听话,队长一声令下,让干啥就都去干啥?咋想也不会是那样。
猜不透,都猜不透。
“你们都听听,好像枣园里有说话声。”东胜提醒说。
我和三星用心听了一会儿,都说没有。东胜非说有,还非要拉我俩去看看不可。
看看就看看。我们沿着两场中间的排水沟下去。果真听到了说话声。再往前走一点,进了枣园,说话声听得更真切了,是一男一女。肯定是谈恋爱的。我们都蹲下身来,一人抱着一棵枣树,很想听清楚是哪两个人。正听着,那两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唯恐发现我们,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但见两个黑影走开了,高个子向南去,矮个子向北走。三星让我和东胜去追踪高个子,他去追踪矮个子。几分钟后转回来,一无所获。追出枣园,目标都不见了,可能就是打麦场附近的人。挨着一家一家算,算来算去,一盆糊涂,说不出个所以然。实在困了,躺下睡觉。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走,再到枣园里看看,看昨晚那两个贱货丢下有什么东西没有。”又是东胜的主意。我俩跟着去了。进到枣园里,老远就看见一条草苫。近前一看,还是条新草苫。俺村队队种水稻,队队织草苫,这是一项主要副业。所以说,这东西在俺村随处可见。可这带草苫来枣园里谈恋爱就有点意思了。我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了,闹洞房、听新房的事没少干,对男女之事已不再是白纸一张,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丰富的想象和联想。蹲下身来再细看,看了又看,我们想象的情况并未发现,仅仅看到草苫上有两坨坐过的痕迹。很明显,那两坨的草毛毛压过了,是平着的,而别处的草毛毛都是直立的,未经压过。说明两个人仅仅坐了坐,并没有出格行为。
那两个人会是谁呢,昨晚是不是发现了咱们才离开的?仔细回想,反复分析,一致认为,昨晚他们没有发现我们,这草苫不要动,很可能今晚他们还会再来。
“要不,咱今天晚上来一次埋伏,看看他们的西洋景?”三星提出想法,并如是这般描述一番。我和东胜一致赞同,决定晚上行动。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们三个早早来到打麦场上,开始实施我们的计划。麦场边堆有多个土牛,还放有多条水缸。土牛上扎有铁锨,水缸边放有水桶和脸盆。麦场防火重于泰山,这些都是必备物资。三星扛了把铁锨,我和东胜抬了一桶水,沿排水沟下去,钻进了枣园。找到那条草苫,将其掀开,三星在两个人坐过的位置上挖了两个小坑,我将桶里的水倒进坑里。三星挥动铁锨,再将挖出的土铲到桶里,我和他抬着,到枣园东边豆地里倒掉。东胜捡来干树枝棚在水坑上,我和他抬起草苫照原样放好。仔细审查一遍,感觉天衣无缝。将桶和锨送回场上,再回到枣园里来。三个人分散开,爬到三棵枣树上,隐蔽在树冠里,等着看西洋景。
后悔来得太早了,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枣树上也不是好坐的,坐一会儿,屁股就摁得难受,还想解手。不得已,轮流下去,活动一小会儿重上。这样一来,发现个问题。只要都不说话,都不发生响动,那知了和青蛙都放开歌喉,齐声鸣叫。只要略有一点动静,近处知了的叫声就会戛然而止,远处的,也会渐渐停息下来。知了一停叫,青蛙也跟着停叫。如果青蛙和知了都不叫了,那两个人一来,势必产生怀疑,极有可能取消幽会。想到此,我提醒他两个,不能再动了,必须保持安静,让青蛙和知了重新叫起来,否则,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这一说,都静下来了,没多会儿,知了和青蛙又都放开歌喉,尽情欢唱。
又等好一会儿,北边的知了声突然停歇。我立刻警觉起来,目光投向北边。看见了,有人来,两个,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还手拉着手。他们的到来惊动了知了,北边的知了不叫了,很快,王八坑里的蛙声也停歇下来。
我们屏住呼吸,瞪圆双眼,紧紧盯着两个黑影。他们来到草苫边,毫不犹豫,同时往下坐,忽叽,都坐到了水坑里。就怪三星,控制不住,嘀嘀嘀笑出声来。这一笑,糟了,彻底暴露了。“谁?”那男的大喝一声,同时抬起头往树上瞅。“三个,三个小崽子,都给我爬下来!”说着,就朝我这棵树走来。藏不住了,逃吧。我们三个几乎同时跳下树,拔腿就跑。可是,人家两个逃掉了,我却被抓住了。那人拧住我的耳朵,小拇指抠住我的下巴,抠的我两眼冒金星。我侧过头向上看,看他究竟是谁。看清了,是小钢炮。我不由暗吃一惊。
小钢炮是他小名,大名叫史仁义。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当上了造反派头头,认为自己的名字太庸俗,就起了具有革命性的名字——史红卫。这名字咋听咋别扭,没人愿意喊,仍然喊他小钢炮。小钢炮也抱怨自己的老祖宗,多少姓氏不用,偏用这个字,与哪个革命性的名字搭配都不好听。有人当面跟他讲,说小钢炮这名不错,富有战斗激情和造反精神。对于资产阶级司令部,对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反动派,都应发挥你这小钢炮的威力,猛打猛轰。这一说,正中小钢炮下怀,“对呀,很好,尊重大家意见,就还叫我小钢炮吧。”
他是造反派头头,有妻子有孩子,怎么还……这可不是谈恋爱,这是勾引女人,玩弄女性,流氓成性,道德败坏。那女的是谁呢?扭脸瞅瞅,不见了,也没注意向那个方向溜走了。
小钢炮贴近我的脸看了看,咬牙切齿说:“你个小崽子,地主羔子。老实交代,跑走那两个都是谁?”
