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黑寿材

小时候，我家平房旁有一间小柴屋。屋子常年阴暗避光，黑漆漆的，最里面静静放着一口乌黑的棺材。那是奶奶的寿材，也是我童年最害怕的东西，我从来不敢独自走进那间柴屋。

母亲告诉我，这口寿材已经放了整整二十年。当年奶奶六十岁，父亲和叔伯们特意给爷爷奶奶各备了一口寿材。爷爷走得早，他的那口早早用上了。奶奶身子硬朗，安然健在，她的寿材就一直静静摆在柴屋里，常年落着淡淡的光阴。

在老一辈人的旧时规矩里，人一过六十，就要提前备好寿材。以前的日子再苦再穷，这件事也不能马虎。老人们讲究木料厚实结实，用料踏实，心里才安稳。早早备好寿材，一来是不给后辈添麻烦，二来自己看着，心里踏实，也算提前安顿好了自己的后事。

儿时的我不懂这些道理，心里只有深深的恐惧。

那时候村里老人离世，都是入棺土葬。每次看过葬礼的场景，我都会连着好几晚做噩梦。我害怕棺材，害怕坟地，看见路边的坟头就远远绕开走。那时候胆子极小，连自家放着寿材的柴屋，我都不敢靠近半步。

寿材，不只是我们小孩害怕，很多老人也心存芥蒂，看不开生死。

村里有位八旬叔伯，儿女孝顺，特意给他置办了一口上好的寿材。可自从寿材抬回家，他就终日心事重重，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没多久就郁结生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后来村里推行火葬，家里把寿材上交之后，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病也慢慢好了。

原来，人和人的心境不同，对生死的通透，也各不相同。

等我慢慢长大，经历的事多了，我的心境也渐渐平和。才懂得，寿材不是吓人的东西，而是老人辛劳一生最后的归宿。人老了，一辈子风雨奔波，最后有一方安稳去处，心里便是踏实、自在的。

我彻底摆脱对棺材、对黑暗的恐惧，是在成年以后。

这些年，乡里的长辈陆续老去、离去，我常常帮忙打理葬礼琐事。随着火葬普及，老式寿材渐渐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见惯了人间离别，看淡了生老病死，儿时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我终于明白，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人人都躲不过。从前怕黑、怕棺木、怕坟茔，不过是年少无知。历经世事，才学会敬畏生命、坦然面对别离。

如今，那口放了二十年的黑寿材早已消失在岁月里。它藏着旧年代的乡土风俗，藏着老一辈朴素的念想，也见证着我的成长，见证我从胆小懵懂，变得从容安然。

人这一生，看懂生死，心里，也就真正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