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起天微亮,我正对着铜镜想选一支更适合我今日妆容的簪花,外面便有太监在门外传唤。
“陛下醒来不见娘娘,特命奴才接娘娘去太微殿用早膳。”
我推开宫女递过来的翠玉簪子,伸手选了一支最为惹眼的戴了上去,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门外是舒公公捂着额角渗出的血丝,笑得一脸讨好,我递过去帕子。
“公公一大早过来,可是辛苦了。”
舒公公接过帕子,弯腰赔笑,“娘娘哪里的话,昨夜奴才的小命都是娘娘救的,如今不过是来跑个腿何谈辛苦。”
我没接这话,只是问道:“陛下今日为何醒得这般早?平日不都要三刻的时候才沐浴更衣。”
舒公公苦笑,“陛下性子素来不定,奴才也不知晓。不过陛下催得紧,娘娘还是快随奴才走一趟吧。”
我无心为难苦命人,只是点了下头,他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上前搀扶。
可我人还未到太微殿,便远远地听见了那太微殿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和打骂声,声声不绝,倒也是发了好大的火气。
“腌臜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怎么,孤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地就想造反不成?”
“孤是皇帝,这天下都是孤的。”
“谁敢忤逆孤?谁!到底是谁!”
屋内瓷器碎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伴着的是那重物翻滚的沉闷声。
舒公公提醒我:“今儿一大早前朝传来的消息,说是北川那边出了起义军。长恭将军战败,如今皇后娘娘正在里面求情呢。”
我看了一眼那向后缩着不前的舒公公,心里倒也有了几分了然。
毕竟谢晋作为大周登基不到三年的新帝,只要是闻其名讳的无一不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就连我还未进宫时,便已经听说他这人性情无状,乖张暴戾,常常对着下面人又打又骂,随口一句便要了他人性命更是家常便饭。
甚至他曾在朝堂上,只因觉那谏言大臣行礼的姿势不够恭敬,便当场命人扒了谏言大臣的裤子,七十个板子血淋淋地打下去人都要去了半条命,本以为就此结束,却又将人扔在长街上任人围观嘲弄。
因此跟在谢晋身边的人,无一不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小心翼翼地活着。
而自从我进了宫,他的脾性便也越发难以揣测。因其自幼患有的头风癔症,随着年岁增长,更是每每发病要见了血方才有所舒缓。
我曾亲眼见着他头风发作,一双眼眸赤红,只是嘴角微微一笑便提剑砍下了那为他抚琴安神的顺德妃的脑袋。
他抱着那颗头,笑得森森,“爱妃,孤不是说了吗?安静些才适合你。”
“……”
我进门的时候,刚好和被打了个半死拖出去的小太监擦身而过,那扑面而来的血气使我皱了下眉。
也就是那瞬间,一个花瓶猝不及防地碎在了我的脚边,我停身不前,是谢晋的嘶吼传来,“孤让你们滚!都滚!”
搀扶我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我则是推手示意她出去。
绕开碎瓷,我捡起地上掉落的香囊,不偏不倚看了眼跪在一旁狼狈的皇后。
微微俯身,是皇后的漠视。
但我也没理睬,只是走上前去,谢晋似乎也察觉到了我来,虽怒气未消却缓了几分语气,但依旧是质问。
“爱妃来得可是晚了?”
我低头将香囊重新系回谢晋腰间,整理道:“陛下哪里话,不过是见陛下正在管教宫人,臣妾不敢逾矩便在外面候了片刻罢了。如今陛下可也是要迁怒臣妾?”
听到我的话,谢晋的眉眼略有舒展,揽着我的腰身往怀里收了收:“荒唐,孤怎会迁怒你,孤疼你还来不及。”
说着便低头埋在我脖颈处,猛吸了一口:“你可知,如今孤离了你,便是连睡觉都不安稳。”
我轻轻推了谢晋两下,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呢。”
谢晋看也没看,厉声道:“跪够了就滚,还要等孤请你?”
我低头去看,这时才看清皇后另一侧脸颊微红带着些肿胀,甚至她退身出门的时候都带着几分跛意。
“陛下今日怎么了,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我扶着谢晋坐下,宫人也开始收拾起了这一屋子的凌乱。
我本还想捡起散在脚边的折子,却是谢晋一把将我捞过抱在膝上,靠在我胸前眯起了眼。
“怎么,可是吓到爱妃了?”
我抬手在谢晋头上按揉起来,他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我才开口,“倒也不算吓到,只是皇后娘娘——”
谢晋突然睁眼,眼里的血丝微红,“爱妃也是打算替长恭将军求情?”
“……”我被谢晋的眼神盯得发毛,却还是不得不扯起一抹笑,“陛哪里的话,臣妾和皇后娘娘可不算亲近。”
谢晋就那么盯着我一瞬不瞬,似乎是在判断我言语里的真假,突然他一口狠狠地咬在了我的锁骨处,牙齿嵌入皮肉的痛楚让我不得不忍得浑身发抖。
可谢晋却像是得了某些乐趣,舌尖勾着我锁骨处流下的血,细细舔舐。
“既然如此,那孤立爱妃为皇后可好?”
“……”
2.
宫里要废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前朝都上了不少折子请求谢晋三思而行。
但谢晋却不以为意,只是枕着我的腿,有些懒洋洋地问道,“爱妃究竟用的何种熏香,孤为何从未在他人身上闻到过。”
看着如墨的长发散下,我将手插进发丝,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头上的穴位,谢晋舒服地眯了眼。
“臣妾粗鄙之身,自幼不曾熏香,陛下可是嗅错了?”
换作别人这么回答,势必少不了责罚,可唯独对我,谢晋不会。
只是懒了身子,往我怀里钻,贪足起来:“那看来便是爱妃的体香了。”
谢晋的睡意渐浓,我则是在他发丝中挑出一根半黑半白的发丝,细细地打量着长度,又悄悄地将其藏在了发丝之中。
这时门外的舒公公进来给我递了一个眼神,我心领神会,俯身轻声在谢晋耳边提醒起来。
“陛下,朱大人已经在门外候了好一阵子,可是让人进来回话?”
谢晋懒懒地抬了下手,我识趣地想要退下,却被他搂得更紧,“爱妃要去哪?”
“陛下与朱大人有国事商讨,臣妾在此多有不便。”
“孤说让你留便留,谁敢说个不字。”他依旧懒散地枕我膝上,见到那位朱大人进来,更是转了个身问道:“朱大人说是不是?”
进门的朱大人是先帝旧臣,见到谢晋这副模样,阴沉了脸色。
我自是不能忤逆了谢晋,只能继续任由他枕着自己,忽视掉那位朱大人欲杀人的目光。
“陛下,老臣今日斗胆进谏,乃是为了废后一事,皇后乃先帝钦点的皇后,如今长恭将军不过是吃了一场败仗便要废后,这怕不是会寒了将士的心。”
“川北叛军多狡诈,如此时机更是万万不可啊!”
朱大人字字珠玑,就连我也听出了其中的几分道理,谢晋却抬手玩着我的发丝漫不经心起来。
“听闻朱大人家最近刚填新丁,孤还未好好祝贺过。”
“……此乃老臣家事,何敢劳烦陛下。”
“既然如此,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刚置喙孤的家事?”谢晋的声音骤降,手中力道收束,扯得我头偏了偏,却也不得不忍着。
“……”朱大人垂首,“可是陛下——”
“滚!”谢晋一脚踢翻脚边的暖炉。
暖炉翻滚时其中炭火都带着火星子的往外蹦,宫人急忙上前,我则是轻声哄道,“陛下何须动气,当心伤了身子。”
谢晋眉眼开笑,“既然爱妃心疼孤,不妨亲亲孤?”