我仰起头,咬紧牙关,就是不说。小钢炮加了劲,耳朵捏得更紧,小拇指往上猛一勾猛一勾,指甲肯定扎进了我的肉里,钻心的疼。我“哎哟哎哟”大叫,就是不回答他的问题。“还不说,好,让你这只耳朵也尝尝我这老虎钳的滋味。”话音没落就上了手。我两只耳朵都被拧住了,下巴两侧都被抠住了。紧急关头我灵机一动,有了主意,说:“他们都在一队打麦场上呢,你过去看一看不就清楚了?也省得说我骗你。”谅他不敢去场上,我才这么说的。他果然不去,说:“我不去,让你说的。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平时谁跟你最要好,我能不知道?叫你说,就是看你老实不老实。如果老实,说明你是可教子女。如果不老实,说明跟你爷爷一样,是顽固不化的阶级敌人。我明天晚上就开批斗会,专门斗争你爷爷。”一听这话,我心里糗了。我爷爷七十多岁了,有癆症,冬天和夏天最容易犯,一犯起来,大口喘息,咳嗽不止。当下爷爷没犯病,如果一斗他,肯定会犯病。我虽然记恨爷爷,可那毕竟是我爷爷,每次看他挨批斗就提心吊胆,全家人都抬不起头来。小钢炮是造反派头头,说斗谁就斗谁。我怕了,老实坦白,出卖了我的两个好朋友。
小钢炮用力一甩,随着一声“滚”,将我甩个嘴啃泥。他先滚了,大步流星,走得很快,向北边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抹抹嘴。嘴上黏糊糊的,闻到有股血腥味,肯定嘴上出血了。回到场上,赶紧嗽嗽口洗洗脸。
大人们都已熟睡,三星和东胜还在等我。我躺下后,他俩都凑过来,问我那个男的是不是小钢炮,我说是。又问我女的是谁,我说不知道,眨眼功夫就消失了,没看清。又问我小钢炮问没问他俩,我说问了,但我没告诉他,是他猜出来了,他知道咱仨是好朋友,经常鼻不离腮厮跟着哩。
“小钢炮已经当爹了,还勾引女人,真不是个好东西。”三星愤愤然。
“能逮住他就好了,让他臭名昭著,一败涂地。”东胜狠狠地说。
“可是,咱打草惊蛇了,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我说。
三星又说:“咱先分析分析,看那个女的是谁,找准目标,就好逮他。”
东胜说:“很可能是顾文秀。顾文秀是插队知青,长得漂亮,穿戴洋气,歌唱得好,舞跳得好,是宣传队上的主角,小钢炮一看见人家就嬉皮笑脸,一副贱模样,极有可能去勾引人家。”
三星又说:“如果是顾文秀,问题就严重了。全村人都知道,顾文秀已经订了婚,是个当兵的,他小钢炮勾引人家,就是破坏军婚,就是犯罪,就会开大会批斗他,逮捕他,判他的刑。那可够他喝一壶的。”
“那咱就更应该逮他。”
“对,逮他!”
“逮他!”
经过分析研究,我们制定了一整套行动方案。
二
小钢炮和俺家都在南街,俺家在路北,他家在路南偏东,两家相距不超过五十米。俺家东边临着胡同,上房起脊,东屋平房。上到俺家平房上,能清清楚楚看见小钢炮家,是监视小钢炮的最佳位置。于是,我和东胜、三星晚上不再去打麦场上凑热闹,而来我家平房上睡。
顾文秀是石奶奶的外孙女,上海生上海长,高中毕业后回乡来插队,一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二来照顾她姥姥。她家住在大街正中间,小钢炮去找顾文秀,很大程度上会从俺这胡同过,绝对躲不过我们的眼睛。俺家的洗脸盆是铜的,随便拾根小棍一敲,就像铜锣一样震天响,一旦发现小钢炮从胡同经过,我们就跟踪追击,一旦发现他有越轨行为,就敲响铜盆,吓得他屁滚尿流,仓皇逃窜。
偏就怪,一天又一天过去,不见小钢炮有什么行动。每天晚饭过后不多一会儿,他家就封门闭户,黑灯瞎火,早早入睡了。等到深更半夜,也不见大门响动。
我们的行动是对大人保密的。但三星和东胜每天晚上来我家睡觉,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爷爷说:“咱家成分高,让人家孩子老来咱家不好,不定啥时候会连累人家。”就是。就是。父亲和母亲都随声附和。我家是地主成分,三星家是贫农,东胜家是下中农,我们平时在一起玩,人家都不计较。现在,大人们提出来了,我也觉得是个问题,一旦被小钢炮发现,就是严重问题。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向人家二位说。想不到人家二位主动提了出来,说大热天老来恁家睡不合适。估计人家爹娘这样说了。所以,他俩晚上不再来了,把监视小钢炮的任务交给了我一人。我信誓旦旦表示,绝没问题。
我和伙伴们在一起时精力充沛,深更半夜不瞌睡。剩我一人了,躺下不多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被尿憋醒,下去解个手重回来,迷迷糊糊还瞌睡,可是不敢再睡。再次下去,东屋房檐下挂有辣椒,揪一个上来,咬一点嚼嚼,刺激一下,呲呲哈哈出点汗,瞌睡劲就没了。躺下来数星星,听蝉鸣,听蛙叫。又瞌睡了,再咬一点辣椒。半夜间是关键时刻,绝不敢睡。
月牙洒下银辉,大地一片朦胧。青蛙的叫声格外欢腾,淹没了所有昆虫的鸣叫声。
