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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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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而治

赵五星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无事时也不翻看手机,一屁股蹲在墙角沙发上发愣发呆。妻子看不惯,呛白道:“看把你愁的,干脆不干算啦,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你愁成抑郁症。”赵五星长长出口气,没回话。他还在犹豫,决心还没下定。

这个赵五星,自小学到高中,一天学生干部没当过,连小组长也没当过,万不料,高中毕业后居然被推举为同学会会长。当时不以为然,当就当吧。可如今后悔了,不止一次地拍着脑门长吁短叹:“唉——,我咋上这一当?”

他是班上第一个结婚的,结婚前通知了老同桌段建设,只说让过去凑个热闹捧捧场。可段建设觉着一个人去没意思,气氛也烘托不起来,便联络五位要好的同学一块儿去。这几位同学凑到一起商量,认为这是班上第一起大喜事,不该只让少数几位同学偷着乐,应当通知全班同学都参加才是。电话上与赵五星沟通,赵五星喜出望外,求之不得,表示热烈欢迎。于是乎,几位同学分头联络,除了当兵的、上大学的、外出打工的,尚有二十八位同学在家务农。这些同学个个满腔热情,一致表示“保证参加”。

有这么多同学凑热闹,赵五星的婚礼办得热烈隆重,排场体面,村里人无不交口称赞。

喜宴上,二十八位同学围坐在四张餐桌上。新郎新娘前来敬酒,共同干杯后,一位同学撂高腔:“同学们呀,五星哥做出了榜样,咱大家都得学着点,无论男生女生,但凡结婚,必须通知在座各位共同参加,绝不允许自个在家偷着乐。”

一呼百应,齐声叫好。

有人提议:“既然这样,就应该推选一位会长,负责联络、召集。”

有人附和:“应该的。”

有人接话:“王大新是咱的老班长,这会长,非他莫属。”

王大新接话:“五星兄当会长最合适,年龄大有威信,心细谨慎,办事稳重,又是过来人,懂得办事规程,既可以当召集人,又可为结婚的同学当参谋。”

“在理,赞成!”

“赞成!”

“赞成!”

……

异口同声,不存在疑义。正在兴头上的赵五星也不谦虚,双手抱拳环绕一周,高调表态:“承蒙同学们厚爱,这会长,赵某人就当仁不让了。”

齐声喝彩,再次碰杯。自此,他成了会长。

赵五星很在意这个会长,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每当有同学结婚,都要提前几天通知。那时候手机尚未普及,农村里少数人有,多数人没有。没手机的,多数家里安有座机,少数没安座机的,年轻人腰上也会挎个BB机。不管什么机,都得逐个通知。有时通知一个人需得三番五次,而赵五星有的是耐性,不厌其烦,乐此不疲。生怕有遗漏,制作了花名册,像上学点名一样,通知一个,在其名字后面空格内打上“√”号。他们前去参加同学婚礼时都有统一约定,在某村口集合,将礼金收齐,用橡皮筋扎住,赵会长带队,浩浩荡荡开过去,到得家门口,主家点燃万头火鞭表示欢迎,那场面绝对热烈隆重。进到家,赵五星将礼金连同事先写好的名单一并交到礼桌上,看着人家上账,上完账核对无误后才离开。至于随礼额度,以他赵五星的婚礼为标准,一律五十元。

转眼来到千禧年——2000年。人类跨入了新世纪,社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系列巨大变化,农村最大的变化是手机普及了。年轻人攀比心理强,比着赶时髦追时尚,手机成了魂,分分钟都离不开。这下好了,通知人方便多了,群发短信即可。然而物价也在不断上涨,相应的,随礼额度跟着水涨船高,但却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由五十一下涨到一百,陡然翻番。社会潮流如此,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几位同学向会长打电话,建议随着社会潮流走,不能低人一等。赵五星尊重大家意见,果断表态,涨到一百。这一来,张红年不高兴了。张红年是年前国庆节结的婚,这才几个月,标准就突然翻番了,那心里,咋想咋不是滋味。有意见也不明说,而是在电话上冲着赵五星发怨言:“会长啊,你就没算算账,每人多出五十元,二十八个人就多出一千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抵得上三四亩地一年的纯收入。”傻子也明白人家说的啥意思,但是,赵五星无法解释,迟疑半天,唯唯诺诺说:“你看,想随五十,你就还五十吧。”张红年要的就是这句话,果然顺着杆子向上爬,同学们再有婚事,他一律付礼五十。

