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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引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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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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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絮语 ——一位教师妈妈的手记

前言

进入2025,人工智能铺天盖地而来。一睁眼,不是Deepseek,就是豆包。对于我,这个西北四五线小城的中年人,才用了文小言没有几天,一下子又听到这么多。不是深圳出现的智能机器人,代替了公务员的工作,就是某地几名机器人已经站上了讲台,代替了老师上课。服务行业不用说,以前就说可以扫地、护理老人等,晕晕乎乎中有惊喜,也有些懵圈。

自己喜欢码字,业余时间,会写写心声,没有想到,写着写着,竟然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某种使命。听说人工智能不仅能写些小文,还能完成几十万字的小说。我有些诧异,在困惑中却也不想动笔,似乎失掉了写下去的勇气。几个月来,就是看了两本书,几部影片,两篇豆腐块记录了一下。工作之余,也似大妈大爷,刷刷抖音,看看视频,心里恍恍惚惚。偶尔刷到一个小视频,里边贾平凹老师说:“人工智能能模仿我的语言风格,可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写什么。”对呀,它不会知道未来,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AI虽能写出工整的排比句,可它不知道粉笔槽里积的灰有多厚;能算出模拟考卷的难度系数,可没有听过晨读时少年嗓音里的困倦;能完整背诵《出师表》,却没有走廊尽头坐着背《出师表》的瘦高个男生的喜怒……这些零碎的星火,终究要由血肉之躯来捡拾。

刚好,今天召开了“中考一百天动员大会”,我是一名初三语文老师,又是一名中考生的妈妈,与公与私,都面临着挑战,忽而产生一个想法,用心记录一下这一百天,教室与家里的琐碎,看看这世界的一角。不管好坏,不想高下,就让生活以缩影的形式呈现。小城,小校,小人物的一小段,希望大家在茶余饭后看看。如果有幸能引起你的兴趣,让你笑,让你不解,或让你有所思,就不胜感激!

3月6日

“机会论”

“妈,你太偏心了吧!”儿子一进门吃饭就喊,“先不叫我,等冯同学回答完才叫我,害得我没话可说,只能胡编几句,你还让我再说一遍!”

看看,这就是老师兼妈妈的双重身份引发的连锁反应。原来今天组内轮到我上公开课,我顺着进度讲了《孔乙己》。

虽说从教近三十年,《孔乙己》讲过不下十遍,可临上场时依然忐忑——既怕讲不透经典内核,又担心课堂生成不够出彩。

我结合课标、学情和单元重点,围绕中考考点设计了主问题。后排坐着八九位听课老师,学生们明显比平日拘谨。分析完人物与主题后,我抛出跨文本思辨题:“你们觉得当代有没有孔乙己?”

小组讨论时,隐约飘来几段对话:“考研失败跳楼的”“复旦毕业家里蹲的”“邻居辍学修车买房逆袭的”……我暗自欣慰:看来孩子们能接住这个经典与现实对接的话题!

可正式发言时,被点名的许同学低头不语,冯同学却高高举手。他站起来条理清晰:“有些大学生眼高手低,宁可啃老也不做‘掉价'工作,和孔乙己一样死要面子。”接着轮到我儿子田同学,他竟举例 “同学像孔乙己一样热心讲题”——明显偏离重点!我赶紧点班级第一的李同学救场,她却避开先前讨论说出的“考研事件”,只说“打吊针写作业”。

心里暗叹:应试教育框住了灵气,十四五岁的孩子终究缺了阅历打磨的锐气。

“你还怪我?许同学不吭声,冯同学抢着举手,我能晾着他先叫你?”晚饭时我反问。

儿子扒着饭嘟囔:“我也是那么想的!冯同学说完我就没词了,李同学不也没说出啥吗?”

我趁机夹了块排骨给他:“机会只给主动伸手的人。冯同学果断出击,赢得满堂彩;你揣着答案干等,反倒错失良机。”

臭小子闷头扒饭不接话,我这个老师妈妈,难得在家交锋获得胜利,让他心服口服。也不知道他明白了没有,在任何时候,抓住机遇迎面而上,都是取得成功的首要条件,但愿他吃一堑长一智,在以后的日子里,果断勇敢。机遇如流沙,唯主动者方能把握。

3月7日

女神节前的小确幸

临近女神节,幸福如春风拂面,不请自来!

上午,我忙得像个陀螺,两节早读、两节课,外加友情客串了一节同事的课。午餐时分,友人儿子大婚,宴席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桌前辈老师围坐,我犹豫着要不要先动筷,满桌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本打算表演“尊老礼仪秀”,这时,王老笑眯眯地说:“今儿个我不能先动,得等咱们的女神先动手,旁边这两位女神动了,我再动。”一桌人跟着起哄,我这心里头啊,美得跟朵花似的。谦让了一下,我就毫不客气地大开吃戒了!

下午,万幸没有监考任务,只有一个微研堂活动。王老师从中考研讨会上回来,分享了不少心得;三个教研组长也做了汇报。我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之前辞了组长,不然以我这精力,还真应付不过来。不过,微研堂上,王老师倒是提了我好几次,说我平时静心教学的做法,跟专家老师的要求不谋而合,这让我心里头又多了几分得意。

晚上,学校组织大家去影院看电影,这可是打从二零零四年我进学校以来头一遭啊!外加一份小礼品,同事们纷纷表示,今年这职业幸福感爆棚了!这群人啊,都是容易满足的主儿。老公还对儿子说:“你陪你妈看去,省得你妈一个人回来太晚。”这话让我家庭地位瞬间飙升,听得我心里头那叫一个暖!

临睡前,大宝发来祝福红包,还视频聊了一会儿。本来大宝是每周六跟我沟通的,今儿个因为节日提前了。看来他是真长大了,红包虽小但杀伤力极强。视频时看着这个曾经把袜子穿反的熊孩子,如今居然学会说“妈妈要天天开心”,老吗差点表演猛虎落泪。

二零零五年的三月七日,平凡的日子里收获了满满的快乐信息。感恩所有的遇见,果然生活处处有盲盒,拆开都是小确幸。

3月9日

隐秘的喧嚣

周日五点半,一上楼,就见两家长在年级办公室争吵。

我顿步也没有听出所以然,反正男人护着女儿,女人护着儿子——倒也符合常理,女儿多与父亲亲近,儿子常同母亲贴心。只是周末刚进校便闹事,不知孩子们在家究竟起了怎样的冲突。

带着疑问,我走进办公室。原来女生男生在一个班,也不知道女生,怎么就有这个男生上卫生间的照片,上周在学校,两人发生口角,闹了小矛盾。这个女生就把人家男生上卫生间的照片发在快手上,这个青春期的男生,怒火中烧,今天下午早早到校,就在教室等着该女生,等女同学一露头,他就抓住女生的头发,连拽带打,生生扯下数缕青丝。霎时,围观者众,等班主任来,一个哭个不停,一个怒气冲冲,家长一方要求看病,一方说侵犯了隐私。班主任调解未果交给年级领导,才发生开头一幕。

听完这件事,实在令人唏嘘。女生处理矛盾的方式匪夷所思,公然传播隐私照片不仅突破道德底线,更涉嫌触犯法律;男生以暴力泄愤的极端反应,则暴露出青春期情绪管理的重大隐患。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隐秘空间的影像从何而来,谁拍摄,又如何流转?这让我想起半月前的蹊跷事。

也是晚自习时段,我去上卫生间,一进去,两个女生靠着墙站在窗户下,我有些奇怪:“你们在这干啥?出去吧”

“我们嫌冷。”一女生说。

抬头看看,两人穿着红校服,肯定是初三的。五楼的卫生间是敞开的,没有隔断,看着她们两个直直站在哪里,确实很尴尬。

“快出去,上自习了。”

她们两个不但没走,还靠近了一步,而且把手按在暖气片上。我有些无语,十几个茅厕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两人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倒让我这个师者如芒在背,草草解决便落荒而逃。记得当年连衣带松了都会遭同学取笑,如今少女们却对私密空间毫无避忌,实在与记忆中该有的矜持大相径庭。

两桩事件看似无关,却都发生在校园最隐秘的角落。青春期躁动如暗流涌动,在厕所隔间、在社交平台、在失控的拳脚间横冲直撞。我不禁深思,我们该如何引导这些游走在道德与法律边缘的少年?日光下的朗朗书声背后,又藏着多少亟待疏导的隐秘喧嚣?