“吱钮。”终于听到开门声,小钢炮家传来的。我一忽灵抬起头,朝他家望去。小钢炮已走到当院。大门开了,出现在大街上,东西两边望望,见一个人影没有,才放心胆大朝胡洞口走来。穿过胡同,向西拐了。我家上房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了。这该如何是好?找三星和东胜去!从房上下到地面,看见当院斑斑驳驳的月光,不由自主抬起头向上看。榆树,大榆树!这榆树可有几丈高,爹和爷爷都把过多次,平胸四把多粗了,我每年都要上树够榆钱,让母亲蒸蒸菜吃。爬到树上,全村尽收眼底,任你小钢炮钻天入地,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不再犹豫,爬上去了。坐在树丫上,紧紧抱住一根树股,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钢炮。石奶奶家就在大街正中间,坐北朝南,向阳宅。小钢炮来到石奶奶家门口,停下脚步,朝大门看一眼。见大门紧闭,也没敲,也没喊,走了,继续往西走。走没多远,来到石家胡同,穿过石家胡同,进了北街,又来个右转弯,向东走去。走过三个大门,拐弯了,直奔第四个大门而去。不错,确系第四个大门。大门是虚掩的,小钢炮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到达上房,在窗上轻轻敲几下,便有人开门,小钢炮闪身进去了。
妈的,那是赵虎山家。赵虎山在村南菜地里看菜的,媳妇竟然在家偷汉子,这还了得?我从树上下来,没想着去告诉三星和东胜,直奔村南菜地,向赵虎山禀报。赵虎山正在井台边桃树底下的小床上熟睡,我将其推醒,怕他不信,详细描述一番。“王八蛋,王八蛋,不要脸的东西。”他骂骂咧咧站起身,披上衣服朝村里走去。我怕他一人打不过小钢炮,说去东场再喊几个人。赵虎山说不用。并且说,这不是啥光彩事,对任何人不要张扬,一旦传出去,小心割你舌头。我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家成分不好,小钢炮一旦知道,肯定会报复的。于是也告诉他,对我提供消息的事也要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他说,放心吧,我不是傻瓜。
进村后,我们各回各家。我进家就往树上爬,爬到树上向赵虎山家里望去。满以为会看到一场龙虎斗,可是,看来看去,什么也没看见。赵虎山进家后开了一会儿灯,也就一二十分钟的样子,电灯熄灭,赵虎山出来,不紧不慢,向村南走去。我好生纳闷,难道没逮住人?小钢炮行动就这么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说藏起来了,他家能有多秘密的地方让当家的也找不到?越是想不通,越想弄明白。从树上下来,直奔村南而去。万万想不到,见到赵虎山,我还没开口的,他先骂了一句:“你个小崽子,缺我不轻。进家一看,甚事没有,老婆睡得死猪一般。”“你搜没搜,床底下,衣柜里。”“搜了,什么也没有。”“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如果骗你,天打五雷轰。”“别赌咒了,滚蛋吧。不要再乌鸦嘴到处乱讲,否则,就是你地主娃煽风点火,造谣生事,离间革命群众,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这些话如泰山压顶。我一句话不敢再讲,转身走了。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绝对没有。所以,不服,也不信。我还要继续监视,一旦再发现情况,就去告诉三星、东胜,按我们原来的计划执行,敲响警钟,唤醒群众,共同捉奸。到那时,非让你赵虎山说说,看我是不是骗你的。
每天晚上,我还在东屋平房上睡觉,严密监视小钢炮的一举一动。
爷爷是地主分子,每天五更得扫大街。爷爷七十多岁了,有痨病,父亲不忍心让他受累,就替他扫,有时还拉上我。连续几年都是这样,没人说不允许。可是那天早起,父亲正扫着,小钢炮出来拦住了,说这样做不行,贫下中农意见很大,因为你爹是地主分子,是剥削阶级,是专政对象,改造的是他而不是你。我父亲说,以前一直这样的。小钢炮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贫下中农阶级斗争意识淡薄,让你们钻了空子。通过这几年的战斗洗礼,广大革命群众阶级觉悟提高了,斗争意识增强了,就把这意见提出来了。父亲问谁提的意见?小钢炮反问,怎么,想搞阶级报复吗?父亲不敢再说什么。爷爷正好从家里出来,从父亲手中接过了扫把。
当天下午,小钢炮带领十几个民兵扛着铁锨、䦆头来到我家,说据贫下中农举报,这棵榆树下埋有金银罐和变天账,要刨树。我爹我爷都不拦,就让人家刨。
树放倒了,底下什么也没有。但是,小钢炮却命令民兵将树股卸下,将树身抬到大队部去。我爷不愿意了,上前拦住,说这是私人财产,抬走也得有个说法。
小钢炮反问:“你先说说,这树谁栽的?”
爷爷回话:“在我家院里,当然是我栽的。”
“在你家院里就是你栽的?我可是听说过,这是人家赵虎山栽的,树苗也是从人家坟地里移过来的。”
“可是,我给他有报酬。”
“什么报酬?”