朱大人还在看着,我欲拒绝可却是谢晋眼里的步步紧逼,我知道我没路可退,也只能俯身在谢晋额头轻轻一吻,还未起身却是谢晋按住我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那吻得又重又狠,几乎是要人窒息的程度。
我不知道那位朱大人是何时走的,但知道今日过后,我那祸国妖妃的名号怕不是又要更响些。
毕竟自我进宫那日起,这祸国妖妃四个字就像是烙在我身上个的一样。
3.
自从废后一事开始,谢晋的头风之症便越发频繁,常常是整夜不曾安睡,以至于脾性越发的暴躁。
以至于我总能看到第二天清晨从太微殿出来身上血迹斑斑的妃嫔,重的时候那从太微殿被抬出去的宫人尸体都不在少数。
不少人都说当今陛下沾染了邪祟,每次发病都要以活人献祭。
对此说法,谢晋也只是枕在我的腿上,鼻子在我手腕间嗅着,“孤不喜他们,自今日之后你便搬来这太微殿陪孤。”
我一手按着谢晋发紧的太阳穴,一手悄然撤回,劝道:“陛下这于礼不合吧。
臣妾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哪里受得了这等荣宠。平日陛下便对臣妾不薄,如今再传出去岂不是又是流言蜚语,于陛下而言有辱圣名。”
谢晋难得睁开眼瞧了瞧我,嘴角嗜笑,“圣名?孤还有圣名可言吗?”
“爱妃难道忘了?当初可是孤,下令灭的你全族性命?”
“……”
谢晋的话好似那恶鬼缠身,盯着我的那双眼睛,几乎使我僵在那里连呼吸都要忘记,却还要保持着该有的得体。
可谢晋却又像无事发生一般转了头,阖眼轻声道,“孤要睡上一会儿,晚上六弟回来,你随孤一同出席。”
“……”我调整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和发紧的嗓子,强迫自己扯起一丝笑,“陛下说的可是肃亲王?”
谢晋没有应声,唯有呼吸轻微起伏匀称绵长。
我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哪怕眼中是族人惨死在自己面前烈火焚身,我也只能劝自己再忍一忍。
毕竟,我要报复的从不是谢晋这单单一人而已!
4.
肃亲王谢祁淮归京了,听闻带回来的是临淮那支反叛军将领的头颅。
作为皇帝的谢晋大喜过望,先是命人将那颗头高悬在城门之上三天三夜,后又下令犒赏三军。
而对于有着莫大功劳的肃亲王谢祁淮则是赏了万两黄金,美人十个。甚至在接风宴上更是极尽的奢华,美酒佳肴不止,美人歌舞不断——
我在其中觉得吵闹,便寻了一个身子不适的由头想要抽身。
谢晋今日高兴也是难得的痛快,可我没直接回寝殿,反倒是退了身边宫女想要自己去湖边走走。
我也就是在那里遇见谢祁淮。
他站在湖边醒酒吹风,而我则是随着几只小小的流萤一路行至此处——
流萤脱手,是他长身玉立歪着头在瞧我。
“黎妃娘娘雅兴,竟也在此相遇。”谢祁淮似醉非醉,却也识得我是谁。
我行礼问安:“不知王爷在此,是妾身叨扰。”
“这些日子,在宫里可还习惯?”转身欲走,却没想到谢祁淮还会与我搭话。
我便也回了一句:“陛下待我极好,倒也还适应。”
谢祁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皇兄待人极好?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昏暗的宫灯下,是他抿起嘴角勾起的一丝弧度。
“难道陛下待王爷不好吗?”我反问。
听到我的话,谢祁淮愣了片刻,可能是觉得我有趣,“看来,你很适应宫里的生活,倒是本王多虑了。”
我略微抚身子,恭敬道:“都是王爷教导得好。”
谢祁淮挑眉,正欲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了宫人唤我的声音,想来是谢晋正在找我。
“我想娘娘还是快些去得好,毕竟皇兄可不喜欢等人。”谢祁淮的提醒轻描淡写,我报之一笑,“多谢王爷提醒。”
谢祁淮歪了歪头,“你倒也不必谢我。”
“……”
宫人在外催促得急,我看着谢祁淮只能回一个浅笑转身离去,而再回身望去,瞧见的也不过是他白衣离去的一角。
果然,这个男人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5.
谢晋喝多了,许是因为高兴,见到我的瞬间便扑了上来,但像狗一样嗅着我身上的味道,昏沉道,“爱妃这是去了何处,让孤好找。”
他的手攀上我的腰,探进了我的里衣,上下摸索,“这身上湿凉,可是去了后花园?”
我知道身边的人定会和他禀报,故而也不藏着掖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半是搀扶半是拒绝地将人往床上送。
“臣妾不胜酒力,便去湖边散散步而已。”
听到此话,谢晋却反手掐住我的脖子用力,将我狠狠摔在床上。
他的语气上扬,是翻腾的戾气:“散步?爱妃可是有事瞒着孤?”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令我有些喘不过来气,握着我喉咙处的手像是给狗套上的项圈,一点一点地收紧。
“告诉孤,爱妃这么晚,可是去见了谁?”
我开始喘不上气,靠着仅存的那点理智垂着手没有反抗,因为反抗只会让谢晋更兴奋。
并且对于谢晋我不敢有丝毫隐瞒,尽管这人是个彻头彻尾个疯子,但并不是一个傻子。对他撒谎的后果我见过,那是我承担不起的。
“咳,咳,臣妾,臣妾只是去湖边散步,咳咳,不曾去见谁,只是偶遇了肃亲王。”
听到肃亲王三个字,谢晋手上的力度依旧不减,反倒是猝不及防地在嘴角裂开一个嘲讽地笑:“怎么,爱妃是想做六王妃了不成?”
他的手还在收紧,仿佛是要捏碎我的骨骼,我本能地扒着他的手,死命地摇着头,眼泪开始在此刻外涌。模糊的视线里,是谢晋几欲疯狂的脸——这是头风发作的表现。
再不让他停手,今日我必然要死在这里!
“谢祁淮到底哪里好?”
“为何人人都喜欢他?嗯?”
“爱妃,孤对你不好吗?难不成你也要背叛孤?”
谢晋目眦欲裂,眼里的血丝一寸寸地生长,那贴着我的一声声质问,像是随时要将我拆解入腹。
就在我即将被眼前的黑色吞噬的片刻,他突然松了手,一口鲜血从他嘴里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我贪婪地吸着大口大口的空气,却也连忙对外喊了起来。
“陛下头疾发作,还不快去请太医。”
太医来看的时候,谢晋只是昏沉的睡着。
号脉换了几人也依旧看不出谢晋是因何原因吐的血,只是说大抵是吃多了酒,伤了脾胃,至于为何嘴唇发乌,也只能等谢晋醒来再看是否有异样。
我送走了太医,劝退了所有宫人。
待到这偌大的太微殿只剩下我和谢晋两人,我的心才稍稍地跳得慢了起来,刚刚脖颈间的痛处仍在,那濒死的窒息感更是让我心悸
我试探地对着床上的谢晋轻轻唤了几声,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我才将刚刚惊恐的心收了起来。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谢晋发狂,但却是我第一次作为谢晋发狂的对象。
平定心绪,我拨开了谢晋的衣衫,看见他心口处一指甲盖大小的凸起肉粒,我才又缓缓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看那肉粒像是活着的血肉一般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我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茶碗,差不多血滴了半碗我方才停手。
之后我扶起谢晋,将那半碗茶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喂了进去。而他心口处的那颗肉粒,就像是闻到了血的味道为此躁动,如同活物一般四处游走。
而当我将那半碗血喂干净,那颗肉粒却全然消失无踪,而谢晋的唇色也由乌紫转为健康的红。
我抬头去看谢晋的发顶,是一根扎眼的白发,可也只是片刻那根白发便又恢复了黑色。
我舒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需要时间,急不得。
6.
