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修表铺藏在巷子最深处,木质招牌被雨水泡得发暗,却依旧挂着“慢半拍”三个漆字。
清晨的雾刚漫过青石板,就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推开门,把一块摔裂表盘的电子表放在柜台:“陈爷爷,能修吗?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老陈捏着放大镜凑近,指腹抚过表盘上磨花的小猫图案,指尖的老茧擦过玻璃裂痕,发出细碎的响。“丫头,这表芯坏了,配件早停产咯。”他抬眼,看见女孩瞬间红了的眼眶,又补了句,“但我能给你换个新芯,留着这壳子。”
女孩破涕而笑,把表推得更近:“谢谢爷爷!要多久?”
“三天。”老陈拿起螺丝刀,金属杆在晨光里转了个亮圈,“我这铺子,慢工出细活。”
女孩走后,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摆着各式旧表芯,黄铜的、白钢的,都带着不同主人的温度。他挑了个尺寸适配的石英芯,手指翻飞间,齿轮与弹簧在他掌心重新咬合。
三天后女孩来取表,表盘的小猫依旧歪着脑袋,秒针却稳稳地走着。她递上钱,老陈却摆摆手:“不用,算我送你的。”他看着女孩蹦跳着消失在巷口,转身擦了擦招牌上的灰,阳光穿过雾气,刚好落在“慢半拍”的“慢”字上,温温的,像旧时光里的一声叹息。
一周后的傍晚,修表铺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攥着块积灰的机械怀表,表链上的铜坠磨得发亮。
“陈师傅,麻烦看看这个。”男人声音发紧,把怀表轻放在柜台上,“我父亲留下的,停走好几年了。”
老陈接过怀表,指腹摩挲着表壳上刻着的“1987”,旋开后盖时,齿轮卡着锈迹,纹丝不动。他抬头打量男人:“你父亲,是不是姓林?”
男人猛地一愣,点头:“您认识?”
“何止认识。”老陈笑了笑,从铁皮盒底翻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年轻小伙并肩站在修表铺前,一个是二十岁的自己,另一个就是男人的父亲林叔。“当年你父亲是我第一个徒弟,这块表,是他出师那天我送他的。”
男人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我爸总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跟您学完最后那手修古董表的手艺。”
老陈拆着怀表的齿轮,锈粉落在白纸上,像细碎的星。“他后来去南方做钟表生意,走的那天,还跟我赌咒说,赚了钱就回来把这铺子扩成钟表行。”他顿了顿,镊子夹着新的发条塞进表芯,“可惜啊,人走得太急。”
怀表的齿轮重新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秒针一格格跳着,像把时光往回拨了三十年。男人接过怀表,贴在耳边,听着那熟悉的声响,眼眶红了。
“陈叔,这铺子……我想盘下来。”男人突然开口,“我辞职了,想接着我爸的念想,把这修表铺守下去。”
老陈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巷口的路灯亮起来,光刚好漫进铺子里,落在那块写着“慢半拍”的招牌上。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柜面,慢悠悠道:“好啊,那以后,我当你徒弟。”
男人名叫林辰,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和老陈一起把修表铺翻了新。褪色的木质招牌被重新上漆,“慢半拍”三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柜台换成了更宽敞的实木款,老陈的铁皮盒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里面的旧表芯依旧闪着温润的光。林辰还在铺子角落摆了张木桌,放着纸笔,让来修表的人写下和钟表有关的故事,说要攒起来,编成一本小小的册子。
开张那天,巷子里的老街坊都来了,那个送修电子表的女孩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盈盈地放在柜台:“陈爷爷,林叔叔,祝铺子越开越好!”
阳光透过新擦的玻璃窗,洒在老陈和林辰身上。老陈坐在熟悉的椅子上,教林辰打磨古董表的表壳,林辰学得认真,偶尔抬头问一句,老陈便耐心地讲解,镊子与齿轮碰撞的轻响,和着巷子里的蝉鸣,成了夏日最温柔的旋律。
有客人来修表时,总会听见老陈慢悠悠地说:“修表啊,得慢,慢了才能把时光补得妥帖。”林辰便笑着接话:“不光修表,过日子也一样,慢半拍,才能看见身边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慢半拍”修表铺的名气又在巷子里传了开来,来的人不光是修表,也爱和老陈、林辰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故事。铁皮盒里的表芯越积越多,角落的木桌上,写满故事的纸也叠成了厚厚的一摞。
某个傍晚,林辰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拿起父亲的那块怀表,递给老陈:“陈叔,您听,这声音和当年一样。”
老陈把怀表贴在耳边,咔嗒的声响里,仿佛听见了三十年前,年轻的林叔在铺子里喊他“师傅”的声音。他抬眼,看见林辰眼里的光,和当年的林叔一模一样。
“是啊,”老陈笑了,“时光没变,手艺也没变,这铺子,总算没凉。”
巷尾的风轻轻吹过,“慢半拍”的招牌轻轻晃动,齿轮转动的声响,在时光里,永远停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