“减他三升夏粮租子。”
“贼人不打自招,剥削阶级的本质终于暴露出来了。租子?所有的租子都是贫下中农的血汗,也是你剥削的罪证。由此看来,你依然顽固坚持剥削阶级的反动立场,甘愿戴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的。”
爷爷理屈词穷,翻翻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磨嘴期间,民兵们已将树梢、树股卸下。小钢炮大手一挥,“抬走。”几个民兵齐声搭号,将大榆树抬走了。
金银罐和变天账没找到,小钢炮于心不甘,让留下四个民兵,到屋里搜。翻箱倒柜,所有角角落落都搜到了,就差挖地三尺。突然,小钢炮惊叫道,发现了,发现了。他在墙头柜里发现了我家的三代宗亲的牌位匣,牌位匣下面压着几十本老黄历,他一本一本翻看,翻到最下面,发现了问题。一九四八年那一本上记有这样的内容:赵兴贵欠二斗小麦,今年给不了,答应明年夏收时给。一九四七年那一本上记有三笔借债,小钢炮一笔一笔念给众人听。
爷爷赶紧解释:“我有看农历的习惯,每年都要买一本,遇到有啥大事,怕忘掉,也会记在上边。用过的历书没有扔,也不是有意保存的。一年一年攒下来,就攒这几十本。那几笔账都是解放前的,早就灰了,不提啦。”
爷爷的解释苍白无力,还不如不解释,我就替他脸红。
小钢炮如获至宝,高高举起那两本老黄历,大声说:“罪证,这就是罪证,铁证如山,罪责难逃。”说罢,一挥手,都走了,那些老黄历也带走了。
等他们走出大门,我便质问爷爷:“你为什么保存那些东西?为什么?为什么?”
我爹也埋怨说:“看吧,就这屁大点事,还不知给咱家带来多大灾难哩。”
母亲说:“别埋怨了,爹也不是存心的。”
我高声反驳道:“我看就是存心的。”
不管怎么说,爷爷低着头涨红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吃晚饭的时候,大喇叭里传出小钢炮的声音:“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今晚七点半,都到文艺舞台下参加批斗大会。现在正是三夏大忙季节,这样的会本不该开的,可是不开不行,因为咱村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所以必须开,必须马上开。希望全体社员按时参加。”
肯定斗争我爷爷的,肯定会上绳。母亲为爷爷又找出一件粗布褂,让爷爷穿上,说,多一层总会减轻点皮肉之苦。
吃过晚饭,爷爷将那件粗布褂加在身上,咳嗽两声出去了。他不敢迟到,所有的会都不敢迟到。我和爹妈晚一会儿才去。我们坐在舞台前正中间,这是五类分子家属的定点区域,目的是更能触及我们的灵魂。
舞台上,两边两个大灯泡发出刺眼的光,密密麻麻的小飞虫在灯泡周围狂飞乱舞。台口上横杆正中间垂下有绳子,其作用不言而喻。我暗自为爷爷捏一把汗。
开会时间快到了,小钢炮突然来到我父亲身边,问道:“你爹哩?”
“早就来啦。”
“没有,谁也没见。”
“可他一丢碗就来了呀。”
爹慌了,感到不对劲,站起身就往外走。“我也去。”我高喊一声弹簧般跳起,随爹出去了。我和爹小跑着直奔村西头桐树林,边找边喊。转遍了,没有。桐树林西边有一小机井房,到那里看了看,也没有。又向村东头枣树园跑去。月亮已经升起,枣园里影影绰绰斑斑驳驳,本是蝉蛙齐鸣的,随着父亲“爹——爹——”两声大喊,所有的叫声戛然而止。钻进枣园,我跑在了父亲前边。老远就看见,在大坑边一颗枣树上吊着一个人。“爷爷——爷爷——”。我哭着喊着奔过去,定睛细看,就是爷爷。他脚下有几块踢翻的砖。父亲过来,抱住爷爷的双腿;我爬到树上,解开了绳头。
爷爷带着沉重的罪恶感离开了这个世界。丧事办得很简单,就我们一家三口戴孝,请本家四个人来帮忙,挖了墓坑,用小平车将棺材拉到坟地埋掉。一路上,我和爹都没哭,只有母亲不住的哼唧。
三
小钢炮把我家的榆树刨走了。他怎么知道那树是赵虎山栽的?不用问,一定是赵虎山说的。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我发现了小钢炮与赵虎山老婆有奸情才说了呢?那天晚上赵虎山回到家真的没有找到小钢炮吗?如果没有,他又是什么时候提这大榆树的事呢?为什么要提呢?找金银罐和变天账明显是借口,刨树才是目的。可又想不通了,赵虎山不恨小钢炮吗?就心甘情愿当肉头吗?一团乱麻,一地鸡毛,实在难以理出个头绪来。但有一点可以理清楚,就是赵虎山向小钢炮出卖了我。这才是小钢炮刨树的根本原因。
我不死心,还要继续观察,一定要拿到真凭实据,让你赵虎山心服口服,自觉主动地向我坦白真相,承认错误。
晚上还在平房上睡,留心听取小钢炮家的动静。
大概过去一星期左右,又是半夜,被尿憋醒。解过手再回来又咬点辣椒惊惊瞌睡,躺下来静听远处的蛙鸣声。
有动静了,小钢炮家的。翻过身马趴着,抬起头,目光投向小钢炮院子里。虽然没有月亮,但星光灿烂,也能看得分明。小钢炮出现了,一面掩怀扣扣,一面朝大门口走去。开开大门,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又朝我家平房上望望。吓得我赶紧低下头。他肯定没有看见我,将大门虚掩上,大摇大摆上路了。没走胡同,沿着南街一径向西去了。走没多远,看不见了——西邻居家的临街房挡住了我的视线。大榆树没了,不能登高俯视,但我有思想准备,到村外去。枣园北头有棵榆树,也有三四把粗了,应该比我家那棵还要高些。我曾经上去够过榆钱。那棵树上有四根大股,坐在丫杈上稳稳当当,万无一失。