谢晋醒来,已经是一天后。
但他似乎是忘了那晚他要掐死我的事实,依旧是那一声声“爱妃”在嘴边喊得亲热,甚至就连最近的大小宫宴,狩猎比试,他都会一个不落地带着我。
我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毕竟没人知道他是真的忘记,还是刻意如此。
但不论如何在后宫众人的眼中,我却是承了那泼天的盛宠。
可在我眼里,这倒更像是谢晋在彰显自己皇帝的权力的同时,将我作为可扔出去的靶子。
就譬如今日的狩猎场上,明明是深秋风大的旷野,谢晋却偏偏要我穿着夏日最轻薄的裙裾。
寒风一吹,是轻纱扬起,我失手没能抓住挂在肩上的披帛,肩头裸露。
在场诸位无不是急忙转头避嫌,我忙让宫女将外衣递我,却是谢晋伸手拦下。
“爱妃急什么,没看到那周将军耳朵都红了?”谢晋笑得森森,“自从你进了场,那周将军可是片刻眼睛也没离开过你呢。”
说罢,就见谢晋接过递过来的长弓,只是弓弦拉满,随着一声弦音嗡鸣,是那位周将军眉心被箭矢穿透。甚至还保持着那即将要跪下去的姿势。
“孤的女人也敢觊觎,若是留着,下次莫不是连孤的皇位也夺了。”
谢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轻飘飘的,可眼神却递向了一旁的肃亲王谢祁淮。
这一刻我才知,谢晋这个人什么都没忘记——
谢祁淮对此好像没事人一般,甚至夸赞起来:“臣弟许久未见皇兄拉弓,没想到多年过去,皇兄箭法依旧尤胜当年。”
“六弟还真是谦虚。”谢晋的眼底晦暗:“难不成先帝亲传你的箭术会比孤的差?”
谢祁淮垂首:“不过是小时候贪玩,得了先帝随口几句提点,哪里比得过皇兄呢。”
“……哈哈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过。”谢晋一把将我搂入怀中,问道:“爱妃说是不是?”
我随着谢晋的话,分不清是害怕还是这秋风刺骨,有些瑟缩。
“陛下还真是会戏弄臣妾,臣妾如何得知。”
对于我的回答,谢晋称不上满意,但也不算不满意。
毕竟他今日的举动,也不过是要警告我和谢祁淮拉开距离。
我只是他养在深宫里解闷的宠物,但就只是如此他也不许这宠物和外人有半点联系。
——尤其是谢祁淮。
这一点,还是当初谢祁淮将我送进宫门时同我说的。
他说:“皇兄不喜欢别人染指自己的东西,日后你好自为之。”
我记不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谢祁淮,却记得他眼神里的怜悯,假的像是寺庙里从未庇佑过谁的伪佛。
也就是在那日之后,谢晋没有再传召我。
尽管我知他近日头风癔症略有好转,不寻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却也没有召唤其他妃嫔侍寝。
反倒是太微殿里群臣议事,日日不绝。
这日我端着一碗药膳去了太微殿,没等靠近,便是舒公公将我拦了下来。
“娘娘不可。”
我没多问,只是将药膳递给了舒公公,“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公公送进去。”
舒公公面露难色,“娘娘可真是为难奴才。”
就在我以为这碗药膳就此浪费的时候,却是一人将其接了过去,插话道,“如此美味皇兄吃不到可是遗憾?”
我没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谢祁淮,故而让身,“那就有劳王爷了。”
因为垂着头我看不见谢祁淮的脸,却见他迈步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继而扔下一句,“臣弟举手之劳。”皇后便是那人衣角消失在视线里。
舒公公松了一口气,我看过去,是他望着四下无人凑过来小声与我道。
“娘娘最近还是不要来这太微殿的好,如今听闻川北叛军已经南下,陛下这些日正心烦得很。这几日除了肃亲王倒也是不见外人,奴才劝您一句,若是无事不必非要往这枪口上撞。”
我抬眼,是舒公公满脸的担忧。
回道,“谨记公公教诲。”
7.
皇后最近疯了,听说日日都在吵着要见谢晋。
我路过凤鸣宫时,是凤鸣宫厚重的宫门紧闭,但隔着那宫门后的是里面女人的哭喊。
“陛下,臣妾的兄长不是叛贼。”
“我齐家历代忠良,又怎会背弃皇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陛下,陛下,求您见见臣妾,臣妾就这么一个兄长了,求你放过兄长!陛下!”
一旁的舒公公提醒我:“皇后娘娘的兄长,乃是镇守川北的长恭将军。”
这时我才恍然,前段时间川北叛军起义长恭将军镇压兵败,后川北叛军南下,长恭将军行踪不明,再后来听闻便是这人随叛军造反入狱的消息。
舒公公又说,“娘娘来得晚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将门之后,早年其母族多半战死沙场,唯有一兄长与其相依为命,后是先帝怜爱才将其许配给陛下。”
我听闻倒也是不知要做何感悟,却不巧碰见了两位过来看热闹的美人。
温美人生的姿容艳丽,见我在此,也丝毫不曾避讳。“黎妃娘娘在此,可也是来看热闹的?”
一旁的玉美人探着身子过来,“姐姐这话说的,黎妃娘娘有圣恩眷顾,哪里瞧得上这些。我看这后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你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之前陛下不就是要废了皇后立黎妃娘娘为后。”
玉美人也是笑得讨好,微微俯身,“如此说来,那妹妹就在此先恭贺娘娘了。”
温美人没搭话,倒是眼中不屑更甚,“要我说这谁是皇后还为时尚早,听说那长恭将军与叛军勾结的证据确凿,如今已经是抄家下狱,男丁充军,女眷则是派去前线做军妓。
但是咱们陛下念及旧情,如今还留着她中宫皇后的位置,毕竟少年夫妻,旁人的什么人可比不得。”
温美人的话刺耳刻薄,明明是说给我听的,可那话却拔高了几度,似要越过高高的宫墙。
玉美人白眼翻翻,“什么少年夫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要我说这中宫皇后的位置早就该让出来了。如今陛下疼爱娘娘——”
“哐啷——”
那是宫门铁环被重重敲响的声音,它直接打断了玉美人的话。
两个美人吓了一跳,我抬头望着凤鸣宫门口的那块匾额,脑海里面是那个总是漠视我的女子哭泣的脸。
“臣妾的兄长没有叛国,兄长是冤枉的。”
那声音离着门很近,只不过比起之前的哭喊,这次声音轻的很多,就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求助。
“皇后娘娘我劝您放弃吧,那陛下是什么性子的人,您难道不比我们清楚?”玉美人突然开口劝了起来。
温美人也附和:“是啊,陛下想要治罪,谁管你冤枉不冤枉。别的看不见,当初南疆的蚩黎,还不是说灭族就被灭了族。”
我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只有玉美人轻轻地拉了一下温美人示意她看我。
温美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向后缩了缩,接着是两人向我告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而那凤鸣宫的大门内却是出奇的安静。
我站在那厚重的宫门前,想着要不要去推开,却是舒公公提醒我,“娘娘,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在等着呢。”
我被这句话一下拉回了现实,而那伸出去的手,也只是在门前抓了一把虚无缥缈的无奈。
欠身道了一句:“皇后娘娘,还请保重凤体。”
转身离去前,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女人同我说话。
“慢着,本宫有一事相求。”
8.