3月13日

“小王被撞倒了!”

自习铃声还未响起,我刚踏进办公室,就听见几位同事围在一起低声议论。“小王被学生撞倒了!”李老师神色紧张地告诉我。“啊?”我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教案差点滑落,“怎么样?伤得重吗?” “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听说她疼得直掉眼泪……”话音未落,我的心已经揪了起来。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课间十分钟,楼道里总是充斥着奔跑的身影。那些半大小子们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让人提心吊胆。记得上个月,小史老师就被撞得头晕目眩,可连肇事者的影子都没抓着。直到看见许老师发来的现场描述,我才明白事情的全貌。

原来,当时小王老师刚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一个高大的男生突然从拐角处飞奔而来。那孩子跑得太急,根本刹不住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王老师身上。瘦弱的王老师被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像陀螺般旋转了一圈。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抓墙壁,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她还是支撑不住,右膝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几个路过的学生慌忙围上来想要搀扶,她却摆摆手示意不要动她——腰部和腿部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不敢轻易挪动。有同事掏出手机要叫救护车,她却强忍着泪水摇头:“马上要上自习了…… ”就这样,她在冰冷的地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鲜血从她擦破的指尖不断渗出,在地面留下几滴暗红的印记。

回到办公室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伤口显然比想象中严重,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纸巾。可当上课铃响起,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擦干眼泪,用卫生纸紧紧缠住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室。“这是我的课。”她只说了这么一句。透过窗户,我看见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依然洪亮有力,仿佛刚才的剧痛从未发生过。知情的同事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心疼。

那个撞人的男生并非故意,只是害怕迟到才跑得那么急。但我们的老师承受的疼痛和委屈,又该向谁讨个说法?网络上总有人对教师群体口诛笔伐,动辄指责师德沦丧。可像小王老师这样忍痛坚守讲台的身影,难道不正是“爱岗敬业”生动的诠释吗?

虽然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在楼道奔跑,但孩子们天性活泼,追逐打闹时有发生。想到前几天吴姐被掉落的挂钟砸伤肩膀却依然坚持批改作业的场景,我不禁感慨:这群可爱的同事们,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却始终保持着对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

我不由得设想:如果角色互换,是老师撞伤了学生,且学生受到同等程度的伤害,结果会怎样?那个孩子会忍着剧痛继续上课吗?家长会轻易罢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教师成了需要默默承受一切的弱势群体?我们背负着育人的重担,却常常连最基本的尊重与理解都难以获得。

放学后,我看见小王老师独自去医务室。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那么单薄,与课堂上那个神采奕奕的教师判若两人。纱布揭开时,她倒吸凉气的声音让我的心再次揪紧——食指指甲已经掀开大半,血肉模糊。“其实可以请假的。”我轻声说。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期末复习耽误不得……”唉,这就是我们的师者,还有那么多的人不理解。如果是行政单位的人员,伤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们再坚持工作吗?

走出医务室,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平凡的午后,一位女教师用她的疼痛与坚守,在我心中刻下了最深的职业烙印。在这个对教师充满苛责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去体察那沾着血迹的粉笔灰背后,藏着怎样一颗赤子之心?

3月17日

吃饭记

朋友圈里,有人晒着绿油油的荠菜团子,看得我忍不住流口水。想着草长莺飞的时节,这荠菜可是好东西,吸收天地精华,听说含钙量是牛奶的两倍。

于是,我抽空去地里捡了些野荠菜,趁着晚上没事,就着灯光择呀捡呀,收拾干净。周一下午课少,我还专门搜了团子的做法,接着改刀、切菜、和面,上锅蒸也不费事。等儿子放学回家,一盘翠绿的荠菜团子端上桌,我满心欢喜,口水在嘴里打转。谁知儿子一看,皱眉道:“啥饭呀?这是人吃的吗?”

“你尝尝,春天要多吃芽菜,野菜营养好。”

“我不管营养,只管好吃不好吃。”儿子硬邦邦地说道。

唉,我心中叹气,还是劝他:“尝一个,再决定要不要。”可他还是直奔西红柿炒鸡蛋和那碟酱牛肉。看着他细长的脖子、瘦削的小脸,我强忍不快,心平气和地说:“光吃蛋白质、碳水化合物不行,还必须有维生素,它主要在绿色蔬菜里,吃点这荠菜团子。”他勉强吃了一个,鼓着腮帮子,像咽毒药一样。

算了吧,这代人连口味都变了吗?看着他,我又想起他贴在墙上的“菜单”:“米饭、饺子、炸酱面、肉夹馍。”上次我做了菜卷,他应付着吃了,转头就在墙上贴纸条“抗议”了一顿。纸条上提醒我只准做那几样饭,还写道:“你那荞面窝窝、萝卜疙瘩、菜卷之类,等我上了高中离开家了,你再给我爸做。这几个月,就按墙上写的做。”说完,他边挂书包边提醒我:“不准胡乱发挥,就按纸上的来。”

“好,都好。”我应道,“这菜团子可是费了事的,我吃都吃不够。”

想想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由于他从小就很瘦,在生活方面,我一直迁就他的口味。他想吃啥,尽量满足,想着孩子爱吃,可能是身体里缺啥。凡是与肉有关的,他都爱吃——酸菜鱼、辣子鸡、红烧肉;面食也只爱有肉的,臊子面、肉饺子。素菜他都不爱吃,哨子面,菜卷,菜合,尤其是野菜,简直像要他命似的。

他爸不爱吃米饭,一天不吃面就喊,儿子天天吃米饭都行,我这个厨师不知听谁的,可能自己也是面条吃大的,因而做面条的机率多。儿子经常为这闹事,我有时甚至做两种饭。听,父子俩为吃饭又拌嘴,“娃呀,吃点绿菜好。”儿子一本正经:“你现在别让我吃野菜,不然以后我清明上坟,只给你上炒米饭。”我哈哈大笑。

他爸赶紧投降:“不敢不敢,不然爸都饿死了,还要给你托梦,想吃一碗面。”

儿子撅着嘴:“哼,我就给你上炒米饭!”这小子,也不知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霸道”。

孩子的口味,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也许是被这个时代宠坏的。快餐、重油重盐的饮食,各种各样的零食,让他们对天然的味道失去了兴趣。作为父母,我们总想给他们最好的营养,却不得不向他们的偏好妥协。或许,等他们长大,尝过生活的滋味,才会明白,那些曾被嫌弃的野菜团子,藏着最朴实的爱与牵挂。

3月20日

一模考场上的“师生同考”

今天是一模考试的日子,又是一场硬仗。对老师来说,改卷和监考如同蜕层皮。面对六百多份试卷,每个改卷人仿佛成了机器人,要一动不动地坐上五六个小时。理科还好,文科主观性强,评分时需反复权衡。今年我们学科组只有八个人,比往年少了两位,任务更重。组里年纪最大的生于一九七三年,最小的也是八零后,都已步入中老年,腰酸背痛、眼花肩僵是常态,大家对改卷难免心生畏惧。

昨天开会时,领导宣布:学生考试,老师也要全员参加。科任老师各自进入一个考场,与学生同步答题,可以提前交卷,但必须完成所有题目,包括作文。目的是让老师了解考情,精准把握考点,便于后期复习精讲精练。答完后,老师互相批改、交流,给出分数,再统一核对答案。全程手机上交。宣布完毕,台下虽无大声议论,但骚动明显。我不由想起那句老话:“分数是学生的命根,老师的法宝。”如今看来,分数倒成了老师的命根。回家后,我情绪不高,提起这事,家人却笑说:“怕什么?不就是答题吗?”