夜猫子般溜出村,钻进枣园里。尽管我脚步轻盈,还是惊动了青蛙,离坑近的噗噗咚咚跳进了水里,骤然间,所有青蛙都不叫了。树上有几只鸟,也噗噜噜飞走了,知了的叫声渐渐变弱,直至停下。一时间,枣园里变得阴森森,静悄悄。但我丝毫不害怕。来到那棵榆树下,脱掉鞋,猴子般爬上去。看见了,看见小钢炮了。他一直走到村西头,折转向北,到北街西口,又折转向东,到了赵虎山家,推门而入。进了院子,进了屋门。
千真万确,毫不含糊。这一次,和赵虎山一起过来捉奸,就不信抓不到你小钢炮的现行。
路上犹犹豫豫,进村后又改变了主意。何不敲响铜盆,惊动全村人起来捉奸?一旦全村人行动起来,他小钢炮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溜掉。众目睽睽之下,他肯定是狼狈不堪,颜面尽失,威风扫地,任人唾骂,只怕干部也当不成了。
不去找赵虎山,回家取铜盆。进家一看,堂屋亮着灯。母亲披衣走出里间,厉声问我干啥去来。情急之下编不出谎话,也出于对小钢炮的憎恨,对眼前出现的捉奸机会感到激动,便来个实话实说,颇显得踌躇满志,得意洋洋,拿了铜盆就往外走。“站住!”母亲厉声喝止,夺过铜盆,放回盆架上,说,“任他天塌龙叫唤,咱也不管这事。”父亲从院里进来,定是上厕所去嘞,我的话也听到了,和母亲一样的态度,阻止我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咱家成分高,抛头露面的事万万做不得。”我不服,争辩道:“那就让坏人为所欲为啦?”父亲不急不躁,拍拍我肩膀,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少管闲事少带灾。听话,睡吧。”
辩不过父亲,只好睡觉。我还要上平房上睡,母亲不让,说后半夜露水大,你小孩家睡守太死,容易冻感冒,让我就在屋里睡。可我还有想法,还要坚持去平房上睡。父亲看透了我的心思,语气严厉而果断,说:“不行,就在屋里睡,休想出去闯祸事。”完了,只该听他们的。
父母在东里间,我在西里间。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老想着如何逮住小钢炮。爹和妈也睡不着,在说悄悄话。我静下心来,用劲听。
妈说:“小钢炮厮跟虎山媳妇不一天了,全村妇女都知道。那虎山就是个活肉头,就看不出来?就听不到一点风声?”
爹说:“你是有所不知,他们在演戏,演的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咋说哩?那赵虎山没有生育能力,主动要求夜间去菜地看菜,故意给媳妇闪空当,让她在家养汉哩,能借种生下儿女,也好为他赵家传宗接代。”
“噢,怪不得。”
这一听,我完全明白了。进一步肯定我的判断——赵虎山向小钢炮告了密,出卖了我,也出卖了我家的大榆树。赵虎山呀赵虎山,既可怜你又恨你!
我不死心,还得出去,非给小钢炮点颜色看看不可。我改变了主意,也不开灯,溜下床,凭记忆在屋里瞎摸着。摸到放黄豆的川口,轻轻将盖口的大木墩搬下,伸手进去,摸到小瓢,挖了半瓢黄豆,悄悄地,蹑手蹑脚地,摸黑出了屋门,又悄悄打开大门,来到小钢炮家门前,将黄豆撒在了大门底下。再蹑手蹑脚回来,小瓢放回原处,将木墩重新盖上,完事大吉,上床睡觉。
睡梦中忽被吵醒,随着爹娘到外面去。来到街上,只见小钢炮家门前围了不少人。小钢炮家的大门关的严严实实,小钢炮媳妇在大门里大喊大叫“救人啦——救人啦——”。她家大门不开,外边的人想拦架也拦不成。
我暗自窃喜,急转身跑回家,上到平房上,趴在我的铺盖上往小钢炮家里看。这可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小钢炮媳妇披头散发,要往大门外闯,小钢炮拧住她一条胳膊捂住她嘴,用劲往屋里拖。屋里,孩子们在哇哇大哭。
小钢炮终于把媳妇拖到了屋里,插上了房门。街坊们在街道上议论一阵,到底也搞不清小钢炮为什么半夜三更打媳妇。唯有我知根知底,幸灾乐祸。不用问,小钢炮回家来,在大门底下滑倒了,妥妥实实摔了一跤,怀疑是她媳妇干的,就将心中恶气汇集在拳头上,发泄在老婆身上。
后来,见小钢炮额头上一块黑青,猜想是摔倒后磕到了门上或墙上。我不禁暗自发笑。
四
赵虎山出卖了我,我也饶不了他。吃窝头还饼,一报还一报。我把赵虎山所有的秘密告诉了我的两个好伙伴——三星与东胜。
东胜愤愤然,说:“小钢炮是个腐化分子,就会搞腐化。他还当造反派头头哩,应该发动红卫兵造造他的反。”
三星说:“赵虎山也不是个好东西,吃鳖肉装鳖憨,甘心情愿当肉头。”
东胜又说:“既然这样,咱就继续监视,发现情况后大造声势,让他们的丑恶嘴脸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看群众们啥态度,不吐他们一脸才怪哩。”
三星:“对,赵虎山既然甘心情愿当肉头,那就叫他当个光明正大的肉头吧。”
“对,逮他,继续逮他。”东胜看着我说,“你怕他,我可不怕。俺家是贫农。”
“我也不怕,俺是下中农,俺爹还是共产党员哩。”三星说。
东胜:“干脆来个痛快的,发现情况就敲钟,各个生产队的钟都给它敲响。半夜三更钟声齐鸣,社员们保准纷纷跑出来,问干啥哩干啥哩。咱就大声吆喝:都去赵虎山家捉奸啰——。红卫兵们肯定冲锋在前,上赵虎山家里搜,那不就窝按兔,一按一个准?”