皇后甍逝的当天,我没见到谢晋,却在灵堂里见到了谢祁淮。
因谢晋下的口谕,皇后贵为国母丧仪不可废,需停灵十日,由后宫妃嫔轮流守灵侍奉。
我便是第一日。
而谢祁淮则是带着小太子谢恒一同来的,小太子年幼,却也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
听闻是早年因谢晋头疾严重,皇后为防其受到波及,执意要将其送往行宫养着。为此两人还曾爆发过一段时间的争吵。
谢恒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和皇后长得有些相似,可眉眼间又有几分谢晋的影子。
我看着他在自己母后的灵前哭得声嘶力竭,可只是一个眨眼,却是那孩子扑过来对着我又是咒骂又是捶打。
“是你害死的母后,你个妖妃,自从你进了宫,母后每次见我都以泪洗面,一定是你害死了母后!”
谢恒身量小,扑过来的力道却大,我没留神竟也是被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还是谢祁淮将人拉开,和我道了一声,“抱歉。”
“太子丧母悲怆,还请黎妃娘娘见谅。”
我在宫女的搀扶下俯身,“无事,王爷不必在意。”
这次我没低着头,倒也是看清了谢祁淮的脸,和他递过来的一方帕子。
他示意我去看手背,那是一条我还未发现的伤痕,此刻血正浸透了孝服,我缩手后躲,没接谢祁淮的帕子,只是道了一句,“有劳王爷。”
谢祁淮浅笑,收回手,“是臣弟逾矩了。”
“……”
和谢祁淮的这次匆匆一面,我本还提心吊胆,觉得谢晋总要是来发难。
可谢晋却一反常态,他推门而进的时候,我刚给受伤的手包扎好,他眉眼淡漠,问道,“可是恒儿伤的?”
我低头,“是臣妾不小心,与太子无关。”
谢晋没有追问,只是让宫人铺陈了晚膳。
而这顿晚膳谢晋却一反常态,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菜凉了个彻底,又看着宫人拿去热了几次,如此这般他仍是未动一下。
直到屋外有和尚诵经超度的吟唱声传来,谢晋才开口问了一句,“可是开始了?”
谢晋所说的开始,是给皇后做的法事。
原按照长恭将军通敌,外加宫妃自戕两项大罪,本应该剥夺皇后封号,可谢晋却仍执意保留封号。
并且依旧按照皇后的规格下葬,请了一百和尚一百道士,要其诵经超度十日。
外面吟诵之音不绝,待到宫人全部离开,谢晋才仿若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蜷缩地躺在我的腿上。
他闭着眼,和平日有着很大的不同。
“宫里人都知,皇后与我自幼相识。”这他没有再用孤自称。
“从小她便住在母后宫里,我笑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她也不恼,反倒是事事都依我,我头疾发作的时候她一直陪着我。
“她说,她懂我的不易,她说,她从未怨过我,她甚至还和我说,这辈子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厌恶我,她也不会。”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却变了,她不愿意再见孤。”这里谢晋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仿若又变回了那个无情的暴君。
“孤已经让她当了一国之母,她究竟对孤还有何种不满?”
谢晋突然上望着我,眼里的狠戾不是在看我,却又只能质问我,“爱妃,你告诉孤,她还有何种不满?”
他揪着我的丧服,强迫我弯腰直视他的问题。
“你说啊!孤何曾亏待过她,为何连她也要弃孤而去!”
他嘶吼着,质问着,我却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我只能是看着谢晋,最终他不得不松手,一把将我甩开。
起身,是他摔门而去。
我突然想起那日凤鸣宫大门前,皇后与我说的话。
“我从未后悔选择陛下,可却后悔当初没能拉住他——”
“对不起——”
9.
谢晋最近变了。
旁人都说是头疾好转的缘故,也有人说是因肃亲王镇压叛军连连告捷。
可唯独舒公公一看到我就眼中放光,说,“多亏了娘娘的药膳,这些日子陛下的头风癔症可是好了不少,这夜里都能睡个安稳觉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松了口气。”
我端着药膳只是轻轻地笑,问道,“那最近陛下可有其他不适?”
舒公公思量道,“不适倒是没有。”
可蹙眉想了一下,便凑身靠近,低声道,“不过皇后娘娘走后,朝臣不少让陛下将太子接回宫,可您也知那太子和皇后娘娘长得极像。”
我默默听着没有追问,舒公公却补了一句,“娘娘别怪奴才多嘴,这后宫啊,到底还是要有个孩子傍身才好。”
谢晋的传唤到来,我与舒公公眼神对视,两相错开,是他站在殿外仿若无事发生,殿内是我对着谢晋笑得轻浅。
“来得慢了些。”
谢晋低头批改着奏折看也没看我,伸出一只手,我搭过去凑上前,“臣妾熬药膳的时候一时看走了火,耽误了时辰,还请陛下见谅。”
我的手被谢晋握在掌心,慢慢地摩挲,“宫里的宫人多,何必事事躬亲,今日你是贵妃,明日孤册封你为皇后,再这般行事岂不是让人笑话。”
“都是为了陛下,被人笑话又何妨。”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转而为谢晋捏起了肩。
有些受用的谢晋向后靠着,捏着眉心,“你倒是比旁人识趣,也是孤最喜你的地方。”
我笑而不语,只是看着谢晋将药膳一饮而尽。
谢晋册封我皇后的那日,是肃亲王退川北叛军三城的捷报到京。
舒公公亲自来椒宁殿送后印,恭喜我的同时,说是谢晋邀我一同去城楼上为凯旋的肃亲王接风。
城楼之上是百官伫立,城楼下是百姓夹道欢迎。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自我登上城楼起,这周围的目光便是如刀削斧劈,没有一处友善。
尤其是那位曾多次谏言不可立我为后的朱大人,他袖子甩开,更是侧身不与我对视。
这一切谢晋看在眼里,但他也只是伸手揽过我的腰,亲昵备至。
“爱妃,不对,今日起,你便是孤的皇后了。”
他笑得恣意,说得大声,像是故意要做给所有人看。
我没有理会周遭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也顾不得一旁谢晋的恩宠,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个那从朱雀大街另一端骑马而来的男人。
那白衣不改,半甲披身,所过之处是百姓高呼,所往之地是众望所归。
就像是当年,他依旧是这身行头。
只不过那时的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凯旋的大将军,而是站在漫山大火里,亲手屠了我全族的刽子手——
10.
“皇后娘娘在此作何?若是醒酒,这湖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回身是宫灯下的谢祁淮眉眼带笑,而换回常服的他长身玉立,文雅恭歉。甚至都令我有些恍惚。
我垂眼问安,“不知王爷在此,是本宫冒昧了。”
“娘娘客气,倒是臣弟打扰了娘娘清静。”
“不过此情此景娘娘不觉得眼熟嘛?”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我抬头,恰好是他垂眸凝望,“王爷此言何意?”
谢祁淮唇角带笑,“无意,不过是感慨罢了。”
风吹过的湖面涟漪泛泛,谢祁淮没有走的意思,而我也只听着这院子里的虫鸣惬意。
“王爷此番打了胜仗,不该在宴会上庆贺吗?来此僻静处岂不扫兴。”
谢祁淮踢了一颗石子入水,是“咚”的一声。
“那娘娘呢?今日册封皇后本是同喜,如今却也不是在此处。”
我去看他,是他神色自若,只是眼眸里的笑意令人恼火。我转身欲走,却是他继续开口。
“臣弟此番南下镇压叛军,回京路上途经皖南,瞧见一棵秋桐生得不错便带回了京,但臣弟不懂草木,不如就当作贺礼送给皇后娘娘?”