是啊,上学时我哪回考试不是第一?什么时候怕过?虽年近五十,可组里还有比我年长的,也有比我年轻的,怕什么?写作文更不在话下——二十万字的散文集已出版,三十多万字的小说也已完成,这点考试算什么?想到这儿,我瞬间轻松,安心睡去。

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同事平说:“我昨晚梦见咱们在答卷子,你坐我旁边,她在我后边,组长在前边。”

有人打趣:“你太积极了,连梦里的活都提前干了。”

平叹气:“哪儿啊!我梦里拉着你们说不会写作文,你们全说不用写。今天要不真别写了?反正我不会。”

“就是,写那玩意儿有啥用?”

“说好了,不写。作家,听见没?”

我默默点头,看来有人比我还紧张。

八点开考,我被安排在第七考场。门口摆了张桌子,是给我的。坐下后,我朝监考的数学老师石老师点头笑笑,随后和学生一样埋头答题。写完前二十题,我抬头扫了一眼,发现学生们大多还在做大阅读,比我慢了六七道题。不错,看来我这老师在知识储备上还算合格。可作文写不写?领导要求写,但刚才办公室的“约定”算数吗?我犹豫着,抬头看向监考老师。她朝我笑笑,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说:“厉害啊,一口气写这么多!”

“作文怎么办?”我指指卷子,悄声问,“不知道别人写了没?”

她摇摇头。我看时间还早,便列了个提纲,开始写作文。写到三分之二时,同事突然敲门叫我:“快!办公室研讨,就差你了!”

我赶紧离开考场。

办公室里,几台电脑已经打开,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我加入其中,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小心翼翼问:“领导呢?”

“对啊,领导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领导也带一个班的语文啊!

组长赶忙让一年轻老师去第八考场查看,结果发现领导正埋头认真写作文。众人一时哑然,脸上有些发烫。

最终,相邻两个班的老师交换批改。我带十一班,和带十二班的领导互换。她的试卷上一题未空,作文也工整写完。我不禁肃然起敬——这位说到做到的领导,让我自惭形秽,不知其他同事作何感想。

我的试卷得了69分(满分70),算是高分了。组长打趣道:“这怕是最高分了,大家也就六十八、六十七都行。”随后,我们拿到答案,再分析试题时,难易程度便一目了然。接下来,改卷总分登成绩分试卷,反正从早六点多忙到晚上七点多钟。

这场“师生同考”,让我们体会到学生的压力,也照见了自己的态度,但同时想想,大家的态度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场“师生同考”,初衷是让老师换位体验,更好地把握教学。但静心细想:当教育陷入“以考促教”的循环,当老师也要被分数捆绑,我们是否正在制造新的负担?教育的本质是启迪心智,而非制造焦虑。如果连教师都疲于应付考试,又如何引导学生轻装前行?或许,减负不该只是学生的专利,教者更需要从过度考核中解放出来,把精力真正用在教书育人上。

3月23日

父子冲突

晚自习,我正低头批改作业,忽然“砰”的一声,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老师,我找一下郭小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大步走向第一排,一把拽起郭小飞。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惊叫出声。我连忙拍桌子维持秩序:“安静,继续自习!”

刚说完,楼道里就传来“啪啪啪”几个响亮的耳光声,紧接着是男人愤怒的吼叫:“手机呢?还没玩够,是吧?昨晚跟你说的都当耳旁风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学生们交头接耳:“那是郭小飞他爸?”

“天啊,打得这么狠……”

坐在后排的李同学小声说:“没错,他爸在秦镇小学教书,平时很严厉。”

郭小飞的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张老师,昨晚他爸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按时回校,结果他借口请假,跑去网吧打了一通宵游戏。今早十一点才晃晃悠悠来学校,刚才吃饭时还跟我炫耀他的游戏战绩呢。”

我心头一震,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座位。

突然,楼道里传来“嗵嗵嗵”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激烈拉扯。我顾不得多想,快步冲出教室。

眼前的场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郭爸死死拽着儿子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拖。郭小飞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父亲的手,转身就往办公室方向冲去。我赶紧上前想拦住暴怒的郭爸,却被他胳膊一抡,手里刚整理好的营养餐表格“刺啦”一声被扯成两半。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我挡在两人中间。

“好话?我嘴皮子都磨破了!”郭爸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这小子昨晚……”

“我不活了。”郭小飞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一个箭步窜上窗台。

“你去死,今天我就让你去!”失去理智的郭爸竟也跟着吼出这样的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郭小飞已经推开了窗户,万幸的是外面装着防盗护栏。听到动静的老师们纷纷赶来,教体育的王老师一把抱住郭爸:“老郭!冷静!这可是你亲儿子!”

“我……我已经够给他面子了……”郭爸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哽咽起来,“特意把他叫出来……就是不想让他在同学面前难堪……”

班主任刘老师和年级主任闻讯赶来,把情绪崩溃的父子俩分别带到了不同的办公室。

课间休息时,我路过楼梯拐角,听到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郭小飞上周更绝,他爸不让他进门,他直接去网吧住了一天!”

“你们看见他手背上的伤没?听说是一边走一边打游戏,整个人栽进垃圾桶里划的。”

“他还说自己打游戏赚了八千多呢,说要当职业玩家。”

“唉,他爸也够可怜的。”班长叹了口气,“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赶去秦镇上课,晚上九点多才能回来。有次我看见他爸站在校门口啃冷馒头,就为了省时间多盯会儿儿子。”

我忍不住插话:“那他妈妈呢?”

学生们吓了一跳,学习委员小声说:“张老师,他妈妈三年前就去市里打工了,一年回不来几次。”

我怔在原地。是啊,现在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父母外出打工,把孩子留给老人或者干脆自己管自己。郭小飞的课桌上永远堆着可乐瓶和零食袋,校服总是皱巴巴的,眼睛里经常布满血丝......这些细节突然都有了答案。

“你们要引以为戒。”我严肃地说,“网络游戏不是不能玩,但要懂得节制。”

“知道啦老师!”学生们嬉皮笑脸地应着,但眼神里都透着不以为然。 等他们走远,我独自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需要学校、家庭和社会的共同努力。郭爸的暴力固然不对,但谁又能体会他深夜骑着电动车奔波几十里路,就为了看一眼儿子的辛酸?郭小飞的叛逆令人头疼,可一个长期缺乏关爱的孩子,又能在哪里找到归属感呢?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见到了来补交检讨书的郭小飞。他的左脸还肿着,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我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鸡蛋:“敷敷脸吧。”

他愣了一下,接过鸡蛋时,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爸他......昨天是我生日……”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原来这场冲突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教育的真谛就在于理解——理解父母的无奈,也理解孩子的孤独。只有用真诚的沟通搭建起心灵的桥梁,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3月24日

失控瞬间

周四早晨第二节课,我精神抖擞地走进十一班教室,准备梳理九年级下册第六单元的文言文。

经验丰富的老师都知道,一天里的“两头课”最难上。第一节刚跑操,学生们大汗淋漓,躁动未平;最后一节课,他们看似端坐,心思却早已飞向食堂,只等下课铃响。唯有中间的第二、三节课,才能真正静下心来学习。一周的课程亦是如此——周一学生萎靡不振,周五归心似箭,只有中间这几天,课堂效率最高。因此,我对这节课满怀期待。 五分钟的随堂检测后,我们进入整合探究环节。同学们热情高涨,很快归纳出曹刿的直率、邹忌的委婉、诸葛亮的恳切。然而,当分析到人物形象时,教室西北角忽然骚动起来——又是郭同学,他弓着身子,脑袋几乎埋进桌兜,不知在鼓捣什么。

提起郭同学,我既惋惜又无奈。他比同龄人小一岁,却生得高挑白净,脑子也灵光,初一时还稳居年级前百名。可自从沉迷游戏,他就像变了个人:作业敷衍、充值氪金、抽烟扮酷,甚至花一千八百元买了一双鞋,还特意发到班级群炫耀。昨天一模成绩下来,他跑到三四百名了。关键是在他的带动下,男生们攀比成风,连家境困难的鱼同学都穿上了八百块的球鞋。我儿子也软磨硬泡,甚至提出预支奖学金,我拗不过他,最终花五百九十九元买了双“中考专用鞋”——要知道,我和丈夫都从未舍得买这么贵的鞋。

更可恨的是,郭同学竟在班里做起了“手机租赁”生意。上次我发现儿子偷带手机,逼问之下才知是向郭同学借的。现在的孩子一碰手机就失控,家长严防死守尚且无用,他倒好,直接给同学“提供便利”,简直是个祸害!

