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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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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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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老菜地

老家山坡上那块六百多平方的菜地,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印章,嵌在老家的小山岰里。六十多个春秋流转,它从一片荒芜的乱石坡,长成了母亲一生的牵挂,也长成了我们姊妹几个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母亲常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穷得叮当响。刚二十出头的她嫁过来没多久,日子清苦到裹腹的口粮都没有。村里没有多余的土地可分,母亲便瞅准了村后那片乱石丛生、荆棘遍布的山坡。没有农具就挨家借,天不亮就背着锄头上山,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踏着露水与夜色归来。起初的菜地只有百儿八十平,像一小块补丁缀在荒坡上,母亲在石缝间刨土,在荆棘旁点种,种瓜种豆,种下一茬又一茬的希望。那些年粮食紧缺,正是这小块菜地,用绿油油的青菜、饱满的豆荚、圆滚滚的南瓜,填补了口粮的缺口,让家人在饥饿的边缘,尝到了生活最质朴的甜。

我们姊妹几个相继出生后,口粮的缺口跟着日子一起拉长。母亲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扛着锄头,一点点向荒坡深处拓展。开荒的日子苦得钻心,她要劈开密密的灌木丛,搬走压在土上的碎石块,把贫瘠的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土壤变得松软。春天种小麦,夏天种玉米,秋天收大豆,冬天育油菜。菜地在母亲的照料下,像被唤醒的生灵,一年年向外延伸,最终长成了一亩见方的模样。从我记事起,母亲的身影就没离开过这片菜地,她弯腰播种的姿势,像一株扎根土地的庄稼,风吹日晒,从未弯折。她的手掌被锄头磨出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每当看着地里长势喜人的作物,眼里总闪着亮光。

生产队分自留地时,村里给了母亲几块平整肥沃的熟地,可她却摇了摇头,执意要留下这块亲手开垦的山坡地。旁人不解,劝她换块好打理的地,母亲只是笑着说:“这地跟我有感情了,种着踏实。”是啊,这片土地上,藏着她开荒时的汗珠子,藏着养活一家人的执拗,每一寸泥土都浸润着她的心血与期盼。分田到户后,母亲第一时间确权了这块菜地,依旧像从前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在地里种植着日子,一茬又一茬的作物青了又黄,我们姊妹几个也在菜地的滋养下,慢慢长大成人,陆续离开家乡,奔赴各自的生活。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一场大病让她不得不离开老家,搬到我们身边休养。老家的田地都承包给了种田大户,唯独这块老菜地,我们怕母亲惦记,又无暇照料,便种上了白杨林。那三年,母亲总在夜里辗转念叨:“我的菜地该长草了吧?”我们只能一遍遍宽慰她,说白杨长得快,等她身体好了,就陪她回去看看。可我们不知道,那些在土壤里疯长的白杨,早已在母亲心里扎下了密密麻麻的牵挂。

三年后,母亲的身体稍有好转,便执拗地要回老家。我们拗不过她,只得收拾行李,陪她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山村。刚到家没几天,母亲就拄着棍子,一步步挪向山坡上的老菜地。当她看到昔日长满蔬菜的土地,如今被密密麻麻的白杨占据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颤抖着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喃喃自语:“这是我种了四五十年的地啊……”

没过多久,母亲就叫来了村里的叔伯,让他们帮忙砍掉白杨,刨出树根。我们劝她年纪大了,别折腾,可母亲态度坚决:“这地是用来种菜的,不能荒了。”砍树那天,母亲站在菜地边,看着一棵棵白杨轰然倒下,眼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一丝笃定。刨树根时,她竟然也拿起锄头,跟着我们一起挖。村里人都说,母亲那时候特有劲,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开荒的模样。那些深埋在土里的树根,被她一点点刨出,堆成了大大的垛,像一座承载着岁月记忆的小山。

重新开垦后的老菜地,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母亲依旧像从前那样,在地里忙碌着,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虔诚。看着地里冒出的嫩绿菜芽,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孩童般的笑容。就这样,母亲又在老菜地里种了几年,直到近几年,身体实在吃不消,才彻底停了下来。

如今,母亲的老菜地传到了我们姊妹几个手里。我们没有再种树,而是像母亲当年那样,抽空就去地里忙活,种上各种蔬菜瓜果。每当春风吹过菜地,嫩绿的秧苗破土而出,我们就仿佛看到了母亲弯腰劳作的身影;每当收获的季节来临,看着沉甸甸的果实,我们就想起了母亲当年用菜地养活一家人的艰辛与不易。

母亲的老菜地,早已不是一块普通的土地。它是母亲一生的心血凝结,是我们姊妹几个成长的鲜活见证,是维系着家人情感的坚实纽带。地里的每一寸泥土,都藏着母亲的汗水与牵挂;每一株作物,都承载着岁月的故事与温暖。如今,母亲虽然已经不能再下地劳作,但她的坚韧与勤劳,早已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而我们,也会带着母亲的心愿,好好照料这片老菜地,让它永远充满生机与希望,就像母亲对我们的爱,穿越岁月风雨,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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