那一年结婚的特别多,仅五一节这天,就有三位同学。事一多就容易出乱子,赵五星特别提醒自己要倍加谨慎,以免乱中出错。同学们集中齐以后,先把礼金收起来,分作三份,用橡皮筋扎好,再将同学门分为三组,分别到三位同学家庆贺。考虑到三位结婚的同学也要互相付礼的,所以算好账,礼金中做了相应的扣除。可谓谨小慎微,细之又细。然而怕鬼鬼偏来。那天半下午,杜赫男打来电话,说礼桌交账时发现一张假币,百元张的,在橡皮筋扎的那一沓里发现的。礼桌上的人说,那是咱班同学付的礼,人家点过后就没动,一直用橡皮筋扎着的。

“你凭啥说那是一张假币?”

“我点钱时手感不一样。让几个人看了,都怀疑是假币。找俺村信贷员用验钞机一验,果然是假币。”

“可是,一模一样付的三家礼,人家两家没听说,唯独你这儿……”

“要不,你问问那两家?”

应该问问。立马就问。正好,那两家收到同学们的礼金也用橡皮筋扎着还没动呢。赵五星让人家仔细看看,看会不会有假币,最好用验钞机检验一下。不多会儿,两家回话,都说没有假币。赵五星松了口气,回话杜赫男。杜赫男说:“可我也不是说生的。要不,你过来一趟,礼桌上的两个人在这儿还没走呢。”

赵五星不知所措,无话可说,一直愣怔着。杜赫男很在乎这一百元,说最上一张是五十元,再往下数七张就是那张假币,按次序应该能回想起来的。他让赵五星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看那张假币究竟是谁的。

屁话,谁的,能回想起来么?即使回想起来,人家会承认么?赵五星迟迟不吭声,杜赫男也迟迟不挂电话。停一会儿又催:“想起来没有,老兄?”赵五星头大了,心一急,赌气道:“算啦,你别再声张,我现在过去,补你一百元,算我倒霉。”

这事瞒不过妻子。回来后,妻子埋怨道:“你又贴功夫又贴话费,还管赔偿损失担当骂名,图啥哩?算啦,这会长,咱不当了。”

真心话,赵五星也不想再当了。然而就这样撂挑子,太窝囊,有失大丈夫男子汉的尊严。想了想,回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放心,这错误我赵某人不会再犯第二次。”

办法很简单,礼金不再统一收,各自交到礼桌上,再发现问题,别找我赵五星。就这一手,用假币混水摸鱼的漏洞堵上了。

然而时隔不久,意想不到的事又冒了出来。

女生林芳菲要结婚了,赵五星提前发了通知。临到正事那一天,老同桌段建设半上午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病重,正在医院抢救,不能参加林芳菲的婚礼,麻烦会长老兄先垫上。这能说别的?照办就是。次日早饭后,带上媳妇,买了礼品,上医院看望段母。段母患的是脑出血,处在昏迷中。段建设一脸苦情,唉声叹气。问其有啥困难,直言不讳说:“就俩字,缺钱。这病花费太大,自己手头又没积蓄,入院时交的两万元是二叔垫上的。”稍停又说,“你昨天垫的一百元暂时还不了,缓一时吧。”“别说外气话,咱俩,谁跟谁呀?这一百元不要再提了。如果还缺钱,只管说,我尽量帮助。”“暂时不需要,稳几天再说。”

段母住院六天,没能战胜病魔,半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丧葬时,赵五星群发讣告,通知同学们前去吊唁。当然不是空手而去,去了,就得付礼,照例,每人一百,唯独张红年还是五十。付礼的不光是同学们,还有几家亲戚,村上也有一些人。总共收到礼金八千二百元。办过丧事,尚余三千多,段建设全还了二叔还不够。

段建设是独生子女,父亲七年前就去世了,如今剩下他一人,无依无靠。二叔想带他去深圳打工,他毫不犹豫点了头。临走前到赵五星家来告别,特别交代,班上同学但凡有红白大事,一定替他付礼,他啥时从深圳回来,分文不少,一并还上。五星说,放心,哥不会把你落下。还的话不要再提,咱俩,谁跟谁呀?