我冷冷扫向西北角,目光停留了十几秒,郭同学总算收敛了些。可不到三分钟,他又低头捣鼓起来,同桌和后排两个男生也探头探脑,窃窃私语。他咧嘴笑着,全然没察觉我已逼近。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竟是一盒蟹黄色的粘液!

“让你玩个够!”我猛地将盒子甩向他。盒盖飞旋,粘液四溅,大部分没沾到他,反倒甩向前排,一滴正落在前边男生的发梢上。我顿时慌了:这是什么液体?会不会灼伤皮肤?指尖黏腻不堪,我摸遍口袋却只找到一个口罩,只好胡乱擦拭。冯同学默默递来纸巾。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一丝愧疚涌上心头。从教多年,我从未如此失态。明明是个可塑之才,却自甘堕落,我替他父母痛心,更恨自己沉不住气。本想课后找他谈谈,可化学老师已站在门口……罢了,下次再寻机会吧,但愿还能拉他回头。

3月25日

奇异的创可贴

十点多,上完两节课,口干舌燥地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忽然间感觉有些异样,一抬头,才发现对面吴姐不对劲。她鼻子下边贴了个大大的创可贴,猛一看显得滑稽得很,我差点笑出声来。心里暗忖:我们俩都带两个班语文课,成天面对面坐着。她也是中师生,一九九一年上的蒲城师范,比我高两级,也是当年在国家大政方针的指引下,初中毕业上的。她为人理性又负责,教学上颇有钻研精神。虽没有官方颁发的名师证,但论教学水平绝对没得说,估计许多同事私下都这么认为,不然也不会多年都安排在初三把关。这伤到底怎么回事,碰的撞的?不会吧,这位置明显偏低。总不可能是拳头打的?更不可能,都将近五十岁的人了......

我弱弱地问:“咋了?”

“意外。”

“工伤——”办公室里另一个同事插话。

“啊,工伤?怎么弄的?”

“钟表掉下来砸的,当时我正在黑板写字。”

吴姐话音未落,我顿时脊背发凉,连声感叹:“真是飞来横祸!轻灾轻灾!”谁能想到教室黑板正上方的挂钟会突然坠落?当真是应了“喝凉水都塞牙”,简直匪夷所思。

旁边的小姜笑得趴在桌上,打趣道:“把你砸了,教室里再没睡觉的了吧?”这话倒不假,如今学生里“大神”辈出,我们当老师的憋屈得很。明明站上讲台就责任感爆棚,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灌给他们,可偏偏有至少四分之一的学生压根不想学。无论课程难易主次,人家主打一个“躺平”,苦口婆心引导时爱答不理,既耽误时间又完不成教学任务。你要用拳头解决一下,现在根本不允许,站起来弄不好都会引起非议,不准体罚学生,这每学期都要学习的精神,深入每个为人师者。要搁从前,戒尺一敲立竿见影,现在却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好歹维持课堂纪律,负责大部分学生,保证不辜负他们的学习,由着那些实在不愿学的偶尔会见周公。

“真不要紧吗?需要缝针不?”玩笑归玩笑,小姜到底还是关心吴姐的。

“砸了个血口子,没缝。”

我暗自感慨:这就是我们一线教师!网上总有人大谈师德败坏,不知道他们可知,吴姐,这位普通的教师,受伤后一天假没请,一节课没耽误。试想当时挂钟突然砸下,晴天霹雳般的惊吓不说,还受了伤,这不算工伤算什么?“要是砸到学生,恐怕早就掀起轩然大波了......”这话一出口,不知其他同事作何感想,我只觉心头陡然发凉。

铃声骤响,吴姐匆匆戴上口罩,夹着教案又奔赴教室了。

3月27日

教室里的不速之客

今天上课,我刚走进教室,就发现角落里站着一个陌生人。他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相机,正安静地打量着教室。我愣了一下,心里顿时冒出猜测:是上级领导来听课检查?还是学校安排拍摄宣传素材?又或者是有人来做课程录像?

我走上讲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中年人。他穿着朴素,神情平和,既不像领导,也不像专业的摄影师。我心里有些迟疑,原本计划先检测早读复习的《出师表》实词,但转念一想,万一这是临时检查,课堂节奏太慢可能会显得拖沓。于是,我临时调整了教学安排,决定以口头提问的方式快速检测,随后直接进入今天的重点——虚词“以”的用法探究。我旁征博引,结合课本中的例句,把“以”的各种用法逐一讲解清楚。那个中年人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偶尔在教室中间或后排走动,举起相机,对着学生或我按下快门。他的存在,无形中让课堂氛围变得格外肃静。平时爱打瞌睡的两个学生今天坐得笔直,后排喜欢交头接耳的小组也安静地做着笔记。我心里暗想,这位“不速之客”倒是让课堂纪律出奇地好。

讲解结束后,我布置了针对性练习,学生们低头认真思考,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走下讲台巡视,那个中年人也趁机走上讲台,弯下腰,对着黑板和学生的背影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到角落。

后半节课,我引导学生们拓展讨论第六单元几篇文言文的异同点。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大家的发言比平时更加积极,讨论也更加深入。整堂课下来,节奏紧凑,重点突出,既有基础巩固,又有能力提升,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下课铃响起,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摄影师,问道:“您是……?”

他放下相机,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是卢玉的家长,就是想给孩子和老师们拍些照片留念。毕竟三年快结束了,留点纪念。”

“哦——”我恍然大悟,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原来是这样,您真是有心了。”

“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的。”他补充道。

我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中等身材,眉眼间透着朴实和真诚。他不仅关心自己的孩子,还愿意记录整个班级的成长瞬间,这样的家长实在难得。我不禁想,如果每位家长都能像他一样,用心参与孩子的学习生活,关注他们的成长点滴,或许很多教育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节原本普通的复习课,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竟成了一次难忘的教学体验。

3月29日

风中买鞋

周五晚上,半夜醒来,只听见狂风一阵紧似一阵,“嗵嗵”的声响不时穿透玻璃与窗帘,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大风裹挟着,狠狠撞击在防盗门上。

“这鬼天气。”我嘟囔道。

没想到老公也被风声惊醒:“沙尘暴,天气预报早说了。”

“睡觉。”我裹紧被子,仿佛怕风钻进来似的。

周六早上,听着窗外风声如嘶鸣的马群,自然睡了个懒觉。等吃完早饭,风仍未消停。我吩咐儿子快写作业,自己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时已过十点。

“买鞋,不是说好了吗?”儿子催促道。

“风这么大,能出门吗?”

“不行!你还给我讲《曾子杀猪》呢,我看你就是曾子的妻子。”儿子振振有词。

我反驳:“特殊情况不算数吧?这天气,明天再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走,风能有多大?”

“行,走就走,要是风把你刮跑了可别怪我!”我吼他。

他二话不说穿鞋出门,气得我戴上口罩也跟了出去。

其实家里鞋不少,四五双呢。有上研究生的老大穿小了的,也有直接给老二买的。他脚上那双就是,三百九十多块,可他说那是登山鞋,不是篮球鞋,更不是板鞋,反正没有跑鞋。“班里谁没跑鞋?他们还笑话我跑不快,说这鞋没弹性。人家的鞋都是七八百的好鞋,郭某的鞋一千八,就连贫困生小鱼的鞋也六七百。”儿子念叨了好几次,眼看体育训练紧张,我便答应周六给他买。结果,哪怕狂风大作,他也非去不可。

顶着风进了361°,我问导购有没有带弹簧的跑鞋,导购指了指一列鞋。儿子却说:“要带弹板的。”导购往前走了几步,指向另一排鞋。我一看,款式差不多,价格却贵了两百多。“这有什么区别?”