我没有理睬谢祁淮的搭话,依旧向前离开,只是在迈步出院子的时候,听到了他在后的笑声。
第二天,谢祁淮说的那棵秋桐树便送进了椒宁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秋桐蹙眉,却是谢晋进门询问,“听说这树是从皖南运回来的,孤没记错,皖南与南疆也不过一江之隔。”
“六弟如此有心送这份礼物,皇后这般可是不喜欢?”
我连忙俯身相迎,“臣妾不敢,只是这树根系繁杂,枝叶过大,放在臣妾的椒宁殿难免不便。”
谢晋没让我起身,只是冷冷地问道,“如此?”
我当即便要跪地,却是谢晋一把将我捞住,狠狠地往怀中拽去,贴着我的耳侧低声哄了起来,“你是孤的皇后,既然你如此说,那孤岂有不信之理。”
话语温存,可却像是毒蛇挑着信子在我耳边轻刮。
“来人,即日起宫中开出一片新院子。”
“孤要用它,来给孤的皇后,种树!”
说罢,是谢晋含着我耳垂上的珍珠坠用力一扯,皮肉撕裂的痛楚使我浑身发抖。
可谢晋却像是那吃人食髓的妖魔,低低笑道,“皖南的珍珠不衬你,孤给皇后寻一副新的可好?”
我疼得嘴唇发抖,却仍开口,“多谢陛下。”
“谢什么,孤不是说过吗,你是孤的人,孤自然疼你。”
耳边旖旎却是他吮吸着我耳垂处流下的血,“怪了,皇后怎么连血也这般甜腻?”
“……”
碧落园竣工的那日,谢晋特意邀请了文武百官以及谢祁淮到场。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那间院子,院里除了那棵参天的秋桐树,也有数不清的眼熟花草。
旁人或许不识,可我却识那其中每一种的名字,毕竟他们生于南疆,可今日却如我一般被困在此处。
谢晋搂着我的腰,不在乎周遭无数双眼睛,只是放肆地将吻落在我眉间。
“孤给的,皇后可喜?”
我几度平稳了呼吸,却始终按不下那将要崩盘的理智,唯有死死地握着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钳进皮肉,方才嘴唇开合。
“臣妾,臣妾,甚是欢喜。”
然嘴上说喜,可我却无法直视那碧落园中的一草一木。
目光四处寻觅逃离,却是谢祁淮不偏不倚的闯了进来,那一刻回忆上涌,是族人惨死,是箭矢满天……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离开的哪里,只记得自己回到椒宁殿的时候,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11.
我生于南疆的十万大山之中,哪里不问尘烟,避世而居。
阿爸说,“我们是蚩尤的后人,我们蚩黎族的先祖立下誓言,若非南疆大乱,蚩黎一族万不可出入尘世。”
我对此好奇,却也忍不住问,“既然如此,那阿爸你和阿叔又为何救了那几个闯山人?”
阿爸摸着我的头,“因为他们都是南疆人。”
那时我年纪小,听不懂阿爸说的那些弯弯绕。
直到我十四那年,我被选作了族中的圣女。阿爸则将族里流传了千百年的羊皮纸交给我了。
他说,“这便是南疆,也是蚩黎。”
南疆、蚩黎,这是两个于我而言并没有关联的词。
毕竟,南疆是外面,蚩黎才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可阿爸却说,当年蚩尤战败,他的妻子要离随部下南迁,就是如今的南疆,但要离为避黄帝追捕,便携部分亲信藏到了这十万大山深处,便是如今的蚩黎。
“我们虽世代未出,可山外面始终是我们的兄弟。”
对此我不做表态,只是觉得阿爸过于死板,就像阿叔那样,整天逼着我养蛊学巫。
“这是家底,谁忘了,你这个做圣女的也不许忘。”
“阿叔你就莫要为难我了。”我坐在地上,抱着阿叔的腿求饶。
阿叔脸色板板,一只硕大的蜘蛛就这么掉在了我脸上,我吓得连滚带爬,却又在瞬间四肢酸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面好不狼狈,全身上下倒也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阿叔说,“就你这样还当圣女,若是有人闯山你也打算抱着他们的腿求他走吗?”
我眼珠子转转,心虚却依旧不服气。
这十万大山神秘莫测,瘴气野兽无数,那是给外面人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往这里走啊!
可直到那日我在湖泽瘴气中捉竹叶青,偶然瞧见一队人马被困在其中,我才知总有人是不怕死的。
本来我不打算救,只是纵身跳上了那棵最高的秋桐树,躲在茂密的枝叶中看热闹。
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因不识瘴气而中毒倒下,我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一会儿,想着他们何时才能知难而退。
可直到那队伍中还剩下最后一人,我也没见他有原路返回的意思,只见他将衣服撕成碎条系在口鼻处,又将马头也裹了个严实。
那人他未独自离去,而是将晕死的同伴搬上马背,牵着马继续向前。
我托腮觉得此人有些不同,心思摇摆,便放出了自己养了许久的小青蛇,想着给这人引路。
毕竟我不是阿爸和阿叔,不想和那些山外的人打交道。
起身转头要走,却是那人恰巧仰头望着我,喊道,“姑娘可知这出山的路?”
他说他是途经此处的药商,听闻南疆灾疫横行故来此处运送药材,只可惜没雇到识路的向导,便在这十万大山里迷了路。
我随手指了个方向,“哪里,顺着哪里便可出。”
他不依不饶,“见姑娘在此地穿行顺畅,不知可有救助我随行同伴之法?”
我挑眉,“湖泽瘴气不重,离开此处不消片刻便可恢复。”
“既然如此敢问姑娘姓名,日后在下定结草衔环来报。”
我没言,只是狐疑地打量着他,瞧着那身与我族格格不入的白衣,衣角斑驳地在这山里滚得不像样子,可人却干净,甚至带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见我不答,眉眼笑意更深,“在下谢祁淮,京城人士。”
我歪头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只是一个转身便跳进了山野之间。
可那却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因为我不该转身离去,而是应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才是。
毕竟再次相见,是他军队开路,一人万军地站在寨子外,他说是来求阿爸和阿叔出山,为救因灾疫情受苦的南疆万民。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却拦不住阿爸和阿叔毅然离开寨子的背影。
阿爸说,“带着族人走,越远越好。”
12.
猛然睁眼,是椒宁殿熟悉的床幔摇晃,我伸手抓了抓,那是梦中未曾抓到的阿爸和阿叔的衣角。
如今依旧空空如也——
宫女撩开帘子,问我可还好,我起身额角有些刺痛,她说我是从碧落园回来的时候摔倒磕到了头,不过太医说无事,休息两日便好。
我点头应着,问她,“陛下呢?”
宫女笑,“娘娘好生歇息,陛下今日来过,看到娘娘这样子心疼得不行,特意嘱咐娘娘这几日要多休息,太微殿那边不去几日也可。”
我又问,“那今日的药膳可是给陛下送去了?”
宫女点头得快,“送去了,娘娘日日嘱咐未曾懈怠,还是太微殿的舒公公亲眼看着陛下喝的。”
说到这里她也来了劲头,一边卷着床帘一边道,“不过娘娘您也真是厉害,陛下这么多年的头疾,那是换了多少太医也不顶用,倒是娘娘熬了几副药膳便将病症压了下去。”
“今天有位孙太医来的时候,还特意问我要了配方。”
我一惊,“你可是给了?”
宫女扶我下床,“哪里有什么配方,不过是给了他一堆昨个剩下的药渣子,随便打发了去。”
“那他可有说什么?”
