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泡炒米哎——”黄梅戏《打猪草》里那句脆生生的台词,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牵就勾起了安庆人骨子里的乡愁。这道刻在皖西南土地上的小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是老安庆人待客的最高礼遇,是新年里暖透心口的烟火滋味。
在安庆乡下,做鸡蛋泡炒米是件需得花心思的活儿,急不得,躁不得。头一步就得从糯米说起,必得是本地种的上等圆糯米,颗粒饱满,白得像碎玉。记得小时候,母亲们会在前一天晚上把糯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泡上大半夜,直到米粒吸足了水分,再上锅慢蒸。柴火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顺着蒸笼的缝隙袅袅升起,带着糯米特有的清甜,漫满整个厨房。蒸熟的糯米饭要趁着晴好天气,摊在竹簸箕里晾晒,得晒上三四天,期间还要时不时翻动,让每一粒米都能均匀接受阳光的亲吻。直到饭粒变得干爽坚硬,用手一捏能发出清脆的响声,才算合格。
接下来炒米花是最见功夫的环节。大铁锅架在灶上,等锅烧得发烫,母亲会舀一勺雪白的鲜猪油倒进锅里,猪油遇热滋滋作响,很快融化成清亮的油花。这时倒入晒干的糯米粒,手持长柄锅铲快速翻炒,柴火要烧得旺,翻炒的速度要快,才能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脂,在高温下膨胀开花。厨房里瞬间响起“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一场小小的盛宴,米粒在锅中翻滚、跳跃,渐渐变得蓬松金黄,香气也愈发浓郁,带着油脂的醇厚和米香的焦脆,引得孩子们在灶台边打转,总想趁母亲不注意抓一把塞进嘴里。炒好的米花要立刻倒进干净的陶缸里,用厚布封口,隔绝空气和潮气,这样才能长久保持酥脆的口感,等着新年贵客临门时派上用场。
待客那天,若是贵客远道而来,正餐还未备好,母亲便会说“先烧碗茶垫垫肚子”。这“茶”,便是鸡蛋泡炒米。从鸡窝里摸出刚下的土鸡蛋,带着体温,蛋壳上还沾着细细的绒毛。灶上的铁锅烧着清水,水沸后转小火,将鸡蛋轻轻打入沸水中,任其慢慢凝固成圆润的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饱满。接着抓一把金黄的炒米花放进锅里,再撒上几勺红糖,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红糖融化在汤里,染上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稍煮片刻,让炒米花吸足汤汁,变得软糯却不失嚼劲,一碗鸡蛋泡炒米便成了。
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红糖的甜、鸡蛋的鲜、炒米花的香,在舌尖交织成奇妙的滋味。贵客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汁,嚼着吸饱了汤汁的炒米花,浑身都暖了起来。母亲坐在一旁,笑着说“多喝点,垫垫肚子,正餐还得会儿”,话语里满是淳朴的热情。那时的新年,走亲访友,无论到哪家,进门必先喝上这样一碗“烧茶”,暖了胃,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一碗鸡蛋泡炒米,不仅是果腹的小吃,更是安庆人待客的诚意,是新年里独有的仪式感。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餐桌上的菜品愈发丰富,山珍海味触手可及,鸡蛋泡炒米早已不再是待客的必备,也渐渐淡出了寻常人家的日常。超市里有现成的爆米花、速食粥,人们再也不用花费几天时间晾晒糯米、精心炒制米花。可每当想起童年的新年,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甜香四溢的鸡蛋泡炒米,想起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淡淡的怀念。
那味道,是阳光晒过的糯米香,是鲜猪油的醇厚,是土鸡蛋的纯粹,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乡愁。那风俗习惯,是安庆人骨子里的淳朴与热情,是邻里之间的温情脉脉,是刻在记忆里的旧时光。鸡蛋泡炒米或许不再是人们向往的美味,但它承载的那些温暖与感动,那些关于故乡、关于亲情、关于新年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安庆人的心底,成为一份无法替代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