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话

自打离开工厂当了知识分子，我便渐渐的不喝酒了。每有酒场，都推说自己不会喝酒，来杯饮料或看杯红酒，久了，都知我不会喝酒，也就没人再劝我。有人说我不会喝酒，不能当官。其实，当年做工人阶级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海量。当然，现在知识分子也算是工人阶级一部分了，但我总觉着还是不一样。

那日，有早年在一起干活的师兄弟来找我，说老班长从农村来了，想见见我们原先的一帮伙计，于是，我便去喝了一场酒。

那是一家极简陋的酒家，开酒家的只是在一片空地上，搭起一顶顶小帐篷，似一个个小蒙古包，每一帐篷便是一个包间。我们要了一个包间，要了几大盆菜，陪着老班长喝酒叙旧。虽然这酒喝得也挺高兴，但总不似当年喝酒那么酣畅，那么痛快淋漓。我们喝酒的一群人里，老班长已退休回家，生活尚可，只忧看病难以报销，另有几个人下岗多年，生活艰辛，所以这场酒喝得挺文明，没有划拳叫喊，倒有丝丝伤感。

当年喝酒不是这样。那时班长还年轻，我们更年轻。班长个头不高，干活喝酒都敞着怀，肚皮滚圆，一肚皮毛，爱讲骚话。我们第一回喝酒都是被班长启蒙的。那会儿工资不高，另有中夜班费和营养费，不兴奖金。工人们要求厂方把这三拨钱错开时间发，怕一块发下来，日子不好对付到月底。都怪那时候人们的收入太少！逢到发钱的日子，班长就带着我们去大喝一场。印象最深的是下了中班，夜里一点多钟，我们一班人马来到月波街上岗的那家三八小吃铺，那是当年全城唯一的一家日夜营业的店铺，我青年时代的夜生活便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想来，一点也不遗憾。

那会儿我们常喝的酒叫八五酒，就是八毛五一斤的散酒。大家围着桌子，做在长条凳上，每人面前摆一粗瓷黑碗，这种碗现在已见不到了，满满斟上一碗八五酒，大家端起来，喝上一气，叨菜，吃菜，再喝上一气，再叨菜，吃菜……酒过三巡，便开始划拳叫喊：“弟俩不错……三星高照……五魁首啦……”输的喝酒，其他人也陪着喝，有老赢的，觉着亏，也跟着喝。全不象现在的人们喝酒，那么不痛快。喝到高兴处，师兄大华便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他年龄大了，老谈不成对象，才谈一个又散了，叫大家再给他帮帮忙。我们都喝醉过，有哭有笑。班长就没醉过，他的酒量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那时候有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一当上头，就不喝酒了。比班长大一级的，我们才把他看作头，头们就讲文明了，不讲骚话，不喝酒，至少不在人前喝酒，见到我们喝酒，还要批我们一通。我们常说班长就要不跟我们喝酒了，因为都认为班长能力最强，技术最棒，人缘最好。但最终班长也没当成头，大概是太爱喝酒，太爱讲骚话。

那天，我们在蒙古包喝酒的时候，有人说班长要是赶上现在就好了，一定能当头，当大头，因为现在当头的酒量都大，都会讲段子，也就是骚话。

那天我喝完酒回来就写了这篇东西，就当是酒话吧。

《都市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