宫女停身思量道,“没记得说什么,但问了这药膳是不是娘娘亲手熬的。我说是,他还夸娘娘好手法。”
我闻言松了口气,挥手让宫女下去,说是我自己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屋内安静,我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的脸,说不上陌生还是熟悉。
整个人有些木讷,就像是还没能从那场梦里醒来,眼前依旧是那寨子蔓延的大火,是族人四下逃命却仍避不开的残忍射杀。
我拿着刀冲向谢祁淮,没等到他身前,便被他身边侍卫挡住死死按在地上。
脸贴着地,是火烤的炙热,但那人的话却异常冰冷。
“圣女这是做什么?巫王难道不是和你说走的越远越好吗?”
“如今你回来,可是在自寻死路?”
我对着他嘶吼,咆哮,可却仍是无数族人倒了下去。
我甚至开始求他,哭着求他放了族人,哪怕是要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只求他放过我的族人。
谢祁淮看着我,眼眸里的垂怜让我误以为他会收手。
可下一刻便是他拈弓搭箭,箭矢上的火焰灼热,刺眼异常。
他略有抱歉地垂了眼,“皇命难为,要怪,圣女就怪这世道不公吧!”
“哗啦——”
梳妆台上的陈列在地上散得七零八落,我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娘娘?”门外是宫女的询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到嘴角渗出了血,才对外平声道,“无事,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东西。”
宫女不再应声,我则是抹去嘴角鲜血,重新开始审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我露出了一个在这深宫中能让我活下去的笑。
13.
听闻太子要回宫了。
我在太微殿给谢晋揉着肩,他甩手丢出一本折子,骂道,“孤还没死,一个个就等不及让太子继位,是觉得孤不配当这个皇帝吗?”
弯身捡起折子,只是看了一眼,便是谢晋将我拦腰抱进怀里,他嗅着我身上的味道。单手夺过折子,又是随手一扔。
“当真不曾熏香?为何今日香气如此浓?”
我被谢晋的动作弄得痒,推身向后,“陛下可是戏弄臣妾。”
谢晋挑眉,“有吗?这朝堂内外人人都知孤疼你,又如何舍得戏弄。”
最近谢晋的头疾已经半月未曾发作,太医院说这是奇迹,想来是有痊愈的希望。故而谢晋整个人最近的心情都不错。
我倒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陛下当真要太子回宫?”
谢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我,转而又移开,“怎么?你可是担心自己的后位不保?”
我笑笑,“臣妾并非此意,只是太子如今尚且年幼,在我们蚩黎,这般大的孩子还都是在外散养玩耍的年纪,臣妾只是担心太子会一时不适应。”
谢晋懒洋洋地将我抱到膝上,看着我的目光寸寸审视,突然又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在我鼻尖轻刮。
“不适应?孤五岁便随先帝批阅奏章,七岁便射箭杀鹿。太子如今十三,何来的不适应?”
“除非,他不想当孤的儿子。”
我看着谢晋,明明他此刻无比清醒,可那眼神却比发狂时更让我心悸,似乎是带着野兽最为原始的欲望。
我低头似躲,却是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不过孤倒是忘了,如今你贵为皇后,可也需要个孩子?”
他的声音蛊惑,我怔在那里不敢动分毫,只是任由他的唇贴了上来——
自那日后谢晋忙了起来。
听闻是多处叛军聚集,如今前朝正在商量着如何应对。
而我除了每日去送上一次药膳便也不再往太微殿去,则是有了闲余空档去碧落园打发时间。
“看来娘娘很喜欢这碧落园。”
谢祁淮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正瞧着一只落在花间的蝴蝶发呆。闻言转身,是那人从秋桐树后走出。
我俯身行礼,“王爷今日可有空进宫,想来陛下定是欢喜。”
“那娘娘呢?”
谢祁淮的话依旧是那处变不惊的语气,只是那双眼里的淡漠却变了味道。
“王爷这是在和本宫开玩笑?”
“那娘娘不也是总是与本王开玩笑。”他盯着我,步子迈近一寸。“明明娘娘知道皇兄最近防本王如同防贼,还故意说这话来酸本王。”
“不过娘娘可知,这满院子的花草可是谁替你寻来的?”
“自然是陛下。”我回得干脆。
谢祁淮轻笑,“那娘娘可还记得,又是谁要了娘娘全族姓名?”
这句话使我瞬间破防,可尚余的一丝理智却拉住了我,我瞪着谢祁淮,若是眼神可杀人,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看来娘娘还记着啊,臣弟还以为娘娘忘了呢!”
“谢祁淮!”
我喊着他的名字,伸手对着他的脸扇去,可手却在半空被拦了下来。
“娘娘何必动火气,倒是臣弟,还以为娘娘忘了臣弟姓名。当初湖泽瘴气救命之恩,臣弟还未曾想报呢。”他的笑亦如当年初见,淡淡浅浅,是亲近也是疏离。
“你究竟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挣扎地想要他放手,却是他的手越握越紧。
“这话难道不该本王问吗?”
“……”
“不过圣女应是算错了,本王是断不会背叛皇兄,背叛大周。”
他一字一句,仿若能洞穿我心一般。
“……谢祁淮,你放开我!”
腰间匕首贴面划过,是他松手退后,可他始终慢了一步,细小的伤痕在他脸上绽开,他伸手碰了碰。
我收回匕首,恶狠狠地盯着谢祁淮,没多作言语,只是错身离开了碧落园。
迈步出门的那一刻,是他叫住了我,“臣弟还不曾知晓娘娘姓名。”
我没停留反倒是快步离去,而身后是他得逞的笑声。
那之后,我于碧落园遇见谢祁淮的次数越发的多,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侍弄草木,而他只是倚在那棵秋桐树旁看着。
再后来秋桐树下被安置了石桌石椅,我去时上面总有热乎的茶点。
我问舒公公,“肃亲王最近进宫的次数多吗?”
舒公公端着药膳,面有难色,低身靠过来,“娘娘有所不知,前几日陛下因叛军一事和肃亲王大吵了一架,如今王爷已是半个月未曾进宫了。听说是感染了风寒。”
“不过娘娘今日也不进去了吗?”舒公公接着问道。
我浅笑,“不了,陛下忙于朝政,本宫去了也是无用。”
舒公公叹气摇了摇头。
14.
我又在碧落园里遇见了谢祁淮,这次他坐在石桌旁,一袭白衣惹眼异常,我问道。
“王爷不是感染了风寒,如今为何出现在宫中?”
谢祁淮托着腮,歪头看着我,“自然是秘密,难不成皇后娘娘要去告诉皇兄?”
一句话是最简单的威胁。
“不过是好奇罢了。”我走近,是谢祁淮对我的上下打量,直到他不得不仰头看着我,我才继续开口,“只是本宫好奇,王爷既知道本宫要利用王爷,如今这又是做什么?”
谢祁淮上望着我,只不过他和谢晋不同,虽说眉眼中有两分相似,可他的表情却格外难以捉摸。
“这么问,娘娘要本王如何答?难不成要和娘娘说,本王对自己皇兄的皇后感兴趣?”谢祁淮眼里的笑意不减。
“王爷这话不让人觉得好笑吗?”
我转身欲走,觉得自己还真是惹了个疯子。
却是他伸手扯住我的裙摆,力道适宜,只是让我走不了而已,“娘娘怕什么,难不成臣弟是吃人的罗刹?”
我回头瞪着他,是他眯起眼,嘴角的笑微微,“既然不怕,那不妨娘娘告诉本王,你究竟给皇兄用了什么?”
