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阳的晨光,是用陶罐在火塘边煮出来的。
当晨雾还未散尽,这座位于嘉陵江上游、汉江北源的小城,就在火塘哔剥与水沸氤氲的交响中缓缓醒来。烧水壶与陶罐的碰撞,是它清脆的乡音,随之漫开的,是一股醇厚的香气——不是江南茶馆里幽雅的兰香,也不是闽粤杯盏中馥郁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更为浑厚、更为稳健的暖意。它漫过街巷屋舍,像一双粗糙温热的手,轻轻摇醒睡眼惺忪的小城。
在略阳,茶不是用来品的,而是用来吃的。一只被岁月熏得乌黑的陶罐,是略阳的胃,更是小城与天地、与过往对话的方式。
略阳之名,自带三分地理宿命。明代汉中知府张良知在《游灵岩寺记》中记载:“时过午,即不见日,盖山高云障,此略阳之得名也”。秦巴山脉山势陡峭,层峦叠嶂,阳光成了稀罕的馈赠,得从密林的指缝间艰难计取,水汽却格外慷慨,漫山遍野持续蔓延,将四季染成湿漉漉的底色。
略阳县城因一江两河横贯其中,三面环水,四周五山环抱,历年来深受洪水灾害威胁,至今仍是全国及陕西省防洪重点城市。然而,世代与水共生的略阳人,在敬畏中更学会了驯服与共处。嘉陵江畔,江神庙的红墙黛瓦映着粼粼波光,既承载着人们对江河的敬畏,也见证了人水对决的奋斗史诗。
“蜀道难”,难在陆路,也难在水路。公元800至805年间,一场化天堑为通途的壮举在略阳上演,当时的兴州(今略阳)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主持疏导嘉陵江两百余里。时任监察御史的文学家柳宗元在《兴州江运记》中,生动记述了当时栈道的险峻与治水工程的艰难:“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负重而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穷冬雨雪,深泥积水,相辅为害,颠沛腾藉,血流栈道。”为了开辟水路,人们展现出无畏的勇气和卓越的智慧:“转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醋,摧其坚刚,化为灰烬。”自此,水运开通,货船南来北往,昼夜不息。罐罐茶的香气从临江的铺面里溢出,与鱼鲜山货、远方客商的口音交织缠绕,将小城的鲜活,酿得愈发醇厚。
这桨声帆影里的繁华图景,根植于更古老的交汇。作为秦蜀咽喉、陕甘通衢,略阳自古便是南来北往的交汇之地。相传,古羌罐罐茶为大禹之妻涂山氏所创。当年,大禹在秦巴山区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由于常年操劳,面容变得憔悴不堪,追随他治水的先民们也常受湿寒侵袭。涂山氏见状,便取来山间野茶,与杂粮、碎米一同投入陶罐,在火塘边熬好,送去为众人驱寒饱腹。周秦时期,氐羌族人带着一身风霜在此驻足,面对秦巴腹地无孔不入的缠绵湿气,他们延续了这种煮茶方式。茶汤在沸腾中变得浓酽,褪去所有文人赋予的清雅意象,还原为最本真的面目,成为先民驱寒祛湿的良药、果腹安身的慰藉,而后,才成为别有情趣的习俗。
这碗茶,从此渗入略阳的骨血。自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始建沮县,到历代先后更名为“嘉陵道”“武兴”“顺政”“兴州”“沔州”等,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枚钤印,记录着一次碰撞与交融。各民族文化互鉴融通、兼收并蓄,不在典籍的工笔记载里,而在每天清晨那一碗包容万象的罐罐茶中。
1200多年前,唐代诗人李白在《蜀道难》一诗中借景抒情,淋漓尽致地刻画了蜀道之难,山川之险。有人考证说,诗中提到的“青泥河”就在略阳县白水江镇境内。青泥河的险滩与栈道的霜雪,让旅人疲惫不堪,而山民火塘边的罐罐茶,便成了蜀道上最实在的慰藉。
自唐代以来,汉中茶区便是中国最古老的茶叶产地之一。大巴山北麓海拔近千米的缓坡上,高山茶园的茶树历经昼夜温差与缓慢生长,积累下丰厚的蛋白质、氨基酸与芳香物质。茶圣陆羽曾在《茶经》“八之出”中记载了当时的八大茶区,排在第一的就是山南茶区,它包括峡州、襄州、荆州、衡州、金州、梁州六州。并详细记述:“金州(今安康)生西城、安康二县山谷。梁州(今汉中)生褒城、金牛二县山谷。”
唐代中期,陕南地区的“茶马互市”贸易空前繁盛,朝廷用以物易物的形式换取契丹人(辽国)、党项人(西夏)的战马。明代的汉中是当时茶叶最大的加工地和集散地,茶叶年产量最高达到500万斤,以至于 《明史·茶法》中有“用‘汉中茶’三百万斤,可得马三万匹”之说。然而,所有关乎等级与价值的宏大叙事,最终都如茶叶沉入罐底,进入千万百姓的日常晨昏。
在略阳,罐罐茶近乎一场“反茶道”的日常仪式。当山外的茶事越来越趋向精致空灵,将品饮升华为一种美学乃至哲学时,略阳人却执拗地将茶拉回灶膛的火光里,没有“一期一会”的高深玄妙,只有“每日一会”日用寻常。它的制作过程,是一场微小而郑重的典礼。菜籽油要先在罐里烧热,分寸是关键,欠了则香味不显,过了则会糊底,然后,加进粗梗老茶、花椒叶、藿香叶、茴香、生姜、盐等来回翻炒,那“滋啦”一声,是晨曲的第一个重音。接着,提壶冲入滚水,淋一勺稀面糊,用勺子不停地搅动,让茶汤变得更加顺滑,将所有分散的滋味不容分说地融为一体。
茶汤冲入粗瓷大碗仅是序幕。真正的篇章,是那一大桌子“熟料”:核桃仁、摊鸡蛋皮、锅巴、香菇丁、油炸黄豆、花生米、麻花……林林总总,按照家境丰俭,铺陈出各自的丰饶。内行人还会掰开核桃馍就着茶汤一起吃,一碗滚烫咸香下肚,一直暖到心口,脏腑间的潮气瞬间消融,额角渗出细汗,手脚暖烘烘的,被山雾濡湿的视线,也一寸寸变得清晰、笃定。
茶在这里,从来不是清供雅玩。唐宋风雅的煎茶点茶之法,历经岁月沉淀,只剩下最核心的诉求:排湿祛寒、饱腹提神。略阳人用朴实的生存智慧将山川的馈赠都熬进这一罐茶里,成为最独特的味觉记忆,在晨雾与灶火间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罐罐茶仍是略阳街头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遍布城乡的茶铺里,人们围坐喝上一口罐罐茶,不但解渴充饥、唇齿留香,连五脏六腑都熨帖极了,寒意料峭的清晨也有了温度。2013年,这项凝聚生活智慧的制作技艺,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于略阳人而言,它从未成为“遗产”,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是每日清晨那一缕准时升起的炊烟,是身体与自然山水之间,一场无声而恒久的对话。
一日之计在于晨。“老汉,往灶里添一把柴火!把碗递过来!”在炭火的烘烤下,陶罐又一次轻轻地哼唱起来。茶中倒映的,是略阳的山,略阳的水。袅袅青烟越过斑驳屋瓦,飘过嘉陵江,成为这山间岁月里,最朴素也最治愈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