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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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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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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县柿子糊塌

入了秋,风里便浸了几分清冽,勉县的山野却陡然燃起一簇簇明晃晃的火。

曾被古人称作“沔水”的汉水,在这里转了一道温柔的弯,将小城揽进怀中。秦岭与巴山交汇处,黛色山峦层叠起伏宛如画屏。自古,这里便是关中和巴蜀之间的咽喉要道,也是吹角连营、金戈铁马的英雄地。那些《三国志》里脍炙人口的章节:“空城计”、“木牛流马”、“定军山之战”……经过江水的淘洗,沉淀在河床的褶皱里,默默滋养着两岸的泥土。

而泥土,最懂岁月的秘密。它能将轰轰烈烈的过往,熬成萦绕在唇齿间的一抹甜。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权谋与忠义,仿佛并未真正逝去—— 它们落入土壤,被柿树的根系悄悄摄取,藏进一圈圈年轮里,最终凝结成一树一树的火红,在秋阳下沉默燃烧。这红,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格: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听过太多谎言与承诺,却始终以沉默的坚守,诠释着生命的韧性。起初,只是山脚几点零星的红,像未熄的炭火,耐心地煨着最后一捧暖意。西风一过,那红便顺着山脊一路蔓延,及至漫过山腰,已是一片熟透的胭脂云,将山野洇染得热烈又温柔。最终,它抵达了山顶,与高远的蓝天静静相对,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季节更迭。

定军山的轮廓就在这片红韵中绵延,那是蜀国名相诸葛亮长眠的地方。昔日,他五次北伐的烽烟,早已散作山间晨雾,滋养着满坡草木。只是定军山的松枝间,仍然残存着两军对垒扬起的尘土—— 东汉末年,张鲁雄踞汉中近三十年,曹操率领十万大军占领汉中,留下夏侯渊、张郃等人镇守此地。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5年),蜀汉倾尽全力,与曹魏在此激战。最终,老将黄忠身披带着血腥与征尘的玄铁铠甲,从山下跃马而下,一举斩杀了魏军主帅夏侯渊。这一刀力挽狂澜,不仅让山林浸染英雄豪气,更劈出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格局。

定军山的魂脉,是诸葛亮用生命焐热的。他五次北伐中原的马蹄声,曾在山间反复回响,直到蜀汉建兴十二年(公元 234 年)的秋霜,一层层落满了案头的竹简,简牍上的墨痕笔意沉稳,却再无他指尖的温度。当年,他留下“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 的遗命时,应该是仰望着窗外秦岭的方向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大山延绵不绝的轮廓,后来便成了他坟茔的疆界。从此,忠魂与山石共生、与草木同息,再也没离开过这片用毕生心血守护的土地。

诸葛亮去世以后被封为“忠武侯”,定军山也因后世修建的“天下第一武侯祠”名闻天下。祠内的碑刻、匾额、对联多为旧物,最早的那块唐代《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字迹虽已淡褪,光泽却未曾湮灭,风骨仍嵌在石缝间。后人指尖抚过玻璃罩,触到的是历史沉淀的微凉,亘古皎洁,不染尘埃。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曾经在此流连,将敬仰写进诗文,让三国忠义传奇随着商队的马蹄,传遍大江南北。

而这片浸着三国英雄气、裹着千年忠义魂的土地,滋养出的柿子,连甜味都带着几分风骨。风愈紧,霜愈浓,柿皮愈发软糯,果肉里的糖分也在寒天里凝得愈发醇厚。勉县人深谙此中三昧,他们耐着性子等秋霜数度浸染,果子红得透亮、软得承不住自身分量,才拿出绑着布袋的长竿,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托进袋中。

秦汉时的月光,想必也曾淌过这些柿树的枝桠。往来路人随手摘下几颗解馋,那清甜的香气,就混着古道上的尘土气息,悄悄飘入南来北往的行囊。柿树是倔强的,纵然数月无雨,也愿与长风共舞。待柿叶落尽,一串串红果子便挂满枝头,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藏着挡不住的生命力。

有人说,“世间万物,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而在勉县,柿子早已不是寻常特产,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感寄托。当地人把这份天然的甜,琢磨出了百般滋味:晾晒成柿饼,柔韧回甘;熬煮成柿酱,醇厚绵长;煎制成柿子糊塌,外酥里糯。柿子糊塌的制作不算繁复,却藏着几分讲究: 采摘下来的新鲜软柿子剥去薄皮、摘蒂去核,放入面盆中捣搅成糊,拌入面粉搅匀;生菜籽油入锅烧热,舀一勺面糊缓缓下锅,炸至两面金黄便起锅。香气蒸腾间,让人垂涎欲滴。它的时令性极强,从深秋卖到次年四五月份,一旦错过,就得再等上一整年。

汉水河畔,秋水盈盈,倒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水。古城街巷的早餐铺里,老板娘忙得热火朝天,刚出油锅的柿子糊塌色泽金黄,香气漫过整条街。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带着柿子特有的清甜,瞬间抚慰了食客所有疲惫。汉水流淌的迢迢岁月,三国遗迹的千年风骨,都化作了舌尖上的绵长余韵。

青山绿水依旧,年年柿子红透。小城的日子,就在这一口酥软香甜的烟火气里,不慌不忙,又开启了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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