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是小婶的称呼。我们家族是从江西瓦西坝迁到怀宁的,这“细娘”颇有赣鄱语系的特色,比如常有“细伢子”、“细鬼”等调调称呼我们,我出生在江南,从小就在这赣鄱语系的氛围中长大。
细娘是在她家院子旁紫薇花盛开的时候悄悄的走了,享年88岁。
当年奶奶跟我说过,细娘是小叔的童养媳,自小来到我们家族,所以婆媳相处的如母女。小叔家只有一个宝贝闺女,两个大劳力带一个孩子,大集体计划经济年代他家生活水平自然比我家好,也正因为如此,细娘就将江北怀宁大哥家女儿带一个来养活,便有了两个女儿一样。细娘是记情的人,住在一个大屋场,每每上弦月的时候总是邀请奶奶带着我去她家坐坐顺便打打牙祭,那是我儿时记忆快乐的时光,肚子吃不饱的岁月里食物总是最珍贵的东西,但最快乐的时候应该是那时过年的三十晚上,我跟着奶奶不止一次在小叔和细娘的召呼下走进他家过大年,面对着一大桌子菜肴只有六个人吃喝总比我家一大家子抢食幸福得多,为这事,略长大点的弟弟想出了点子和我轮换去细娘家过大年。过年后还给五角或一块的压岁钱一点都不比现在百元大钞逊色。
细娘为人谦虚随和,有时生点小气也只个人坐进灶房柴櫈独自消化,从未看到她与人吵架。个子不矮,墩墩实实的,做事从不惜力,所以是集体年代的好社员。生就一副国字脸,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和她扎堆。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家小菜园一年四季蔬果不断,我当年在小镇上初成家业,摩托车的后座上常带回细娘给的时蔬,感觉带回长辈寄托的烟火温暖。
生产队在十里外的湖滩里有一块飞地,每年都在组织社员去那栽插和收获庄稼。记得是集体供饭,各家各户自带炒好的菜肴。暑假的时候我也跟着上工,细娘家只要带有荤腥好菜她就会走到我身边挟一些给我,那滋味,是弥漫我一生长长久久的香味。
她的独生女儿是她一生最宝贝的作品,在江南我也只有这样一个至亲的堂妹。细娘自已没有文化,但她非常注重女儿的学业培养,终究培养出一个大队的妇女干部,堂妹也很争气有人缘,连干好几届直到年纪到龄退休,这让小叔和细娘总是笑意盈盈在乡间快乐劳作一辈子。
岁月似一把历经风霜的刀,皱纹刻上了细娘的脸颊,腰身像雪后山脊上的翠竹。最让人不忍的是七十岁左右患上了半边中风,头些年大脑还是清楚的,身体还能左七右八的慢慢走动,后来越来越严重,半卧在床上直到卧床不起,都是堂妹一人伺候承担,就连去合肥帮儿子照顾两个孙女,堂妹都把细娘一直带在身边。前后近十几年里把堂妹青丝也熬成些许白发,但细娘一生大爱的榜样传承在堂妹的血液里,堂妹不管酷暑寒冬从不言放弃,赢来了村子里大人小孩一致的夸赞。
做为侄儿常年工作在外,只有偶尔送去一些老人爱吃的小食物和一直给堂妹的鼓励。对细娘晚年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还是家里人亲啊”:那是那年春节前的拜访,细娘还是很清醒,非要回我一只宰好洗净的老母鸡,嘴里唠叨着这句话,每每回味,意义无穷。只是现在我很后悔,细娘后期有些语障了,只有用眼神来表达,我却每次停不下生活的脚步多陪细娘一会儿,细思量她是多么渴望亲人的陪伴吧。
在家乡、在细娘建设的小院内,大家都在回顾故人的好,我也参加了深夜程序化的祭拜仪式,祈祷细娘在天堂里没有病痛。近九十高龄的细娘先一步驾鹤西去,是不是怕侄儿承诺协助堂妹一家操办祝寿的劳累,这似乎契合低调一生细娘性格的。总是带给亲人口腹丰盛美味,自已默默在灶堂用剩饭填肚的细娘啊!
夜里的紫薇花儿分外香,三天前细娘也是品味过这花香的。花儿也是有情人,在登上天堂前带着这分人间至味,也是一种格外的修行吧。奶奶肯定也在迎着您,细娘。侄儿及时呈上这份墨香,助力细娘远行路上不寂寞。
斯人已去,音容犹在,思念汤汤。尊敬的细娘,这赣鄱语系的称谓侄儿将终生收藏,如同这香味独特的紫薇花一样,细细品味此生相伴一程情缘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