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已有四十多年,可她的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模样,还有木箱里萦绕不散的甜香,至今仍清晰如昨。
奶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走的,一生育有五个子女,唯有二爷在二十多岁时因病早逝,其余儿女都平安长大成人。我幼时每晚都要跟着奶奶睡。大伯和三叔成家分房后,奶奶便在我家和三叔家轮流落脚,一家住上三天。她的住处紧挨着我家,与三叔家也仅一墙之隔。三叔家的堂哥堂姐都比我们年长,所以奶奶平日里,照看我们姊妹四个更多些。
打我记事起,童年的我不管当晚奶奶在谁家吃饭,我总要黏着她睡。奶奶的房间里摆着一只长长的木箱,不上锁,里面叠放着她的几件旧衣裳,还搁着三个小瓦罐——一罐装着零零散散的毛票与硬币,另外两罐,盛着姑姑和叔伯们送来的红糖与双果,那是一种糯米蒸制的甜点心。那时候物资匮乏,红糖对我们来说是顶稀罕的物什,我们虽对木箱满心好奇,却从不敢随意翻动。每当奶奶打开木箱找东西,只要我凑在旁边探头探脑,她总会顺手捻一小撮红糖塞进我嘴里。那醇厚的甜意,在七十年代的清贫岁月里,竟像是能把人拽进仙境的魔法,让我至今难忘。后来,只要看见奶奶往房间走,我便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而奶奶,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冬天的奶奶,总穿着一件洗得退色的灰粗布长款旧棉袄,仿佛那是她唯一的过冬衣裳。她眼睛不好,干不了重农活,便一心扑在照看我们的事上。天冷时,她会用陶罐——我们叫它“火团”——装上灶膛里未烧尽的柴火,揣进大棉袄的围兜里,整个人都裹在暖融融的烟火气息里。我们几个孩子总爱把冻得通红的小手伸进奶奶的兜里,借着那点余温取暖,连带着心窝子也暖烘烘的。
那时候日子过得清苦,我家姊妹多,父亲在城里工作,母亲带着我们在乡下挣工分,分的口粮常常不够吃,只能靠山芋这类杂粮填补肚子。可奶奶偏不爱吃山芋,宁可饿着肚子,想来是胃里受不住。每当我们捧着山芋狼吞虎咽时,奶奶便会从米缸里抓一小把米,煮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总舍不得多放米,把每一粒粮食都省给了我们这些孩子。
奶奶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从没跟我们讲过什么高深的道理。但照看我们时,她总反复叮嘱:“要做个好人,不能有害人之心,可不能糟蹋人家的庄稼,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这些朴素的话,像一粒粒种子,悄悄在我们姊妹几个的心里扎了根。
奶奶去世时,我才十多岁。许多往事随着岁月流转渐渐模糊,可那些与她相关的细碎片段,却愈发清晰。如今,奶奶留下的念想,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那只曾装过衣物与瓦罐的木箱。这些年,房子搬迁、家搬了四五次,这只木箱早已没了实用价值,我们却始终舍不得丢弃。或许是忘不了奶奶的那份爱,那一小撮红糖的甜,更或许,是想留住这份对奶奶最深沉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