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的山区小村庄,是被年味腌透的仙境。
除夕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就热闹起来。女人们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筹备着除夕与新年的饭菜;男人们也不含糊,早饭后便领着家族长辈、带着本家孩童去上“腊坟”。一行人踩着晨霜覆着的山路往祖坟地走,一路有说有笑,不像是去祭拜,倒像是结伴赶集。长辈们边走边指点,既要让孩子们认认根脉,也不忘烧些纸钱,告慰列祖列宗:过年了,子孙们没有忘记。归来后,全家老少齐齐动手贴对联、挂灯笼。对联要贴得横平竖直,寓意来年日子顺顺当当;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烛光透过红绸,把门框映得暖意融融。屋里屋外的墙角旮旯,也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孩子们是最闲不住的,兜里揣着干果,身上早早换上新衣裳,在房前屋后追逐嬉闹,不时还放些零星的鞭炮。他们蹦跳着从村东跑到村西,银铃般的笑声撒了一村。只有老奶奶们惦念着家禽,颤巍巍地踱到鸡舍鸭棚,絮絮叨叨把鸡鸭赶进笼里,生怕它们被鞭炮声惊着走失。
暮色四合时,忙了一整天,一桌丰盛的除夕宴终于端上了八仙桌。平日里在外打工、上学的亲人,此刻团团围坐,老奶奶被恭敬地让在正中的位置,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幸福。酒杯轻轻碰撞,还是那些老掉牙的祝福语——“身体健康”“万事顺遂”,还是那口地道的乡音,朴实无华,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暖心。老奶奶听得眉眼弯弯,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被春风抚平,她抬手擦拭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眸子里忽然透出明亮的光,那是欣慰,是满足,更是团圆的喜悦。
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暖意融融。孙辈们举着装满果汁的杯子,学着大人的模样频频干杯,脸蛋红扑扑的。这顿饭,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盛宴,菜是家常的味道,人是最亲的家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田间收成聊到在外打拼,从孩子的学业说到老人的安康。吃得慢,聊得久,每一口饭菜都饱含着深情。酒过三巡,人人都带着微醺的暖意,脸上漾着幸福的红晕。往往桌上的饭菜还没凉透,急性的宗亲们就踩着夜色来拜年了,女眷们忙着沏茶,男人们忙着递烟,端出早已备好的干果点心,让来人尝个鲜。
老奶奶颤巍巍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红包,那些红包被摸得皱巴巴的,却带着掌心的温热。她一个个塞进孙儿、曾孙儿的手里,反复叮嘱:“新年快乐,要好好念书。”喜欢春晚的亲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剥着干果、品着香茗,时不时念叨着熟悉面孔的经典桥段。我们这些难得回村的人,则踏着亮着路灯的村路走家串户,推开一扇扇熟悉的木门,喊一声叔伯婶娘,拉几句家长里短,递上几句真挚的拜年话,暖意便在彼此心间静静流淌。拜年要讲究礼数,先走长辈,后走平辈长龄,一家都不能遗漏。
不知不觉,已到半夜,新年的钟声在夜色中敲响。刹那间,四野鞭炮齐鸣,声声不绝于耳;绚烂的礼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放出一朵朵璀璨的花,把天空染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那是年味最真实的气息,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们默默闭上眼,把对来年的祝愿和希望悄悄藏在心底。钟声悠扬,礼花绚烂,新的一页已然翻开——春天,就在这团圆的暖意中,悄然启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