导购对我的问题不屑一顾:“当然有弹板的好啊,孩子们都懂,你看价格就不一样。”

他试了一双,转身往外走。我连忙叮嘱:“试好了再买,要合脚,别光看样子。”他敷衍着答应,转头进了耐克。试了两双,又是踮脚压,又是侧脚试,格外认真。我心里倒有点高兴:这小子还算有主见,不是盲目跟风。

进了安踏,导购热情介绍体测鞋,还提到什么“马赫新款”。我这个门外汉插不上话,只能看着儿子和导购交流。想着货比三家,该出手了。有两款鞋差不多,一款599,一款799。我问导购有没有折扣,对方说没有,只能走会员价打九折。我正盘算着价格,儿子试完却丢下一句“不太合适”,又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提醒:“安踏的体测鞋不是挺好吗?”

“再去鸿星尔克看看。”

已经逛了近一小时,要是平时,儿子早喊累了。刚进鸿星尔克,店员就说:“今天盘货,不营业。”店里确实一片凌乱,地上、墙上堆满未拆封的鞋盒。我们又去了特步,店里人不少。看来看去,相中一双淡绿色的弹板跑鞋,标价599,打九折。儿子小声说:“还没去李宁呢,再去一马路的李宁店看看。”唉,走就走,反正小县城的运动品牌店也就剩这一家了。

又是一路奔波。一进李宁店,导购听说他要弹板鞋,眉飞色舞地介绍什么“4代”“5代”。儿子试了试,说去年的4代没号了,新款他又没看上——幸好没看上,不然我又得心疼钱。最终,我们折回特步,买了那双淡绿色的跑鞋。

折腾两个多小时,总算搞定。我无奈道:“你这孩子,成天气我。今天花这么多钱,风还吹得我头疼。”

谁知他却说:“你把我教育得这么好,还不满足?我奖学金一发就交给你,你老拿我和我哥比,那怎么比?我们差十岁,根本不是一代人。再说了,你看看我和班里同学比,我还不够听话吗?放心,你教育得挺好的。”

这场大风中的买鞋之旅终于结束,好,祝他穿上跑鞋跑步如飞!

4月1日

球场风波

运动场上,我正领着B组的孩子们练习立定跳远。虽不是体育老师,也不是班主任,但为了备战中考,学校安排每班增派一名老师协助体育训练。

午休时,年级前五十名被叫去测试篮球,儿子也抱着篮球去了。六点多,儿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直接把球塞到我手里,转身就站回队伍中。这孩子,真是仗着妈妈在场就肆无忌惮。我摇摇头,把球放到草坪上,继续指导训练。

正当我让景同学示范动作时,突然听见争执声。转头望去,只见儿子和一个陌生同学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两人都攥着拳头,对方作势欲扑,幸亏被吴同学和刘同学拦着。我急忙喝止,那陌生同学仍不依不饶,儿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这臭脾气,在家里说过多少次都不改!

后来才知,那陌生同学是十二班出了名的“小霸王”,刚才趁老师不注意,跑来拍我们的篮球。儿子见他拿着自己的球,当即口出恶言,这才引发冲突。

事情看似平息了,不料十分钟后吴同学跑来传话:“老师,那个XX放话说,要林子(儿子)放学后等着,不然就叫人来揍他。”我不禁皱眉:现在的孩子,威胁人都这么熟练了?但转念一想,儿子出言不逊有错在先,对方擅自离队拿别人东西也不占理。“让他们互相道个歉吧。”我看看表,已经六点二十,“马上吃饭了,认个错就此翻篇。”

其实我心里明白,儿子这张嘴早该受点教训。这个世界除了父母,没人会无限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可担忧还是涌上来:万一真打起来......犹豫着是否该联系对方班主任,抬头看钟已过九点三十五。平日这个点他早该到家了。

正打算出门寻找,楼道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儿子进门就虚张声势地说自己被堵在教室,幸亏李校长路过解围。“校长还给我讲了《水浒传》里杨志杀牛二的故事,”他心有余悸地搓着手,“说逞凶斗狠迟早要吃大亏......”我趁机告诫他:“遇事要冷静,远离是非。就像杨志,本是英雄好汉,却因一时冲动毁了前程。”儿子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嘟囔道:“妈,我刚才已经互相道歉。”

这场风波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青春期特有的莽撞与成长。孩子们在碰撞中学习边界,在冲突里理解规则。而教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将每一次摩擦都转化为塑造品格的契机——就像粗糙的沙砾,终会在岁月打磨中发光。

4月3日

尴尬瞬间

上课了,测试成绩出来,不甚理想。我有些郁闷,感觉自己辛辛苦苦的,认认真真对待每节课,怎么事倍功半,不如人意。

忍住不快,调整好情绪,走上讲台。还是表扬了上九十分的九个人,带头把热腾腾的掌声送给他们。然后针对典型错误,进行精讲精练。纠错环节,我在教室来回巡视,那个胖胖的男生,试卷上一个字也没有写,拿把铁尺在玩。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分钟,他还是一动不动。我一生气就去拍他,谁知,我的手还没有挨到他的脊背,他左胳膊一抡,在半空挡住我的手。

我一下愣住了,正准备大动干戈,忽然看见前排的儿子,也想起高同事说的在教室被学生当作空气,人家摔门而去的事。我忽然放下手,心平气和地过去了。眼角瞥见后边的魏同学露出一丝笑意。没有什么,这小小的尴尬自己消化掉就行。

现在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老师不能罚站,那是体罚;不能批评,那是语言暴力;更不能打,孩子们很脆弱,每班都有程度不同的心里有问题的学生。再遇上个不服从管理的,当面顶撞,师道尊严从何而谈?关键其他同学会学样子,五班好像这种现象屡见不鲜。算了,我自己放过自己。自从和儿子到同一个教室,我极力克制,不说伤害自尊的话,不做过头的事,正面引导,避免影响不好。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站在讲台上,望着下面四十多张面孔,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些孩子,有的认真听讲,有的心不在焉,还有的像那个胖男生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老师此刻的心情。

记得刚教书那会儿,遇到这种情况,我定会严厉训斥,甚至请家长来校。那时的教育方式简单直接,学生也似乎更“听话”。如今时代变了,教育理念也变了。我们强调尊重学生个性,提倡赏识教育,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常常陷入两难境地。

那个胖男生后来整节课都没抬头。下课铃响时,我注意到他迅速把空白的试卷塞进书包,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或许他也有自己的困扰,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师生之间的相互理解与成长。今天的尴尬,或许正是提醒我反思教育方式的契机。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教师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学会与学生平等对话,用智慧和耐心引导他们前行。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尴尬留在身后,准备迎接下一节课的挑战。

4月6日

沉默

“这一周的作业是什么?”我问。

“改答题卡。”

“你把不会的改对了吗?”

“你能听懂吗?对改,不是改错,亏你还是老师。”儿子理直气壮。

我生气地说:“我语文布置的就是改错,科代表怎么布置的?”