他俩都硬气,我也鼓起了勇气。我们商量一番,又做了分工。我还管监视。夜间睡在我家平房上,发现小钢炮从家里出来,就去枣园的榆树上继续监视,确认他进到赵虎山家里,就到打麦场上告诉三星和东胜。来下抛头露面的任务就成他们的了。
狗改不了吃屎,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头上淤青还没消,晚上就又行动了。这次竟然一点响声没有,开房门开大门都没声音,一定在门臼里搞了油。这家伙心眼真够健全。赶巧我撒尿刚回来没多会儿,口里正嚼着辣椒呢。小钢炮出门后依然朝我家平房上望了望,然后贴着街道北边向东去了,没走几步,我就看不见了,视线被东边的临街房挡住了。
这家伙怎么会向东边去呢?又去枣园里和别的女人幽会么?冷静想想,又一个问题冒出来。感觉曾经在枣园里和小钢炮幽会的那个女的,不是赵虎山媳妇。虽说那天晚上没有看清楚,但大概轮廓还是有印象的,那个女的远没有赵虎山媳妇高,也没有赵虎山媳妇粗壮。这小钢炮,同时玩弄几个女性,真成狼猪了。他这一变卦,俺的计划全打乱了,咋办呢?又没法和三星、东胜商量。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但又不想就此罢休。估计小钢炮已经进了枣园,头一懵,心一横,下去了。来到南街,沿着南墙根的阴影向东走去。快到村东头的时候,突然看见一队打麦场上有个人影,定睛一看,是小钢炮。我赶紧收住脚步,躲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底下。但见小钢炮在打麦场上转游一圈,向南走去了。干什么去了?上村南菜地找赵虎山聊天去了?还是交流经验去了?不管怎么说,得继续监视。贴着村边房屋,来到两场中间的排水沟里,一头钻进枣树林。找到了大榆树,脱掉鞋爬了上去。坐在树丫上,望见了小钢炮的身影。多云天气,月亮时而钻进云层,时而又钻出来。有的云团大,云层厚,黑乌乌的,月亮一钻进去,大地就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唯恐目标消失,瞪大双眼,一眨不眨。
小钢炮从麦场南边绕过,钻进了一片苗木林,没几分钟,又出现在苗木林西边的菜园里。菜园是连片的,几个生产队的菜地都在村南,各队都有看菜的。小钢炮没有惊动任何一位看菜人,沿着菜地北边的小路,没事人一般向西走去。到达村西头,出乎意料,没往北边拐,而是钻进了西南角的桐树林。恰在这时,一大团乌云遮住了月光。等那乌云过去,月亮再次露出笑脸,还不见小钢炮出来。桐树林里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等,耐心等待,不信他不出来。十分二十分或者半个小时过去,没注意从哪冒出一个人影,出现在村西头,向桐树林走去。不是小钢炮,绝对不是。也不是赵虎山媳妇,明显块头小一些,跟那天晚上在枣园里与小钢炮幽会的那个女人大体相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激动的心差一点蹦出来。猴子般从树上溜下来,跑到打麦场上,喊醒两个伙伴,如是这般,描述一番。
“走,逮他去。”三星迫不及待。
我们三个边走边商量,快到桐树林时住了声。都蹲下身往树林里瞅,妈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桐树林西边有个机井房,会不会在那里?”