“传言蚩黎善巫,可活死人肉白骨。皇兄自幼头疾,怎可短短时间便近乎痊愈?”
“娘娘难道没什么说的吗?”
话语间是步步紧逼,我欲提起裙摆,谢祁淮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挣不开逃不掉,我如困兽挣扎,他却低头瞧着握着我的那处手腕
“抖什么?”
“如此这般,娘娘又如何能弑君报仇呢?”
这句话就像是入了魔障,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回响。
不知是被他看穿心思的心悸,还是害怕他会告诉谢晋的恐惧——
“在想什么?”谢晋从身后将我抱住,我顿了一下,手里的香囊掉落,急忙去捡,回神道,“臣妾想起陛下明日要去东山打猎,这不准备好香囊给陛下带着,驱虫安神。”
谢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我的肩头,“如此小事也值得这深更半夜不睡?”
我低头似有娇羞,谢晋却很吃我这模样,下巴蹭着我的脖颈,是扎人的痒,“不过还是你有心,自从你进了宫,孤倒也从前那般疲惫,看来你蚩黎一族还当真如传言那般。”
我没言,捏紧了手里的香囊,又慢慢松开,“陛下哪里话,不过是些山野土方罢了。”
谢晋轻笑,“随你。”
东山狩猎回来之后,谢晋一反常态总是嚷着身子乏,不但日日赖在我的椒宁殿不肯走,甚至连早朝也不去上。
他说只要离开此处,便是日日心悸噩梦难眠。
我也只是替谢晋揉着穴位,宽慰道,“许是陛下日日操劳国事所致,如今前朝有太子和肃亲王,陛下倒也不可多休息两天。”
谢晋不语,只是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拽至身前,他看着我,“之前不是还说太子年幼,如今皇后倒是换了说辞。”
我没躲闪,只是往谢晋怀里靠,娇嗔起来,“臣妾也不过是想让陛下多陪陪臣妾罢了。”
下巴被用力捏起,谢晋凑上前一寸寸地打量我,像是在找其中的漏洞,可最终也不过是落在我唇上一个吻,“怎么从前不见你这般会撒娇。”
我虚握着拳,轻轻地砸在谢晋的胸口,“陛下讨厌,之前陛下不是还问臣妾可想要个孩子吗?”
谢晋愣了片刻,眉头轻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孤呢。”
他单手将我抱起,不消片刻,是屋内床幔落下——
15.
天色微亮,门外是舒公公的询问。
我起身看着那在床上熟睡着的谢晋,厌恶地蹙起了眉头,唤来宫女穿衣洗漱,待到一切整理好方才出门。
舒公公拂尘扫过,问我:“娘娘可知陛下今日是否早朝?”
我侧头看着宫女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舒公公心领神会。可刚要走,却是有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喊着,“不好了。”
舒公公一巴掌扇过去,“宫里禁止喧哗,你这样子惊了娘娘和陛下可还要脑袋?”
小太监跪在地上,也顾不得脸上的疼便报了起来。
“是肃亲王进宫求见,说是皖南国公府泌阳镇压叛军的时候,造,造反了!”
此消息一处,谢晋当即震怒,先是派兵出征皖南,让其抓捕皖南国公府在安定城的家眷,后又命人派兵增援泌阳。
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将那群叛党处以极刑,若有人为其求情便是一并按叛国罪处理。
但也就是在这道旨意发下去后,谢晋便一头栽下了龙椅——
太医在太微殿畏畏缩缩地跪了一屋子,对着昏迷不醒的谢晋,个个都说原因未知,唯一的猜测也只是猜头疾尚未痊愈因情绪过激所致。
而我则是看着谢晋发顶那根突兀的白发,轻描淡写道,“那陛下何时能醒?”
太医踌躇,“尚未可知。”
太子监国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我已经被太子关了禁闭。
只因为,他至今依旧觉得是我害了皇后,因此在他得知谢晋昏迷的时候,第一道旨意就是给我的。
我坐在椒宁殿里算着时间,自言自语道,“还有半个月。”
“什么还有半个月?”
谢祁淮来得猝不及防,若不是他进门带着外面雨后的潮气,我还以为是这只有我一人的椒宁殿闹了鬼。
面对谢祁淮,我没打算隐瞒,“蛊虫破体,还有半个月。”
得到回答的谢祁淮神色淡淡,只是垂眸放下了一个食盒,“既然如此,不如先吃些东西。”
看着他将菜碟子一个个摆在我面前,又看着他半分不曾沾染的白衣——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是来可怜我,还是见我计划失败来嘲笑我?”我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试图撕破他那如伪佛般的虚伪。
可那对上我的目光,却令我有些疑惑——
明明是个残忍至极的人,可为何目光总是那个干净?
从前是湖泽斑驳的泥点子,如今是这深宫晦暗处扬起的尘灰,就连我全族浓得化不开的血,也都未沾上他半角衣袍。
他开口,“若是可怜,那只占一半。”
“另一半呢?”我冷笑。
“大概是当初湖泽瘴气指路之恩?”他的语气淡淡似乎在问自己,可眉眼下垂之际是嘴角一丝嘲讽的笑,“又或许,是本王有些悔了。”
我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匕首出鞘是横在谢祁淮颈间,贴着那凸起的喉结,锐利的刀锋上是渗出的血珠。
“悔了?你一句悔了便可抵我全族性命,就可让我阿爸阿叔死而复生吗?”
“那娘娘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本王?”
手腕一震,随着谢祁淮的话,是匕首从手里掉了出去,刀尖扎进地上,我的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谢祁淮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对着他大吼,甚至对着那条禁锢我的手臂死死咬了下去。
白衣泛红,是血透了出来。
“若我说,还有机会呢?”他看着我,“本王给你一个既能杀我,也能杀谢晋,甚至是杀了这大周江山的机会,如何?”
“……”
我没有松口,只是狠狠地咬了下去。
16.
椒宁殿禁闭解除的日子,是我被太医诊断怀有龙嗣的日子。
太子谢恒拦在太微殿前,说我怀的是野种,不配来这太微殿。
上次见他还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如今却已经和我差不多高,直视我的目光森森,倒是和谢晋像极了。
我没有退让,身边的舒公公却一遍遍地和谢恒说道,“这是肃亲王的意思。”
“皇后娘娘还真是命好。”这是谢恒送我的话。
“我当你是有何能耐,从前你蛊惑的父皇与母后离心,如今竟也蛊惑了小叔为你出头。”
我没有理睬,只是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迈步离开。
身后是谢恒的冷笑,和恶狠狠的诅咒,“可哪有又如何,你这个贱人还是一样会死在我手里6。”
我停步,头也没回,是太微殿的大门落得有些重。
“……”
17.
太微殿里,谢晋依旧躺在床上,只不过这殿内没有宫人伺候,倒是显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看来,你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过如此。”
我冷笑着走上前,坐在床边,看着他发顶的白发从之前的一根变为现在的一丛。
我知道,这是虫蛊成熟的标志。
摊开掌心,划破手掌,滴下的血顺着谢晋的嘴角渗了进去,不多一会儿,谢晋便有了苏醒的迹象。
我收手唤了几声,“陛下?陛下?”
谢晋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没多一会儿,是他手指微动,沙哑的嗓子唤道,“水——”
我坐在那里看着谢晋的索取,任由他渴求地拽住我的衣裙用力地拉扯,我这才将一旁的茶水递了过去。
只不过他刚要张开嘴,却是我手腕倾斜,直接将热茶全部倒了下去,水呛进他的口鼻,使他如搁浅的鱼一般死命挣扎,可能动的也就只有一颗头。
“陛下这是废的是什么功夫?”我施施然开口,“如今陛下的身体可只听臣妾的话。”
说罢,我拍了一下手。
随着声音,是谢晋的两只胳膊突然拧转,就听一声骨头断裂的清脆,是手臂所非常人般的拧了一圈,最后无力的垂着。
再看谢晋,是他张嘴却喊不出声音,额头细密的冷汗和惨白的面色看得我很是满足。
“从前陛下不就这么喜欢与人玩耍吗?今日臣妾与你玩,陛下可还满意?”