“就你的烂语文是改错。”

“每一科都是改错,谁要你改答题卡,分数老师早都出来了,群里你没看吗?”我自认为这已经说到关键了。

谁知,儿子头一甩:“我不管,就是对改。”

我哑然,再大的动静也叫不醒装睡的人。我这学生一出教室就不认老师,我这儿子我行我素,对母亲的话不管对错全盘否定。他明明聪慧过人,青春期的叛逆却让他处处拧巴,仿佛要通过对抗来宣示独立。我深知此刻争执无益,便拿起书来平复心绪——继续纠缠,痛苦的只有自己。

有人说养男孩如同坐过山车,此刻我深有体会。想起昨天,我说脚疼,他还贴心地劝我:“你光知道节省,现在穿便宜的鞋,将来脚疼花了冤枉钱可别怪谁!”话虽刺耳,却让我倍感温暖。可转眼今天就装傻充愣,一到学习就变脸。他的学习,并不是很糟糕,是那种能说的过去的,上次一模考了全级第三,这次测试是全级第八,反正一次前一次后,浮动属正常,可就是不全力以赴,每个老师都说他用了八分的力气。我对他说“天道酬勤”,他说那是错误的认知,现代人都知道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一的汗水。他时而甜言蜜语:“我妈最没力气,让我来提重物”;时而横眉冷对:“你这种老古董根本不懂现代人!”呛得人哑口无言。

不如暂且放手,让他自己成长,也让我喘口气。自从初二带他语文,这般场景便频频上演。真是医者难自医啊!必须做个智慧母亲,否则这过山车般的滋味实在煎熬,若再“翻车”就更可怕了。

教育学者朱永新曾说:“叛逆是成长的勋章”,那些刺耳的顶撞里,往往藏着未被识别的成长宣言。青春期亲子关系如同行走钢丝,需要平衡管教与放手。智慧的父母懂得在风暴中心保持镇定,我还是用沉默给予儿子成长的空间,用暂时的撤退守护他的成长吧。

4月3日

“坚持”

周三晚上,上完三节自习课,已经九点二十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放下教案本,连讲台都没收拾,转身就踉踉跄跄往楼下走。楼道里零星的学生冲我喊“老师好”,我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机械地点点头。此刻满脑子就想着赶紧回家,烧一壶热水好好泡个脚。

可这双脚偏偏要跟我作对。右脚掌一沾地就钻心地疼,说不上具体是哪个位置——脚心?侧边?还是涌泉穴附近?反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哧”地一下从脚底窜到天灵盖。这半个月来,这双穿着运动鞋的脚就没消停过。初三两个班的语文课已经够呛,偏偏早操要提前到岗,下午还得盯着体育训练。今天从早上六点半站到这会儿,运动鞋里的脚早就肿成了馒头。

周二脚就隐隐作疼,早操连着早读,上午两节课加课后服务,下午又在操场盯体育训练,算下来统共站了将近七个小时。今天更夸张,不算早读早操都有七节课,加上“阳光体育”活动,整整八节课。放学时别说开口说话,连嘴唇都懒得碰一下。最可气的是,我还不到五十,父母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田里忙活,怎么我倒先垮了?

一瘸一拐蹭进家门,立刻翻出泡脚桶。丈夫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又是去年崴脚的地方疼?早说让你去拍个片子......”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过来。暑假那次崴脚,CT显示有点裂纹,医生白纸黑字写着“建议休养1-3个月”。结果暑假休息了十来天,开学才歇了一周,电话打得实在扛不住,硬着头皮上了讲台。老同学让我拄个拐杖,我还嫌丢人,学校倒是体贴,特意把我带的两个班从五楼调到一楼,就这么咬牙撑了两个月。

上课时想着可以坐着,可语文课要板书要巡视,坐着哪能看到后排学生的笔记?我不知不觉又站起来满教室转。期中考试后,教务主任搓着手说:“其他老师反映调换教室影响教学秩序......”得,俩班又挪回了五楼。想起请假时同期骨折的冯老师,人家是休满了四个月。去年刘老师崴脚休了整学期,回来只接一个班的课;张老师崴脚,一个月没来上班,到我这儿,调个教室就算特殊照顾了。

泡脚桶里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自认为爱岗敬业,可仔细一想,我没有获得过什么师德类的或者纯粹的荣誉类证书,我的获奖证书不是带的班级成绩优异,就是辅导的学生获了奖项,全是客观事实。看着有些肿胀的脚背,恍惚间想起操场上的事: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坚持就是胜利”,学生们龇牙咧嘴地跑圈。当时我还跟同事调侃,说现在的孩子吃不了苦。此刻盯着自己青筋凸起的脚背,突然觉得可笑——我们这代人,不也正在用“坚持”二字,把多少小伤小痛熬成了陈年旧疾?

4月11日

超美超能班

清晨六点半,薄雾未散,我刚踏进操场塑胶跑道,就见景老师迎面走来。“小林同学不愿意去培优班,”她压低声音,“昨晚我还给做了工作。”

我一时发懵。这孩子,多好的机会啊!学校为推进分层教学,将全年级前边的同学组建了一个班。儿子这几次模考稳居前十,能被选中本是莫大荣幸。兄弟学校两周前就已实施,据说效果显著——老师能针对优等生调整进度,因为好多名校都是这样做的。

课间操时,我逮住低头系鞋带的儿子:“为什么不去?”他眼神躲闪:“我们班四个被选中的,都不想参加,谁还爱死学习......”原来女生李同学怂恿三个男生当代表,邻班的三个抗议者,还被年级主任训了一顿。“简直荒唐!”我忍不住提高声调,“谁说死学习,和同等水平的人在一起,估计就是复习进度稍快一点,这不好吗?”

“他们都叫这个班‘集中营'......”儿子踢着跑道边的碎石子,“说像纳粹集中营。”我气得发笑:“那岂不还有‘难民营'?”

他说:“反正许同学说他要摆烂,力争二模考试被淘汰。”

“许同学说要摆烂退出?你可不能学他!”我忙劝解,见他沉默,我又放缓语气分析:专属教师、超前课程、因材施教......足足劝了十分钟,他才闷声道:“我再看看吧。”

望着他跑向队列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死亡诗社》里反叛的安德森。现在这孩子把正当竞争看作压迫,这种“为反抗而反抗”的青春期躁动,像极了把疫苗当毒药的愚昧。这些莫名的反抗,真的让七零后的我们不可理喻,幸好没有时间沟通,他自己慢慢消化,体会大人的良苦用心吧。

4月13日

烤鱼片的秘密

午后,我正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您有快递到了,麻烦签收下。”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我望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实在不愿挪步。这时正在沙发上翻漫画的小田忽然蹦起来:“我去拿!”不等我应声,他已经冲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玄关处传来“咚”的闷响。只见小田涨红着脸,正把个纸箱往屋里推。那箱子足有半人高,边角处印着深蓝色的“烤鱼片”三个大字,“妈!你买了烤鱼片!”儿子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鼻尖上的汗珠一闪一闪。我蹲下身查看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却模糊得像是被雨水洇过。我茫然地摇一摇头。

“该不会是诈骗包裹吧?”丈夫探出头,眼睛微微眯起。我摇摇头:“这么大箱海鲜,骗子图什么?”话虽如此,心里却打起鼓——平日里往回寄东西的无非是大儿和小妹,老大上周才买了颈椎仪,小妹素来爱买现烤的。一看时间,马上要去青少年中心学校彩排,赶忙穿上外衣,先出发,路上,我还是给他们发了信息问了一下,他们都说没有,我心里越发不安了。

暮色四合,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见小田像颗炮弹似的冲向客厅。循着“哗啦”的撕胶带声望去,满地狼藉的泡沫板中,静静躺着个扎着红丝带的白色礼盒。我的心突然漏跳一拍——这分明是专用礼盒!

“妈!”小田颤抖着举起烫金奖状,暗红色绒布衬得他的指尖发白。台灯暖光下,首届“茅盾作文奖”中小学征文初中组三等奖几个鎏金字熠熠生辉。记忆如潮水漫过,半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清晰起来:台灯下,少年咬着笔杆修改科幻小说,我在旁看书,雨珠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

“我的《地球危机》获奖了,什么时候投的?”小田朝着我问,手指一遍遍抚过奖状边缘。我淡淡地说,“上学期看你写得这篇科幻小说还不错,正好遇见征稿,我就发邮件了。”

“哦,谁说我不行的,我明明能行。”忽然想起快递单上模糊的字迹,原来是组委会特意隐去了敏感信息。转头望向那个被冷落的“烤鱼片”纸箱,此刻正歪在墙角,像极了宇宙飞船坠落后的残骸——谁说平凡的生活里没有奇迹呢?只要努力,生活中,无意间种下的一棵种子,也会发芽开花。臭小子高兴地按捺不住,在那边拿着奖品一盏充电台灯看来看去,我心里对他说:“孩子,前行路上,莫问收获,只管耕耘。耕耘就会收获,无论丰收与否,都是你的人生财富。”

