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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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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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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老年大学

八月的伏热刚褪,镇东头那栋爬满青藤的老校舍便热闹起来。红漆剥落的校门上,崭新的“中心镇老年大学”木牌格外醒目——原来的中心学校早已整合至中学,这片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院落,终是换了种方式延续生机。60岁以上自愿报名,兴趣班随心选择,消息传开,镇上的老人们像拾到新奇玩具的孩童,扎堆儿往这儿赶。

开学第一天的黄梅戏兴趣班,木椅几乎座无虚席。最前排的张大爷已过八旬,脊背微驼,却特意换上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后排几位刚过花甲的阿姨,挎着绣荷布包,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菜篮子。他们大多是这栋校舍的老熟人:有的曾是这里的老师,粉笔灰染白了半生;有的是四十年前的学生,青涩少年时光在此定格;还有些是旧日同窗,如今两鬓染霜,再聚首时,眼角的皱纹都漾着亲切。唯独讲台前的老师是个“外人”——三十多岁的高校音乐教育专业毕业生,文静的脸上架着细框眼镜,嗓音清润柔和,像山涧的溪水淌进老人们心里。

上课时间定在周一、三、五的下午,起初的日子满是新鲜感。老人们总来得格外早,教室没开门,就三五成群地在走廊里闲谈,话题绕不开当年的教学趣事、孙辈的成长点滴、菜市场的物价涨跌。上课铃响了,才慢悠悠落座,听年轻老师唱一段《天仙配》,跟着念几句唱词,学几个简单音节。老师讲得专注,手指在钢琴键上轻盈跳跃,可底下真正凝神听讲的没几个:张大爷和旁边的李大叔偷偷追忆往事,阿姨们凑在一起分享新买的毛线颜色,还有人把哼唱作业抛到脑后,转头就忘得精光。这课堂,倒像一场大型老友聚会,热闹又闲散。

日子久了,黄梅戏的调子没学会几句,教室里的“小插曲”却多了起来。有些老头老太借着聊天打趣,眼神里藏着年轻时的试探与狡黠。年轻老师看在眼里,也只能温和地默许。偶尔她把这些情况告知老人们的子女,儿女们大多笑着摆手:“爸妈开心就好,反正也是混时间。”渐渐地,有人上课来得越来越晚,甚至来了也不进教室,径直转到校舍旁的小树林散步,或是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晒太阳。老年大学的教学依旧按部就班,可那份最初的新鲜劲儿,在柴米油盐般的日常里慢慢淡了。

转折发生在元旦前夕。县里要举办文艺汇演,小镇决定组建老年合唱团参赛。消息一出,这群“老小孩”突然来了兴致,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阿姨们凑钱买了统一的红丝巾和舞蹈服,没能报上名的老人满脸失落,守在排练教室门口,眼神里满是羡慕。

一旦投入排练,老人们像变了个人。往日爱聊天的张大爷,此刻眉头紧锁,跟着老师逐字纠正发音;记性不好的李大妈,把歌词工工整整抄在小本子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买菜时都在小声哼唱。年轻老师也格外用心,针对老人们的嗓音特点调整节奏,一句一句教,一遍一遍练。排练室里,黄梅戏的婉转调子变成了合唱的激昂旋律,老人们的声音或许不够嘹亮,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老的认真劲儿。

元旦汇演那天,小镇老年合唱团穿着整齐的服装,站在县文化中心的舞台上。伴奏响起,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老人们的眼神坚定而明亮,歌声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小镇的深情。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年轻老师站在侧台,看着这群曾经“混时间”的老人,眼里泛起了激动的泪光。

汇演很成功,虽未拿到第一名,却赢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回程的车上,老人们意犹未尽,一边回味舞台上的瞬间,一边规划着下次的排练。张大爷拍着胸脯说:“下次咱们把黄梅戏编进合唱里,让咱们小镇的合唱团走遍全县!”大家纷纷附和,车厢里的欢声笑语漫出车窗,飘向远方的田野。

如今,小镇的老年大学依旧在每个周一、三、五的下午开放,黄梅戏的调子偶尔还会从教室里飘出,只是多了合唱的嘹亮。老人们依旧会聊天、散步,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他们或许还是那群爱凑热闹的“老小孩”,但在歌声里,他们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在集体的温暖里,续写着属于自己的晚年篇章。而那栋老校舍,在岁月的流转中,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相聚与成长,沉淀着小镇最绵长、最温暖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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