仅仅相隔一星期,褚俊峰找上门来,说要去杭州跑出租,也特意交代,同学们但凡有红白大事,先替他把礼金垫上,回来后一并偿还,并表示回来时要为他捎几盒货真价实的西湖龙井。

赵五星只有答应的份,还能说半个不字?就怕再有同学外出打工。

张红年随礼五十成了规矩,纸包不住火,很快在同学们中间传开。先前结婚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就是,咱结婚时收的礼都是每人五十,现在让出礼一百,这不捉老冤么?”“所以说,人家张红年是对的,就不当这冤大头。咱几个都不比人家张红年富裕,也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三说两说,说到了一搭,再付礼,这几个人都成了五十。

班上有位同学叫宋长庚的,比赵五星迟一年结婚,因感情不合,不到半年就离了婚。最近,又有人为其张罗一位,又要结婚了,告诉了赵五星。考虑到是二婚,赵五星通知大家时,提议统一付礼五十元。上账时,宋长庚看到了,心里不快,将赵五星拉到一边,问道:“都是五十,是不是你的主意?”“是,你不二婚么?”“不错,我是二婚。可你心里清楚,咱为啥由五十涨到了一百?不就是因为物价上涨了?怎么,全社会物价都上涨,唯独我家没上涨?这理,上哪能说得通?我实话告诉你,别看我请的是农村的婚庆公司,可我这席面标准并不低,安排是八八四大件,一桌三百六,再加上烟酒饮料瓜籽糖,绝对低不下五百。一桌八人,每人五十,你说,我不赔本说老鼠?”“你不要光算经济账,也要算情义账。这么多同学来贺喜,给你装多大脸面,也说明你人缘好。”“去你的球吧!脸面值几何?情义值几何?对咱这些土老冒来说,人缘又值几何?让全班同学天天都上恁家吃饭,去给你装脸面,你可愿意?哼,岂有此理!”不等赵五星再做解释,宋长庚悻悻然离去了,留下赵五星尴尬地杵在那儿。

本是喜宴,赵五星吃了一肚子气。这肚气,迟迟难以消散。

又过半个月,刘东才结婚。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皆大欢喜。可是第二天刘东才打来电话,说卫金生没给他付礼。

赵五星大为惊讶:“不会吧,昨天他去了,我们还坐一张桌上的,咋会不付礼呢?”

刘东才说:“不错,他来了,我也和他碰酒唻,就怕他只赴宴不付礼。兴许忘了,肯定不会是故意的。这不算多大个事,你转告他,让他过来补上就是。”

“礼单上没有他的名字?”赵五星还是不相信。

“是这样,俺村也有一个卫金生,和咱老同学重名重姓,一字不差。昨天他两个都来了,我都看见了,可礼单上只有一个卫金生。我问了俺村的卫金生,人家说付礼一百。又问礼桌上的人,两个人都证实,礼单上写的卫金生确系是俺村这一个。至于咱老同学那个卫金生,人家说没印象。”

“礼单上的数合过啦?”

“合过啦,与礼金数一致。正因为一致,才证明卫金生没付礼。如果多出一百也好说。”

又是铁证如山。赵五星挠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再挨一百吧?那样黑窟窿攮暗财,算是哪门子事?未经深思熟虑,拨了卫金生的号码。当然,话说得足够婉转,态度足够和气。

可卫金生听了大为恼火,“怎么可能呢?这是污蔑,是对我人格的极大侮辱。”接下来才说当时的情况,“我去的时候人正多,挤在人堆里足足三分钟才挨上班。我清清楚楚付的一百元,礼桌上的两个人都看到了,怎么就红口白牙说瞎话呢?”

“看着人家把你名字写到礼单上了?”

“写上了,绝对写上了。”

“那一会儿就没碰见咱班同学?”

“实事求是,真没有。我去迟了嘛,付过礼去坐席,你们已经坐齐了。”

“对,是这样。”

赵五星将卫金生的话转告刘东才。刘东才说:“既然上礼单时他亲眼看着的,麻烦你再问问他,他前面那个人是谁。他应该知道的。”

赵五星不想再问,但犹犹豫豫还是问了。这一问,火上浇油,进一步激怒了卫金生,只听他可着嗓门大声吼叫:“我只留心我的名字,谁会留心别人的名字?他刘东才认准我了不是?好说,我对天发誓,如果我说假话,出门让车撞死;如果他诬陷我,照样,出门让车撞死。”这人就这脾气,动不动就赌咒发誓。

赵五星将卫金生的赌气话原原本本学说给刘东才,并且说:“人家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说明肯定付了礼的,你就不要再纠缠了。”刘东才嘿嘿冷笑一声,说:“好,老天有眼,谁说假话,谁遭报应。”