4月24日

一节沉默的课

到复习阶段了,时常听到同事们抱怨课很难上。

教室里五十多个人,前几名早就会了,你在那里讲,倒显得耽误他们时间;后边十几个基础太差,根本听不进去,不是开小差就是偷着玩,真正能跟上节奏的不过二十来人。更有纪律性差的,说笑打闹,一节课总要停下几次整顿秩序。复习了一个月,这般情形愈发厉害,真是考验人的耐性。

这日我特意备足教案,想把语法体系从头梳理——从词性分类、短语结构到句子成分、复句类型。站上讲台时,底下却是稀稀拉拉的光景: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支着下巴发呆,第三组两个学生正咬着耳朵说笑。我拍拍讲台:“实词分为名词、动词、形容词、数词、量词、代词,简称名动形数量代......”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利的声响,“‘更加坚强’属于什么短语?”没有声音,连蚊子哼哼的声音也没有,我提高音量,“‘更加坚强’属于什么短语?”还是没有声音,倒是有两个人瞅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确什么也没有听见。沉默如厚重的窗帘垂落下来。托腮的依然托腮,低头的继续低头,后排四个从不背古诗的学生依旧昏昏欲睡——他们连三年级习题都未必做得明白。第三排的浩忽然窸窸窣窣翻找着什么,这个平日总在及格线徘徊的男生,此刻竟专注得连脖颈都泛起青筋。

“翻什么呢?”我快步冲下讲台。浩慌乱中碰倒水杯,桌面上变成一片海洋,浩猛地合上本子,指节攥得发白,又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了。我一下子头哄的一下,“既然都不愿思考,今天就自习吧。”我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复习范围,粉笔断成两截。看着满室低垂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上周撞见实习老师躲在洗手间哭。是啊,教学本是双向奔赴,若学生不愿抬头,教师的声音再嘹亮,也不过是空谷回音。

这场沉默的拉锯战里,究竟谁才是困兽?当教育异化成填鸭式的知识搬运,当分数化作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些低垂的头颅何尝不是在无声抗议。浩笔记本上洇开的墨迹,恰似少年们被题海淹没的灵光——或许我们早该停下疾驰的教鞭,先俯身听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挣扎。毕竟教育的真谛,不在驯服五十个整齐划一的脑袋,而在唤醒五十簇截然不同的星火。可是,作为普通的教师,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按照要求,提前进教室,和他们一起,一节课接着一节课,面对这些疲惫沉默的学生,我们师者何尝不是困兽?学生不愿意学习,失去内驱力,外部条件不管如何变化,总归都是化为零。

这样的课堂不仅是我,同事们会经常遇到,但愿改革之风能带来变化,中高考的指挥棒发生变化,我们困在笼子的人会吸收到自由的空气。

5月18日

迎风奔跑,青春的注脚

从昨天晚上起,心就悬着,生怕天气预报准得吓人。预报说昨晚到今天有大风,偏偏体育考试就安排在这两天,我们学校还是头一个。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呜咽,久久不能入睡,只盼天亮时风婆婆能歇息去。孩子们太不容易了!一年来,清晨六点四十练,傍晚五点四十练,老师和学生,个个都拼尽全力。我这个帮忙辅助的,都觉着压力像山一样沉。冬日披着晨曦出门,夏日顶着炎阳训练,早晨挣扎着爬出热被窝,下午常常错过做饭的点……日复一日,循环往复,这简单又机械的重复,考验着每个人的责任心和意志力。将近三十位带训老师,六百多名学生,跑、跳、投掷……十个月的汗水,今晨就要见分晓,心里是又激动又揪着。

通知六点四十出发,我五点多就醒了。风声还在窗外吼叫,心里直嘀咕:会不会改时间?群里却一片寂静。赶紧熬上稀饭,蒸个蛋羹,六点叫醒儿子。他起床吃了蛋羹,却不肯喝汤,怕肚子胀跑不动。好说歹说,硬是劝他喝了半碗。虽说男生先考,九点才轮到女生出发,我被分配带女生,可到底不放心,还是匆匆忙忙和儿子一起往学校赶。

路上,有家长心疼孩子,想开车送:“考试要体力,这么大风走上几里路,孩子到那儿哪还有劲儿?”孩子倒倔:“走到职中,就当热身了!”风呼呼地刮着,同事们眼神里都透着焦急——辛苦训练这么久,临门一脚,竟撞上这样的鬼天气。

“都戴上口罩!防着点风沙呛进肺里,影响跑步!”体育老师扯着嗓子指挥大家应对大风,“全体蹲下,等指令!”男生们已经提前半小时集结到考场外了。

“这天气,真能考吗?篮球一出手,怕不给风卷跑了,怎么投?”刘老师忧心忡忡。

“实心球扔出去,风一吹也得偏吧?”

“跑步、跳远更别提,逆风肯定吃亏。咱们裹着长衫长裤还冷得哆嗦,娃们一会儿脱了外套,全身鸡皮疙瘩都得起来。”郑老师小声嘀咕着。

同事们避开学生,压低声音:“唉,没办法,上级不让改时间。咱这运气……每个娃少拿个一两分,也是天意。”

心里沉甸甸的,面上还得撑着。继续给孩子们打气:“鞋带系紧点!”“一定要拼尽全力啊!”“互相鼓劲!”

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运动场上,男生们已经在迎风拼搏。女生们只好让家长直接送到考点。九点五十了,终于有小组考完出来。不管是不是自己班的,等在门外的我们都围上去急切地问:“怎么样?”答案很明显,大部分成绩都比平时差了些。心悬得更高了,随着学生一个个出来,一刻也不敢放下。尤其是听到平日熟悉的学生考得好,心里便一阵高兴;一听不如平时,又莫名地伤感。儿子出来了,“多亏了平常练得扎实,还有周末你陪我练,三项满分!”我心头一喜,和平常一样,一千米、立定跳远、篮球,训练中他确实能达到满分。“实心球呢,扔了多远?”“七米五。”“啊?”我吃了一惊——平时他可是能扔八米多,将近九米,有时还能到九米开外的!都怪这邪风!我心里暗骂。但成绩已定,纠结无益,更不能影响孩子心情,便拍拍他:“挺好,挺好了!”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考试,仍在继续。我们的孩子,在猎猎风中奔跑、跳跃、投掷……衣角被风扯得笔直,脚步却未曾迟疑,这肆虐的风,像一道无理的考题,横亘在他们眼前。吹乱了头发,模糊了视线,或许也带走了那关键的几厘米、零点几秒,但它吹不走的,是孩子们筋骨里蕴藏的力量,是他们咬着牙关也要向前冲的勇气!这风中的奔跑,不再仅仅是一场考试,它成了青春最生动的注脚——纵有逆风阻途,亦要拼尽全力去冲刺。这十个月的风霜雨雪、晨昏苦练,早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比满分更珍贵的印记。风终会停息,而这份在逆境中奋力搏击的姿态,将伴随他们去迎接未来人生路上更猛烈的风雨。作为陪伴者,此刻心中翻涌的,是心疼,是骄傲,更是深深的敬意——为这风中的少年,也为这无畏的奔跑。

6月22日

中考带队

中考带队这三天,我既是教师,也是家长。

今天是第二天,任务艰巨。按照流传的说法,昨天是开门红,今天一路绿灯,明天前程辉煌,该穿件绿旗袍了。我没有旗袍,但绿裙子不少,便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绿色底子、白色素花的连衣裙。我本不迷信,也不认同此类说法——若穿衣真能左右结果,哪位家长会吝啬几千元买上几件旗袍?这并非难事。当然,爱子心切,内心深处还是期盼“臭小子”能顺心如意。想想去年,几位同事家长在我们起哄下,不也红的、绿的、黄的轮番上阵?连做爸爸的,也穿上了彩色短袖。

还好,七点十分赶到白中考点,学生已到了九成。协助班主任发放准考证,代课老师也过来叮嘱。不管平日如何,此刻他们蹴在地上,围着老师,一个个仰头听着,真像嗷嗷待哺的小鸟,生怕漏掉一粒粮食。学生进场后,半小时过去,开考铃响,带队的我们总算松了口气,只待考试结束收取准考证了。当然,小意外难免:昨天刘同学一紧张,把身份证夹在资料里忘带,监考老师通过巡考通知我们,一番手忙脚乱的寻找,才终于找到交给巡考。

下午考两门:物理与道德与法治。道德与法治是开卷考,学生都带了资料——时政热点、宪法册子、课本等。我们因此多了一项任务:收发这些资料。为防下雨,学校昨天已备好大袋子,每班两个大塑料袋。过去发生过资料被错拿的事,便要求每人都把姓名、班级写清楚。

收资料时,我负责女生,景老师负责男生。手里拿不下,先堆在旁边。收到最后一个,是孙同学——本学期在校时间不超过十天,据说长期待在西安,家长偶尔才送来教室。她的头发不是染红,就是染绿,有次还变成花的,一溜紫、一溜白、一溜灰,格外“引人注目”。指甲也总涂得红艳艳的。坐在教室,既不听课也不写作业,老师若说她,眼皮一翻就顶回来。就这样,也坐不满三天,便不见人影,一走至少三十天。

“你的资料呢?”