谢晋瞪着眼睛瞧我,血色布满如厉鬼索命,可我却一丝都不曾害怕。
“这么看着臣妾做什么?难道臣妾医好了陛下的头疾没有恩赏,如今还要罚臣妾不成?”
话音落,又是几声清脆,谢晋躺着的身子突然弓起,额头细汗如雨。
而被子下,那是谢晋的腿一截一截碎裂的声音。
“陛下可能忘了,但我却记得。”
“记得那年南疆大疫吗?我阿爸阿叔下山救人,却是你下旨命人打断的我阿爸的腿,把他和我阿叔挂在南疆十八寨的寨头,活活晒死。”
“那时你说,这就是我蚩黎不遵皇命的下场。”
“可所谓皇命为何?也不过是他们治不了你的头疾,你便拿人性命如草芥。”
我一把掐住谢晋的喉咙,手指收力,看着他挣扎不得只能任我宰割的模样,我几欲笑出了声。
阿爸阿叔,我这就替你们报仇。
但是,我又不想他死的这么轻松——
松开手,是谢晋涨得发紫的脸,口水和鼻涕糊在上面恶心又作呕,哪里还有那所谓的帝王相,哪里还有当初他下令打断我阿爸腿的盛气凌人。
我打了个响指,是一只甲虫伸着触角从谢晋的嘴里爬了出来,谢晋惊恐,我则是打开一个小小的编篓将其收好。
“其实我还要谢谢陛下,若是没有陛下的头疾做掩护,臣妾还真是不容易练出这蛊虫王。”
“你……你……”
谢晋撑着头想要说什么,我却起身要走,他跟着用力,倒是直接翻下了床。
“孤,孤是皇帝,你……”
“你什么?”我用脚踢开那贴在我脚边的脑袋,“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今日你可就要驾崩了啊!”
谢晋在地上蠕动着,狼狈不堪的模样我仍不解气。
“来人,来人!”
他压着嗓子拼尽全力地对着外面喊,可换来的也比不过是我一脚将人掀翻。
“陛下还是不要费力气了,毕竟你觉得这宫里有谁会想你活着?”
“是太子?是肃亲王?还是外面那些说你是暴君的文武百官?”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差点忘了皇后临终前的嘱托。”
我蹲下身,看着鲜血从谢晋的七窍里缓缓流出,皮下是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肉粒不停蠕动。他抽搐的身子承受的是百虫啃噬的折磨,可瞪着我的眼睛却万分不甘。
我冷笑,“皇后让我转告你,这辈子她不欠你的,若有来生,她便是入了畜生道,也不愿再见你。”
“真是可惜了我们陛下的一往情深了啊!”
“呜——呜——”
太微殿大门关上的瞬间,是门内甲虫如浪般吞噬殆尽——
18.
谢晋驾崩,前朝瘫痪。
太子虽好可毕竟年幼没有根基,尤其是大周如今内忧外患,不少朝臣都欲拥立肃亲王谢祁淮为帝。
而我作为一个有话语权的皇后,也只是看着他们吵。
毕竟,这里是中原人的天下,不是我的蚩黎。
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和谢祁淮的再次见面,便是在碧落园内。
他依旧是那一身白衣,只不过与我那一身火红的裙裾相比,倒是失了几分颜色。
“你很适合穿红色。”这是谢祁淮说的,“没记错,初见那日你便是一身红衣,灵动恣意穿梭山野。”
“现在夸,你不觉得晚了吗?”
谢祁淮温尔一笑,“那也比从未说出口的好。”
“听闻叛军要攻进盛京城了。”我看着那棵硕大的秋桐,问道。
“是啊,大概也就是几日的光景。”谢祁淮同样望去,“你不打算走吗?还是说真的打算留下皇兄的孩子?”
我摸着自己的小腹,笑谢祁淮的天真,“你会留下仇人的孩子吗?”
那一刻,是谢祁淮望向我的不可思议,也是我第一次在他平静如水的脸上看见情绪的起伏。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笑起来,“看来,我从一开始就被你算计了进去。”
“这一点,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
“偶尔也会难得糊涂。”
“……”
“……”
两相沉默,是我望着谢祁淮,谢祁淮望着那棵秋桐。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的第一次见面,我问他,“湖泽相遇之初,你可有目的?”
谢祁淮瞧着秋桐落叶纷纷,只是歪头笑了一下,“如今还重要吗?”
“……”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谢祁淮见面。
之后,是叛军于盛京城不足八百里的风涧崖驻扎,谢祁淮领兵出城退敌。
我则是在谢祁淮出城当日收到了一杯毒酒。
那是太子谢恒给我的,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笑他蠢,却也一杯毒酒饮得痛快。他摔门离去,让宫人待我毒发之后扔过去乱葬岗,说除了他母后无人有资格躺在皇帝身边。
这话传来的时候,我笑得几乎肚子疼,也可能是毒药发作的原因。
但这都不重要了。
——
番外:
“听说了没有,咱们新皇要登基了。”
“可不是,上个月那肃亲王在风涧崖被杀,别提多大快人心。”
“要我说还是那大周气数将尽,那肃亲王再是个常胜将军又如何。不过他死在那战场也算死得其所。总比那小皇帝才登基不过半个月,便吊死在了东山上强。”
“还得是咱们新帝仁慈,听说命人收了尸身,依旧葬进了皇陵里。”
“这才是仁君啊,哪是之前那混账王八蛋的皇帝能比的。”
……
茶摊上的人聊得火热,我坐在一旁听着,听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扔了碎银在桌上起身要走。
可却被一旁的老板娘拉住,“姑娘,你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是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裹着包被,被用一个小篮子放在了我脚边。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辩解道,跟在后面的本来还有一句,但被我咽了回去。
毕竟那个曾经在我肚子里的孩子,随着大周一同死在盛京。
老板娘不依不饶,周围的看客也都围了过来,我拉低了帽檐,不愿暴露太多,可还是逃不开人群的闲言碎语。
最后无奈,我只得将篮子拎走。
本欲找个农户将孩子托付出去,可走了十几里路却也半个人影不曾见。
我坐在河边叹着气,实在不知道要拿这个娃娃怎么办的时候,脑袋里却动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如你和我回南疆?”
“你没人要了,我的家也没了,日后你我相依为命如何?”
小娃娃在篮子里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我也不想强迫小孩,只是伸出小指问他,“若是你觉得不错,我们就拉钩如何?”
他歪着小脑袋笑嘻嘻,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我的话,但一把抓住了我的小指头。
手上力道不小,晃呀晃,似乎很满意我的提议。
我思考了一下,“既然如此是不是要给你先取个名字?”
风吹的树影微动,也许是河水泛光闪了眼,我竟有片刻的恍惚。
“如今一别再不相见,我还不知你名字。”
“……”
“在下谢祁淮。”他自言自语。
突然怀里的小娃娃闹了起来,我忙不得赶紧去哄。
而他见我看他,竟也笑了起来,一张嘴里连颗牙都没有,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笑笑笑,你就不能严肃点吗?”我戳了戳他的脸。
“我阿爸给我起名叫阿黎,那我便给你起名叫阿肃如何?”
“你又笑,日后可就只有你和我相依为命了呢!”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