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茶轶事

我们老家有个风俗，来客是新亲，必以“烧茶”相待。这“烧茶”并非沏茶，而是主餐前的点心，权作垫饥之用，打从老辈传下，一直沿俗至今。

“烧茶”的标配，多是炒肉下面条。家境好些的，还会在肉上卧个鸡腿，算是待客的顶格礼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年纪尚小，三叔家就挨着我家。堂哥比我大上十二三岁，当年他与堂嫂谈亲那会儿，我们这群孩子总爱凑在一旁看热闹。堂嫂娘家离得近，定亲后，每隔半月或一月便来一趟。那时三叔家日子过得拮据，可堂嫂是新亲，礼数半点不能省，每次来，三婶总要张罗“烧茶”，菜式也总离不开那碗炒肉面。

按乡里的规矩，客人吃完面上的面条，得把底下的肉留着，退回主家，若是吃光碗里的肉，便会被视作不懂事、失了礼数。堂嫂本就是个通透懂事的姑娘，又极好面子，每次都吃得十分仔细，吃完面条，便将碗里的肉片原封不动地退回。

那些退回来的肉片，三婶从来舍不得吃。她会仔细地把肉洗净，再均匀地抹上一层盐腌着，就等着堂嫂下次上门时，再取出来烹制，依旧铺在新煮的面条上头。

堂嫂常是十天半月便来一趟，三婶便次次“烧茶”，次次把那腌过的肉片拿出来用。一回、两回、三回……次数多了，肉片被反复蒸煮，变得越来越咸，肉质也愈发软烂。直到遇上暖天，肉实在没法再留了，三婶才舍得把它换掉。多年后，堂嫂还笑着跟我们说，那时她一眼就能认出碗里的那些肉片呢。

更有一桩趣事儿。那时“烧茶”，若是遇上重要的新亲，鸡腿是万万少不得的，这是待客的敬重。可有些人家条件有限，或是来客太多，鸡腿不够用，便会去邻家借。借的时候，总要在鸡腿的尾骨处系一根红线做记号。客人瞧见这红线，便心知这鸡腿是借来的，自然不会动筷。等客人吃完面条，主人便把鸡腿收回，洗净后再还给邻居。可若是遇上不懂事的孩童，忍不住把借来的鸡腿啃了个精光，那可就麻烦了，只能赶紧杀自家的鸡，炖好鸡腿还给人家。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老家的“烧茶”习俗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讲究。这规矩渐渐淡了，即便偶尔有人家张罗“烧茶”，也不过是备些简单的点心充充饥。再也没人会把吃剩的食物留着下次用，就算有剩余，也大多直接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