偏就赶得巧,不出一星期,卫金生媳妇遭遇了车祸。

起因是,金生岳母患了病,金生媳妇前去伺候。那天下了雾,迟迟收不起来。金生媳妇骑着电动车,在一个十字路口被车撞了,当场丧命。肇事车辆逃逸,卫金生悲痛欲绝。赵五星向同学们发了讣告,希望大家前去吊唁。刘东才看了讣告幸灾乐祸,打来电话说:“会长啊会长,真是头上三尺有神明,老天有眼呀!他自己赌的咒,一星期不到就应验了,谁也怨不得,只能怨他自己。”

刘东才不仅对赵五星这样说,还给每位同学打电话,将赌咒的事从头至尾细说一遍,并借题发挥,大作文章,搞得卫金生声名狼藉,人品降低一大截。结果,上卫家吊唁的只有十来个同学,还不到一半。

班上有位同学叫韩红梅,依然单身。班长王大新陡生一念,欲将韩红梅与卫金生撮合到一块儿。两头一说就成。年轻人性急,来不及举行婚礼就住到了一块儿。不用说,枕头话句句掏心掏肺。刘东才曾向韩红梅说的有关卫金生的那些坏话,韩红梅一句不落地告诉了心上人。麦秸火脾气的卫金生骤然火冒三丈,对刘东才破口大骂。

次日,卫金生给赵五星打电话,气势汹汹,怒不可遏:“……这件事必须澄清,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还我公道,还我清白。”随后又说,“我赌咒是不错,可我是和刘东才赌的咒,跟别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当然包括我媳妇。可现在,我媳妇遭了车祸,他刘东才幸灾乐祸,借题发挥,落井下石,咒我媳妇,坏我名声,实在是歹毒至极!欺人太甚!你说,他还算个人吗?简直是狼心狗肺!你是会长的,如果不澄清事实,不还我清白,我誓不罢休。”

卫金生正在气头上,一时难以说服。至于澄清事实,实在难以办到。赵五星想了又想,理不出个头绪。就为这事犯了难,一天天愁眉不展。

又过一段时日,卫金生和韩红梅正式举行婚礼。赵五星事先群发短信。刘东才看过,立马给赵五星打来电话,说卫金生的婚礼他不参加,麻烦赵会长到那儿后,让卫金生在礼单上记他刘东才一百元礼金,他俩算扯平了。

“记空账啊?”

“当然。”

“胡搅蛮缠!”赵五星狠狠尅他一句,挂断电话,不再理会。

来到卫金生家,卫金生将他拉到一边,督促他当着同学们的面,为他澄清事实,还以清白。赵五星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说几句了。他转过身看着同学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喜笑颜开的面孔,心里倒海翻江,五味杂陈,多日来淤积在心头的那股怨气怒气,顿时化作一腔苦水倾泻而出:

“同学们,承蒙大家抬爱,我当了同学会会长。可苦于才疏学浅,能力不济,累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还管不好事,甚至越管越乱,深感愧疚。借此机会郑重声明,我辞职不干啦。大家也不必挽留,不干啦,坚决不干啦!”说罢,摇摇手,坐下,偃旗息鼓,头垂成九十度,像斗败的鹌鹑打怕的鸡。

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

“那就另选一位吧。”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老班长,你就当仁不让吧。”

“就是,你德高望重,非你莫属。”

“不要磨嘴,同意的请举手。”

除了王大新,其余同学齐刷刷都举起了手。

齐声鼓掌,一致拥护。

王大新漫不经心,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站起来发表就职演说:

“同学们,既然大家齐心协力要赶鸭子上架,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咱丑话说到前边,我只管在手机上群发信息,其他事一概不管。也就是说,咱同学们无论谁家有事,红事也好,白事也罢,头婚也好,二婚也罢,甚至将来儿子孙子娶亲,姑娘孙女嫁人,等等等等,只要给我说,我就发信息,至于同学们,谁愿参加谁参加,愿封多少礼就封多少礼,各随其愿,各行其便,概不作统一要求。如果遇到什么纠缠不清的事,最好和和气气协商解决,协商不好的,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要闹矛盾伤和气。实在有气咽不下,建议上法院打官司去,向法律讨公道。反正不要跟我说,说也白说,我抱的是不哭孩儿,不负责处理矛盾纠纷。不是耍滑头,也不是心底清,这是老子思想,叫无为而治。”

“好。”有人惊呼,鼓掌。

紧接着,掌声一片。

“好个无为而治!”赵五星反复琢磨,暗自佩服。心下说,“到底是班长,棋高一着,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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