“有可能,走,看看去。”
蹑手蹑脚,高抬轻放。来到机井房门口,都停住了。里面有说话声,一男一女,男的是小钢炮,女的,竟然是吴三妮。我们的心一下提得老高。吴三妮是个大姑娘,还是村上的团支部副书记哩,怎么同有妇之夫……
乖乖,他们如胶似漆,如糖似蜜,风卷浪涌,还喃喃有声。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三星拽我俩一下。我们会意,蹑手蹑脚退回来。来到村里,我回家去,上平房顶上睡觉。哪里睡得着?专心致志听动静而已。
钟声响起来了。各个生产队的钟都响了。社员们纷纷跑出来,打麦场上的男人们也都跑来了,惊恐万状地问:“咋啦咋啦?这深更半夜的。”
三星和东胜都说有贼,钻到桐树林里了,两个呢。
社员们一窝蜂向桐树林涌去,有的还拿了铁锨锄头等家伙。三星和东胜在前面带路,穿过桐树林,直奔机井房。可是,转眼间情况大变,机井房里的水泵开了,水哗哗向外流。说明有人在浇地。三星向机井房里瞄一眼,已空无一人。水泵喷出的水分为南北两条垄沟流向地里,两个黑影正在改沟。麦垅套种的玉米已出土,虽说不旱,浇它一水也不为过。
看见这么多群众围上来,小钢炮走过来,问大家是咋回事。说来说去,是场误会,都嬉笑而去。
我爹我娘也出去了。回来后,爹专门上到小平房上看我。我站起身迎上去,问村里发生了什么事?爹说,夜惊了。我问啥叫夜惊?爹说,有人睡觉发癔症,吆喝村里发现小偷了,敲响警钟,惊动了全村人。我又问,逮住小偷没有。爹说,没有小偷,夜惊啦。
五
小钢炮放出风声,要盖大队部的临街房。大队部只有五间主房,无东西厢房,也无临街房。小钢炮说,这一场八荡,成何体统?哪个村的大队部也不是这样。还说,就这几间屋,根本适应不了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盖,必须盖,马上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盖。
夏秋之交动的工,和主房一样,还是五间起脊房。正中间是大门,两边各两间,一头堆放杂物,一头用作小会议室。五间房,两堵山墙,两堵截墙,还需两架梁。俺家那棵大榆树算作一架,枣园北头那棵榆树刨掉也做一架。村西头的桐树全部刨掉,椽和檩条就都有了。临近收秋,临街房建成。
我和三星、东胜总认为,小钢炮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定意识到我们夜间爬在树上监视他,所以假借盖房名义,将村里的树全部刨掉。我家的树刨了,三星和东胜家都是小树,高不过房脊,有几家院里有大树,可总不能半夜三更去敲人家的门吧?就是敲,人家也不会开。这下,没法居高临下监视小钢炮了。
大队部临街房建成,算是小钢炮的一大功劳。正赶上双突(突击入党,突击提干),小钢炮未经预备就成了正式党员,而且还混上了村革委会主任,兼任党支部书记。地地道道,成了俺村的头人。瞧那走路的样子,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天一冷,男人们夜间不再去打麦场上睡觉,我也不再去平房上睡。小钢炮没人监视了,更加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春节说到就到。学生们早早放了寒假,整天在街道上甩小炮,“啪——啪——啪——”,放冷枪似的响个不停。在大队部看广播、看电话的谢七爷上广州去了。他女儿在广州工作,他每年都去那儿过年。家里滴水成冰,广州四季如春。谢七爷就该常驻广州的,可他偏不,每年元宵节过后就又回来了,说在城里住不惯。
过年期间,各村的宣传队都要演出,不光在本村演,村与村之间还要互相交流。都是唱红歌,跳忠字舞,大同小异,看几场就没兴趣了。公社的放映队也巡回各村放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演过一遍又一遍,就是看不烦。初九晚上,我和三星、东胜上东古屯村看电影,演过《地雷战》又演《南征北战》,演出结束就十二点了。回到村里路过大队部门口,隔着大铁门的门缝,晃见院里有光线。扒着铁门往里看,是灯光,从主房东头耳房的窗户射出来的。那一间是广播室,有床铺,谢七爷就住在那一间。谢七爷还没回来,谁会在屋里呢?小钢炮么?会,当然会,他是村上的头头,肯定拿有钥匙。走,看看去!
可是,大门里面锁着,任凭我们怎么捣鼓也捣鼓不开。
“走,从后面跳墙过去。”三星拽我一把,又推一下东胜。
绕到房后。是一人多高的围墙,知道墙里面是厕所。三星扶着墙蹲下来,小声说:“东胜,你个大体轻,你上。”东胜踩到他肩上,二人扶着墙站了起来。我知道咋回事,挨着三星蹲下来,让三星踩到我肩上。就这样,三人叠罗汉站了起来。东胜不费多大气就坐到了墙上,把三星拽了上去。轮到我了,可怎么也够不着他们的手,用力踮踮脚,还差一拃多高。没辙了,只好在外面等他们。
东胜扶着厕所里一棵楝树滑到了地面上,仔细一瞅,靠墙跟顶着半顶砖,应该是盖房剩下的。办法有了。他俩将砖递过十几块,我在脚前垒了个台阶,站在台阶上,一伸手就够到他们了。他俩一人抓我一只手,我两只脚蹬着砖墙,三个人同时用力,好不容易爬了上去。
穿过天井来到院里。果然,东耳房还亮着灯。有人在屋里说话,是一男一女。再一听,果然是小钢炮,女的,是吴三妮。我们相挨着蹲在窗沿下,屏息静听。
“别哭了,不就怀孕了?依我看,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女人么,能生育就是天大的好事,说明你这一套设备是合格的,完好无缺。有多少女人,就因为不会生养,一辈子苦恼,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是……我嫁不出去啦,谁会要我?”
“笑话,长的这么标致,咋能没人要哩?放心,过几天再去我舅家一趟,跟我二舅说说,他那个二小子和你一般大,还没对象哩。前几天去他家拜年,人太多,没顾上说。我这次专程去,一旦说好,就马上结婚,解除你的后顾之忧。”
“可是,听人说,那孩子是个傻。”
“听谁说的?”
“听恁舅家庄上人说的。”
“胡说八道。如果是个傻,我会给你介绍?故意往火坑里推你?那样的话,我还算个人么?老实给你说,我这位老弟只不过太老实,寡言少语,奸滑人便说人家傻。依我说,老实好,老实人忠厚善良,待人真诚,办事牢靠,勤快,舍得下力气。寡言少语也不是缺点,而是优点,大优点。没听说,少说闲话少带灾。还有什么,少说为佳,但求无过。皇帝话不多,还金口玉言哩。所以我说,你嫁给这样的人,就是天大的福气。毫无疑问,进家门就是你当家,横竖都是你说了算。咱又是这样的亲戚关系,我少不了去看望你,有啥困难,也会帮你解决。”
“你说话不算话,说给我做兔皮围领的,一冬天也没做。”
“你看我这一冬天忙的,哪有时间去打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打不来兔,拿啥做围领?放心,我说过的话,总会想办法兑现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和明天有一场雪。下了雪,就去给你打兔,打来兔就给你熟皮做围领。”
“又骗人,下了雪还上哪打兔?”
