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爱喝茶,且偏爱浓茶。这浓茶,并非清明前那两叶一心的细嫩茶芽加量冲泡得来,而是谷雨前、清明后,露天自然生长的茶树新抽的大叶所制。谷雨前后的茶树,饱吸春日暖阳,将一冬积藏的养分尽数释出,新叶浓绿肥厚、茶汁饱满。这般茶叶做成茶,品相寻常,甚至算不得好看,却胜在冲泡后茶汤醇厚、茶香馥郁,便是隔上一尺,那清醇的茶香也能悠悠飘来。旁人瞧着这茶平平无奇,于我而言,却是心头至宝。
市面上的茶叶,多是明前嫩芽,或是清明后几日的细叶,茶汁寡淡。偶有谷雨前后的茶,也并非露天的大叶原茶,多是二茬茶,汁水本就欠缺;加之制作时少了揉捻的工序,茶中涩质未除——只因涩质除尽,茶叶品相便会受损,这般茶,自然也喝不出什么滋味。
明前的两叶一心,冲泡后茶汤清亮、叶形舒展,模样极是好看。我总爱将其比作人,模样周正却少了实在,偏能讨得大多数人的欢喜。喝这茶的人,多是爱重脸面的,泡上一杯揣在杯中出门,瞧着便高大上,体面得很。
而谷雨边的大叶茶,茶汤浓酽、香气醇厚,恰如忠厚朴实的人,无甚华丽外表,却字字句句、一言一行皆是实在。只是用这茶待客、出门,总少了些旁人眼中的“面子”,而我,偏偏就是这个不爱面子的人。
我喝的茶,向来都是自己亲手制作。家在长江边的江淮丘陵,此地种茶的历史由来已久。许多茶树因乡人外出、无人打理,渐渐荒废成了野茶树。熬过一冬的野茶树,褪去了青涩,新抽的茶头一寸来长,攒着一冬的气力,在春光里舒展枝丫,落落大方地缀在枝头,吸天地精华、沐春日暖阳,满枝满桠都是鲜活的春气。这般茶叶,茶劲十足,做成茶才够味;至于二茬茶,虽也有些茶汁,滋味却早已变了,远不及头茬的醇厚。
这般野茶,市面本就少见,我便年年亲自动手制。邀上两三好友,踩着融融春色登高,在山野间采摘这自然的馈赠,顺带将远山的满目春光尽收眼底。归家后,点燃灶火,将鲜叶倒入铁锅,小火快炒,再移至灶膛边慢慢烘干,待到茶叶捏在手中,一捻便碎,这茶才算成了。
泡这茶,最宜用山泉水。滚沸的泉水注入壶中,茶香瞬间便漫了开来,满屋子都是春日山野的气息。茶汤呈淡淡的鹅黄色,稠润得像上好的进口茶油,入口是化不开的浓醇,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久久不散的清甘。
闲暇时,我常端着一杯茶,坐在院子里发怔。看远处的山岚叠翠,看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远,一口浓茶入喉,浑身的筋骨都似松快了几分。那一刻,世间的烦心事皆烟消云散,唯有茶的香、春的暖,将人轻轻包裹,仿佛跌进了一方极乐天地。
原来,这平凡日子里的万般美妙,竟都藏在这一壶谷雨的浓醇茶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