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春深

窗畔四月暮春，暂别都市的喧嚣，回到丘陵深处的老家。老屋久未住人，蛛网轻覆，尘埃暗积，简单擦拭桌椅、扫净庭院，便寻了窗前的藤椅坐下小憩。推窗的刹那，一股清润的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唤醒了沉埋心底三十年的乡韵。

举目远眺，远处的群山隐在薄纱般的云雾里，影影绰绰，似水墨画家挥毫时晕染的淡青，只余下深浅不一的轮廓。近处的小丘则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漫山遍野的绿层层叠叠，深的是松针的苍劲，浅的是新抽的枝芽，浓淡相宜间，恰如一幅晕染得当的水墨长卷。一条小河自丘前蜿蜒而过，淌过平整的田野，河水清浅，映着岸边的新绿，潺潺流淌的声响，是春日里最温柔的絮语。

记忆中堤岸上犁地的水牛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闲散的小山羊，是村里种田大户放养的。它们或低头啃食鲜嫩的青草，或抬头张望远方，点缀在青翠的堤岸间，添了几分灵动。那条从村里延伸出的小路，穿过田野、跨过小河，一直铺到小丘脚下，早已不是当年光秃秃的白土路，而是被细密的杂草铺满，绿意盎然。路上少见乡亲们往来的身影，少了闲谈的笑语与肩扛农具的步履，偶尔一只野狗悄然路过，转瞬又消失在草木深处，随即又归于寂静。

田野里的冬麦已然拔节，绿油油的一片，像铺展开的巨大绿毯。春风拂过，麦浪翻滚，层层叠叠的绿意顺着风的方向流动，带着蓬勃的生机。整个田野都浸在这鲜活的绿里，只是少了往昔袅袅的炊烟，少了田埂上乡亲们的欢声笑语，那份热闹的烟火气息，终究是淡了。

收回目光，打量着村庄的轮廓。宽敞的水泥路从村口向外延伸，两旁是整齐的绿化长廊，修剪得宜的草木透着规整的生机。村里的房屋也不再是当年的土坯房，换成了整齐划一的砖瓦房，墙面干净整洁。只是家家户户的烟囱少见炊烟升起，房前屋后也难觅人影，昔日热闹的村庄，如今多了几分清净。村口的池塘依旧，只是加装了防护栏，挂上了醒目的警示牌，再也不见当年在池塘边洗衣的小姑娘，也没有垂钓的小伙子，池水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的流云，一切都静悄悄的。

倚在窗前，视线在远山、田野、村庄间游走，竟忘了自己已离家三十载。心灵仿佛挣脱了尘世的束缚，在这片熟悉的原野上漫游。我看见小草在春风中慢慢变青，嫩芽顶破枝桠绽放出新绿；听见树叶在和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小溪的水温柔流淌，叮咚作响；嗅到青草的清新、野花的芬芳，还有泥土的湿润气息。

三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尘世的烦忧、生活的奔波，在这一刻都被春日的风、清新的空气、泥土的芬芳洗涤干净。灵魂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回到了那个在田埂上奔跑、在池塘边嬉戏、在麦田间追逐蝴蝶的时光。那时的春天，有炊烟袅袅，有人声鼎沸，有伙伴们的欢声笑语，而如今的春天，虽少了烟火气息，却多了几分宁静与纯粹。

窗外的春，绿得鲜活，静得安然。当满眼皆绿，当生机铺满大地，一个崭新的春天已然来临，而故乡的春天，永远是藏在记忆深处，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