“唉,这你就不懂了。我问你,天一下雪,那野兔会往哪里躲?”
“不知道。”
“猜你就不知道。实话告诉你,一是兔窝里,二是井台上的水道眼里,三是村边柴草堆里。当然,大雪一盖,兔窝不好找,可是水道眼和柴草堆都好找呀。那兔子一旦被惊动,必然往外跑,一则雪地上跑不快,二则漫天皆白,它找不到参照物,必然迷失方向,所以跑不了多远就就没气了,乖乖地束手就擒。”
“狗还追不上兔子哩,你能追得上?”
“唉,咱不有枪么?我追不上,那枪子儿能追不上?”
“咱基干民兵们只有枪,没有子弹。”
“你们没子弹,我能没子弹?明着给你说,打靶时我多要了一盒,就是准备打兔的。”
“现在天还没下雪,天气预报未必就准。”
“天阴得很重,不定时刻就会下。你该回去了,雨不隔人雪隔人。”
“不,再暖和一会儿。”
“走吧,我也想早点休息。明天起来,下不下雪,都要去打兔,兑现我的诺言。你一走,我美美睡一觉,明天才有精力去打兔。”
“那好,走。”吴三妮站起了身。
我们倒成了兔子,反应敏捷,迅速后退,钻进厕所,原路返回。抬头看,天阴的确实很重,似乎有零星的雪粒飘落。看来真的要下了。
果真下了。天明后还在下,纷纷扬扬,忽大忽小,整整下了一天,吃晚饭时才停下来。这场雪不小,大地盖上了厚厚的棉被。瑞雪兆丰年。孩子们打起了雪仗,老人们笑逐颜开。
又一个早晨,天完全放晴。各队钟声接连响起,队长们带领社员们开始除雪。家里的雪,街道上的雪,要全部运到大田里去。抬的,担的,小平车拉的,来来往往,热火朝天。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村北“乒”的一声脆响,很像是枪声。往北地送雪回来的人说,是小钢炮开的枪,打中了一只野兔,没打死,在雪地里追着呢。又过一会儿,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在村东头枣园里的。我想跑去看,被父亲喝住了:回来,就不怕打死你?我伸了伸舌头,乖乖停下。可是,有人去看了,回到村里就大喊:“不好啦,不好啦,小钢炮被兔子打死啦。”一传十,十传百,三道街的人都停止除雪,赶会般跑向枣园来。爹去了,我也去了。
亲眼看见,小钢炮侧身躺在王八坑边的雪地上,下巴和额头上鲜血直冒。有人议论说,子弹从下巴钻进去,从额头上钻出来,肯定伤着了大恼。有人喊着,快拉辆小平车过来,送他往医院。也有人说,没救了,不要费那气。更多的人在议论,他是咋一势被打死的?没人亲眼看见,只能分析推断,很可能在北地井台的水道眼里发现了兔子,打一枪没能打到要害处,兔子拼命逃跑,跑到了枣树园里。这王八坑上结有浮冰,雪花落在上面将坑盖严了,受惊的兔子跑进来,踩破浮冰,掉进水里,又拼命挣扎。小钢炮赶来,用枪托去捣那兔子,想是将兔子淹死再捞上来。可他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枪里的子弹已经上膛。他用枪托往下捣,那兔子拼命往上蹿,突然扒着了扳机,枪响了。
——虽是推断,却也可信,因为没人能做出第二种解释。也有人说,那只兔子肯定是老鳖精变的,专来索他性命的。这话,也没人抬杠。
尾声
小钢炮死后一个多月,吴三妮嫁人了,嫁到了山区一个小镇上。一去之后,没再回来过。
村干部新换一茬。我父亲多次去找村干部申诉,想要回那棵大榆树。直到冬季,村干部们才研究决定,退赔。经与我父亲商量,赔了一百二十块钱。
赵虎山媳妇始终未孕,抱养她妹妹一个男孩儿,如今也儿孙满堂,其乐融融。虎山两口子都八十多岁了,身子骨依然硬朗,还经常下地干活。算卦的说,这老两口是前世修的福。
小钢炮留下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文才好,上满大学又读研,如今是大学教授。儿子文才不高品行好,脸上老是挂着自来笑,待人彬彬有礼,办事公道正派,都说,比他爹强一百强。跨入新世纪,这孩子被选为村支书,隔一年又选上了村主任,也是党政一肩挑。
村里的几个打麦场都划成了庄基,盖成了排子房。村东头的枣园也没了,树龄太老了,树冠都凤凰了,不结枣了,刨了。刨掉后建成了小公园,栽了花草树木,安了体育器材,成了老年人的活动乐园。王八坑还有,全村的雨水还往这里排,污水则入了村外的管网。王八坑周围砌了防护墙,墙外是环形水泥路。前几年将这坑抽干过一次,鱼不少,上十斤的有一百多条,最大的四十六斤。没有王八,一只也没有。这王八坑白叫了,然而没人给它改名字。奇怪的是,也没见到青蛙,一只也没有。可到了夏季,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儿又是蛙声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