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腊月的风已捎来年味的甜香。打从腊八过后,孩子们心里就揣着一份雀跃,日日数着日历上的数字,生怕那红通通的“除夕”二字被悄悄藏起。儿时的年,是从盼字里长出来的,从二十三拉柴、二十四过小年,到二十五杀年猪、二十六打豆腐,每一个日子都被民俗填得满满当当,踩着时光的鼓点,一步步走向团圆。
有条件的人家,早在腊八后就约了裁缝上门,仿佛这样才能沾足年的气息。裁缝要手艺好的,布料在八仙桌上摊开,剪刀裁开的不仅是各色新布,更是孩子们一整年的期盼。新衣要等到年根下才肯上身,叠在床头,夜里都能梦见穿着它走亲串户的快活模样。
腊月十五一过,年味便像发酵的米酒,愈发醇厚。急性子的人家已经支起铁锅,翻炒起年货来。山芋煮熟切片晒干,炸成金黄酥脆的山芋角;干蚕豆在热油沙里翻滚,噼啪作响间飘出咸香。石磨也开始转动,雪白的糯米浆带水簌簌落下,滴在陶盆里,等着用灶灰收干后做成甜糯的汤圆、蒸成暄软的米糕。十八这天,全家出动“打扬尘”,扫帚顺着屋角梁木扫过,扬起的尘埃里,藏着辞旧迎新的郑重——要把一年的尘埃扫去,才能盛下新岁的福气。
二十过后,家家户户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二十一上街,二十二回来,集市上满是吆喝声,瓜子、糖果、烟酒、鞭炮被一一拎回家,果盘里的吃食渐渐堆成了小山。柴火要拉足,码在屋檐下像座小丘;米面油要备齐,缸里的米满得快要溢出来;被单床单要洗净晾晒,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二十三送灶神,灶台上摆上糖瓜,盼着灶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二十四南方小年,再把灶神接回家,灶房里的烟火气便愈发旺了。
二十五杀年猪是村里的大事,几家邻里互相搭手,猪圈里的吆喝声、欢笑声和着烧杀猪水的咕嘟声,小村一片欢腾。新鲜的猪肉分成肥瘦,一部分腌成腊肉挂在廊下,一部分留着年夜饭的硬菜。二十六打豆腐,石磨转得慢悠悠,豆浆煮沸后点入石膏,凝出白白嫩嫩的豆腐脑,这时人们总要挨家挨户送一碗,让乡亲们尝尝自家豆腐的鲜嫩。压好的豆腐装进大水缸,日日换着清水,能存上一月不坏,是过年餐桌上最质朴的鲜香。鸡鸭鹅也要赶在年前宰杀干净,老辈人说年末除夕这天不能杀生。鸡毛鸭毛晒干收起来,扎成小毽子,便是儿时最爱的小玩意儿。
二十五过后,该备的都备得妥妥当当,只等着二十九、三十过大年。除夕这天,要先上“腊坟”祭祖,带着虔诚的心意,告慰先祖一年的庇佑。回家后便开始贴对联,红纸黑字贴满门窗,瞬间就添了满院喜庆。厨房里,柴火正旺,油锅滋滋作响,年夜饭的香气漫出庭院,馋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从腊月二十起就紧绷的时光,直到除夕当晚才慢慢舒缓,一家人围坐桌前,举杯畅饮,说说笑笑间,就把旧岁的辛劳都化作了新年的暖意。
原来儿时的年,藏在腊月的每一个日子里,藏在裁新衣的期盼里,藏在炒年货的香气里,藏在杀年猪的欢腾里,藏在祭祖贴联的郑重里。那些紧锣密鼓的忙碌,那些满心欢喜的等待,都是年味最真切的模样,刻在记忆里,永远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