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儿时香瓜的记忆很多,可跳在前面的总是“偷瓜”的情节。现在也总认为,儿时的“偷瓜”根本不能算作“偷”,只是那个年代小孩儿的“顽皮”而已。于是偷瓜、分瓜、吃瓜的记忆溶在一起,便形成了忘不了的香甜。
儿时的盛夏,农村小孩儿的乐趣除了麦田抓蝈蝈、洗澡打水仗、再就是去瓜地偷瓜了。
那个年代,生产队每年都会在大片玉米地中间留出几亩地的地方,作为瓜地,种上几亩香瓜,供全屯的人分着吃。八九月份,香瓜已经开始有熟的了,几百米以外,就可以闻见飘过来的浓浓的瓜香。瓜熟的季节,“老瓜头”便是神一样的存在,一是选用的都是有经验种瓜的“老把式”,再就是都选用的非常正直的人,一个瓜都不往家里拿。
瓜地的中间,会用几根木桩搭起个三角架子,四外用高粱杆或玉米杆苫好,只留一个门,里面搭一个简易的木板床,木板床上面铺一层厚厚的蒲草,老瓜头再拿上两套被褥(一般看瓜都用两个人),门口再立上用铁油桶做的灶台和一个铁锅,“瓜窝棚”就搭建起来了。而且,“瓜窝棚”的两侧各掏一个一尺见方的“瞭望口“,用来观察地两头来的偷瓜贼。
小时候的我们,中午光着腚在水泡子里洗澡,一直泡到下午两三点钟,上岸后围着水泡子乐颠颠儿的跑,边跑边喊“一盆菜一盆火,日头出来晒晒我”头发晒干了,大家穿上衣服,进行下一个项目,“偷瓜”去。
那时的中午非常热,“老瓜头儿”一般不在瓜地中间溜达,在阴凉的瓜棚里睡大觉。孩子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偷瓜,躲在瓜地两边的玉米地里慢慢地移动,边爬边窥视着瓜地里的瓜。发现个大像熟的了,就匍匐前进,慢慢地爬到那个瓜跟前,把瓜拧下来,再爬回玉米地里。但是这样很危险,毕竟瓜秧很矮,小孩儿的身子再低也会被“老花头儿”发现。便有聪明的孩子,拿一根长长的木杆,上面绑个镰刀头,拖着躲在玉米地里,相中哪个瓜了,在玉米地里扬起木杆,先把瓜秧割断,再照准那个瓜砍下去,把瓜拖进玉米地里,神不知鬼不觉,我们把这样偷瓜的叫“神偷”。
有一次晚上,我和姨姨弟弟妹妹们晚上烧完麦子,吃得嘴巴黝黑,忽然有人提议,“咱们偷瓜”去啊,年长两岁的两个姨姨(那时我们八九岁、姨姨也就十多岁)也架不住撺掇,被我们一起连拉带扯的向瓜地走去。
初秋的傍晚还没起星光,姨姨和我们忐忑的走进玉米地深处,齐人高的玉米叶子在微风下莎莎地响。姨姨们边拨拉着玉米秆边担心地问:“咱们能不能让老瓜头儿抓住啊?”我给她们打气说:“晚上老瓜头眼神儿不好使,抓不住咱们。”姨姨们被我连哄带拽地往前走,走进地里100多米了,我说在这儿偷吧,这儿的瓜好(白天我都偷偷看好了),我们蹲下来准备往瓜地里爬。这时姨姨说:“那儿咋还有火星儿、冒烟儿呢?” “妈呀,老瓜头儿!”我们吓得惊叫一声,撒腿就往玉米地外边跑。老瓜头儿也不藏着了,站起来边追边喊“站住,站住,小兔崽子,我让你们祸害瓜”,我们没命地跑,老瓜头又是跺脚又是拍大腿地连喊带追。不知是我们小孩儿跑的快,还是老瓜头头儿不想真追,总跟我们差几步,直到把我们撵得妈呀妈呀的鬼哭狼嚎,后来慌不择路扑通扑通跳进地边淌着水的壕沟里,老瓜头站在外边不撵了。还在岸边喊“孩子们我不抓你们了,别淹着啊”他不知道我们河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根本淹不着,都顺着水溜游回家里了。
第二天,我为了报昨天和姨姨们偷瓜被撵之仇,撺掇了10多个男孩子,分成两伙,一伙儿在地南头,一伙儿在地北头,在晌午老瓜头儿睡觉时公然进地偷瓜。老瓜头儿发现北头儿这伙儿小孩儿,连喊带骂往北头撵,南头儿这伙儿就进去摘瓜,老瓜头儿回身来撵南头儿这伙人,北头儿又进瓜地摘瓜,还边摘边气老瓜头儿,“偷瓜啦、偷瓜啦,”把老瓜头儿气的不撵了,“我找你们爹妈去……”晚上回到家,都免不了父母的一顿胖揍“谁让你们偷瓜,人家老瓜头说了,那瓜还没好呢,好了摘下来一起分,家家有份儿,你们不懂竟摘些生瓜蛋子,不是祸害人吗……“经过一顿胖揍,我们再也不敢偷瓜了。
瓜熟的时候,两个老瓜头儿开始拿着柳条篮子“下瓜”,他们带着草帽在瓜地里穿行,有时蹲下来用手指弹弹瓜听听脆响,有时摘下来还在鼻子下闻闻,这种多半是想确认一下,很多时候他们凭眼力就知道瓜的好坏,一上午老瓜头就将满地的瓜摘下来堆成两堆,一堆是白糖罐儿(小白瓜)、一堆是蛤蟆苏(一种又长又大、带着花纹、又甜又面的瓜),那瓜香几百米外就能闻到。于是队长就在屯子大道上来回喊“分瓜啦、分瓜啦”,各家的妇女带着孩子拿着编织袋或是土篮子来到瓜地。老瓜头拿出账本,谁家几口人,应该分多少瓜,都上称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绝对客观公正。瓜领回家后,孩子们期待地围在瓜篮子的旁边,母亲先拿起一个大大的蛤蟆苏瓜掰开,递给爷爷奶奶:“爹,你和娘先吃”,那掰开的蛤蟆苏里面的瓤红红的,就像挂上了一层蜂蜜,瓤特别面还起沙,爷爷奶奶牙口不好,用小勺刮起瓤送进嘴里,不用嚼就满口的香甜。小孩儿们也分到了小白瓜,也不水洗,用衣服的袖头抹两下,迫不及待地一拳打开,“啪”地一声脆响,瓜被掰成两半,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咬上一口,嚼出咔哧咔哧的响声,香甜的滋味流进心里。
老瓜头也不是不近人情,瓜熟时节,打柴回来的老人、路过的别村的村民走到瓜地,老瓜头儿都会说:“坐下歇歇脚、喝口水再走吧”,老瓜头从暖壶里倒出一碗凉水说“你先喝点儿水,我去给你找两个瓜吃”,一会儿老瓜头就会摘回两个又甜又香的瓜。但是在瓜地吃瓜有个讲究,就是必须将瓜子甩进旁边的水桶里,留着晒干了来年接着种,再就是不能带走,能吃多少算多少,毕竟那是集体的财产。
现在也吃瓜,却怎么也吃不出童年的味道。有时会开车几十里地到农村瓜地去买瓜,看着绿油油的瓜田,看着两边在风中婆娑做响的玉米地,总想爬进去再做一回偷瓜贼,享享当年的“乐趣。”但老瓜头儿和父母的对话又在耳畔响起:“虽然‘偷瓜摸枣不算贼’,小孩儿‘淘气’可以,但是‘道儿’可不能走歪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