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雪韵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鲁迅笔下的雪，爱憎分明，寓意深长，自带几分冷峻哲思。而在陕北高原，榆林的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与使命——既无江南雪的柔媚，亦异于北方其他地域的凛冽，它是黄土高原的精灵，是毛乌素沙漠与白于山的甘霖，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与新生，演绎着人与自然共生的动人故事。

榆林的雪，藏着多样姿态。夜深人静时，落雪沙沙，似低语呢喃；狂风呼啸时，雪花裹挟毛乌素的沙粒肆虐而下，发出呜呜的呼啸，尽显高原的苍茫；无风之日，硕大的雪花如白色花瓣，优雅飘落，温柔亲吻大地。初雪降临，与地面相拥的刹那便缓缓消融，仿佛不愿惊扰这片土地的静谧。它落在沙漠的沙丘上，落在耕地的田垄间，落在植被的枝叶上，落在窑洞的檐角边，落在千年长城的城砖上，每一处落雪，都藏着一段专属的生命与生活印记。

一场大雪过后，高原的沟壑、山峁、川涧被银装覆盖，仿佛闯入诗画秘境。漫天白雪为脆弱的生态系统披上天然“保温被”，雪水渗入土壤，为来年植被生长储存珍贵水分。在毛乌素沙漠，积雪融化后提升沙地湿度，既减少风沙侵蚀，更成为沙柳、柠条等耐旱植物的生命之源。林业专家测算，一场中等强度的降雪，可使植被返青期提前，进一步提升植被覆盖率，为榆林生态治理添力赋能。如今，榆林已累计完成营造林及种草面积近700万亩，森林草原湿地面积占国土总面积的61%，雪与绿洲相映，成为生态向好的生动写照。

雪，更是万物生存的希望。雪层下的枯草与根茎，为野兔、雉鸡等野生动物提供越冬食粮；雪水汇聚的临时水洼，是狐狸、黄羊的天然饮水点，散养区的梅花鹿也因雪的降临而格外活跃，似懂“瑞雪兆丰年”的期许。唯有飞鸟，在大雪覆盖后迎来觅食的艰辛，它们用爪子拨开积雪，叽叽喳喳地与同伴呼应，在冰雪中寻觅生机。

白于山区流传着“冬雪如银，春雪如金”的老话，雪水曾是当地家家户户人畜用水的唯一来源。大雪过后，村民们忙着在水窑周边扫雪、堆雪、运雪，水缸、锅盆等悉数登场，只为储存这来之不易的生命之水。不少人家在地边修建水窖，收集雪水用于春耕，地方政府顺势推进“引雪入窖”工程，让雪水成为滋养农耕文明的血脉。雪后农家人从不停歇，清扫道路、喂养家畜、将积雪堆在果树下保墒，用勤劳诠释着对土地的热爱。

雪的温柔里，也曾藏着过往的艰辛。去年冬日，我赴白于山深处走亲，同车的老先生感慨，如今高速公路、省道、乡村路纵横交错，再也不怕大雪封山。而在过去，一场暴雪便会阻断交通，急病患者就医难、返乡旅人归程难，苦不堪言。我亦想起1983年春节前，服役五年的我身着军装探家，行至延安时大雪封路，客运班车停运，无奈之下只能去邮电局发电报告知母亲无法按时归家。幸得邮局一位大姐热心相助，联系车队亲戚让我搭乘便车，最终在大年三十赶回家中，这份暖意至今难忘。那时，暴雪天里，旅人借宿农家过年、孩子踏着没膝积雪上学、偏远学生因雪停课，都是常有的事。

即便曾有不便，榆林人对雪的热爱也从未消减。春节临近，雪为山村添满喜庆，红灯笼映着白雪，似从水墨画中走出；孩子们身着新棉袄，在院中堆雪人、打雪仗，笑声回荡在窑洞上空。厨房里，母亲们蒸黄馍馍、炸油糕，蒸腾的热气与窗外雪花交织，勾勒出最动人的年俗画卷。红色春联、精巧窗花与白雪相映，再加上“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的非遗传承，让雪天的年味儿愈发浓郁。年夜饭时，若窗外飘雪，一家人围坐窑洞，品米酒、吃佳肴、看春晚，温馨与幸福在冰雪中流淌。前几年“雪韵榆林”摄影展上，一张“雪落无声，年味儿浓”的作品令人动容：老人坐在窑洞前剪纸，背景是漫天飞雪与挂冰的红灯笼，定格了高原雪韵，更传递出深沉的乡愁。

今年，陕西省首届冬运会在榆林启幕，让榆林的雪有了新的意义。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体育中心的薄雾，人工造雪机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降下的雪粒缓缓飘落，虽非天然，却让赛场银装素裹。这场以“逐梦冰雪 陕耀未来”为主题的盛会，让昔日驼城成为实现冰雪梦想的舞台。开幕式上，陕北民歌、秦腔、腰鼓与冰雪运动交融，运动员踏着积雪入场，国旗在雪光中格外鲜红，看台上的欢呼与雪粒和声，彩烟与雪花齐飞，尽显榆林的热情与担当。

赛场上，短道速滑的冰刀划破冰面，脆响如乐章，冰花在选手脚下绽放；高山滑雪选手俯冲而下，滑雪板扬起的雪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观众的呐喊随风飘荡。为了这场盛会，工作人员顶着寒风调试造雪设备，志愿者凌晨清扫赛场，这份坚守让冰雪赛场暖意涌动。当地老人自豪地说：“活了七八十年，第一次见榆林下这么大的‘人造雪’，咱榆林也能办冬运会了！”孩子们穿着迷你滑雪服在雪堆里打滚，念叨着“我也要当滑雪冠军”，冰雪梦想在心中生根发芽。

多年来，我一直渴望在大雪过后寻访榆林雪韵，去年终得如愿。站在清涧袁家沟的黄土高坡上，漫天飞雪起舞，我用陕北方言吟诵《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乡音落处，引来同行友人的赞许，也让我心生沉思。|

榆林的雪，是自然的馈赠，更是历史的见证。它见证了毛乌素沙漠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巨变，见证了白于山区从交通闭塞到路网通达的跨越，见证了高原人民的奋斗与梦想。如今，随着生态保护工程的深入推进，榆林的雪愈发清澈纯净，像一位深沉多情的诗人，书写着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正伴着雪的滋养，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续写着属于榆林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