“我忘了带。”

我一愣。这毕竟是中考!赶紧向班主任景老师汇报。她说:“让家长送吧,开卷考总能找几道题。”

孙同学用景老师的电话联系家长,那头说能行。还好,她们先进场考物理。我们带队的进了休息室,景老师坐了三四分钟就起身:“我出去等,这里信号屏蔽,万一孙同学的家长来了。”看着午后两点红通通的太阳,我们都替她担心。她出去后,十分钟左右汗津津地回来。“送来了吗?”我问。

“没。”

待了两三分钟,她又出去。半小时后回来,两手空空。就这样,八十分钟的物理考试快结束了,我们准备进场发资料了,家长依然没见踪影。

“唉,孙同学这科‘鸭蛋’吃定了,政治老师要‘挂红胡子’了。”

这声无奈的叹息背后,是深深的无力感,一下戳破了教育理想与现实困境的薄纱。缺席的岂止是几本资料?更是稳定的学习习惯、家庭的督促支持,以及对规则与责任的起码认知。中考的严肃性,在她与家庭的漠视中,似乎失去了分量。老师的奔波与汗水,是教师责任心的体现,却更像是对抗一场注定的徒劳。零分的背后,是一个孩子成长轨迹的严重偏离,也是一个教育工作者面对复杂现实时的深深挫败。当家庭教育的根基已然松动,学校的围墙又能承载多少期待?

6月23日

送花

中考最后一天,上午是化学和历史,中午就该初二学生上场,考地理和生物了。

九点多,考场内学生奋笔疾书,在外等候的我盘算着抽空回家做饭。这几日带队忙碌,老公虽做了几顿,无奈儿子嫌弃不合口味,只好抽身赶回厨房。最后一门开考铃声刚响,手机响了。老公问:“给娃拿花吗?”我不禁失笑:这个素来佛系的人,何时也被“仪式感”裹挟了?八成是刷多了手机,被抖音那些营销洗脑了吧。

“不用,费那事干啥?接回来好好吃顿饭、歇一歇比啥都强。”

“好。”电话挂了,我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万一多数家长都捧着花迎接,臭小子见我没有,会不会失落?毕竟孩子们常看表象……算了,我还是别露面了。就忙给领班打个招呼,说我不过来了,她多担当一些。

儿子一进门,就滚倒在沙发上,连声嚷道:“完了,完了!终于考完了,解放喽——”看他情绪高涨,丝毫没有因花而影响心情。我悄声问老公:“怎么样,送花的人多吗?”“有,不多。”饭刚吃完,儿子便说约了同学,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老公这才解释:“在单位听同事妻子在电话里给同事安排,要拿崭新的一千元卷成卷,插在鲜花里,送给冲出考场的儿子,所以我才问用不用。”

“哦,这么讲究,”我应道,“这大概寓意前程似锦,或是以后有钱花吧,我还以为你突然转变风格了呢。”

这送花的风潮,也不知何时竟成了考后“标配”,仿佛缺了这束花,父母的心意便打了折扣。资本与流量推波助澜,将仪式感无限放大,甚至异化成了用金钱卷裹的炫耀。其实,孩子真正渴望的,哪里是这片刻的鲜花与瞩目?不过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自在,是归家时那一桌熟悉可口的饭菜,是父母眼中如常的接纳与理解。爱,本在寻常的烟火里,在无声的关切中。那束缺席的花,儿子浑然不觉的满足,恰恰印证了:最深的慰藉,从来都是日常里那份无需言说的踏实与安稳。

6月24日

毕业照

中考结束了,昨天晚上接到通知,今天早晨要拍毕业照,要求六点半到校。

时间定得很早,显然是为了避开之后强烈的阳光。十二个班,一班接一班,点名、等人、排队都需要时间,后面各科老师还要分别留影。关于穿不穿正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出白短袖和黑布裙,急忙赶到学校。操场上人已经不少了,同事们也都穿着正装,庆幸自己也穿了,看来我们一如既往地认真自律。

看看表,六点三十了,一班已经开始数人排队了。后边班级的同学,却仍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低头刷着手机。唉,考试结束了,一出课堂,这些孩子……仔细看看,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拿着手机,没拿的,也都凑到别人跟前,紧紧盯着屏幕,那专注度可比上课时高多了。没有说话的,没有做小动作的,齐刷刷地低头,齐刷刷地紧盯。儿子没拿手机,也凑在好朋友跟前,两个脑袋都挨到一块了。

我和王老师、奚老师相视一笑,尽是无奈。这不,快轮到了,开始排队。集体照拍完,儿子和几位代课老师分别合了影。还有李、吴、高三个女生,也一起和几位老师照了相。我招呼儿子:“去,叫上你的好朋友,一起留个影。”“谁照呢,人都忙着打游戏呢。”一句顶得我无言以对。本来,往年这个时候,同学们和老师都会纷纷合影留念。三年朝夕相处,今日别离,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可环视一圈,不仅是我们班,其他班也一样,场上五六百同学,几乎都是同一个姿态,同一个神情——沉浸在方寸屏幕的光影里。

这凝固了时代印记的一幕,令人感慨万千。曾经充满离愁别绪与青春印记的毕业时刻,如今被一块块小小的屏幕悄然改写。手机,这个现代生活的“新器官”,深深地嵌入了年轻一代的日常,瞬间覆盖了人生节点本该拥有的仪式感与人际温情。孩子们专注屏幕的姿态,与以前师生依依惜别、合影留念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这背后,是科技洪流对个体行为和情感表达的重塑。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与娱乐方式,却也无形中消解了面对面的情感浓度和特定情境下的集体记忆生成。老师们的“无奈一笑”,是理解,亦是面对时代变迁的无措。

是啊,当毕业季的纪念,悄然变成了各自屏幕里的虚拟战场,我们不禁要问:数字时代,我们该如何守护那些需要真实连接、需要抬头凝望才能体味的珍贵瞬间?如何在便捷与沉浸之外,为情感的表达与集体记忆的镌刻,保留一方不被像素淹没的天地?

6月26日

休整

夏日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日子已滑向六月的尾声,中考硝烟散尽后的战场,只余下空洞的宁静。儿子此刻正在老家,一个本该充满田野气息和祖辈慈爱的地方。然而,我心底清楚,与他相伴最亲密的,恐怕是小小的、发光的屏幕——手机。

考试结束铃响的那一刻,他就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我休整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这一段时间,你最好别说我,说了也是白说。”我看着他疲惫却带着解脱的脸庞,想起过去整整一学期,天未亮透的六点挣扎起身,深夜十一点躺下入睡。那份辛苦,是真真切切刻在眼下的青黑和肩背的僵硬里的。我理解他需要喘息,需要彻底放空被公式和课文塞满的头脑。轻声提醒:“放松是应该的,儿子。但凡事都得有个度,眼睛是自己的,要保护好。”话音未落,他已沉浸在他的数字世界里,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我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惊起,就被无边的屏幕蓝光吞没。

那一刻,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我。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心间:视力?作息?沉溺?……可“堵”这个字,早已在无数次交锋中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死路。记忆猛地将我拽回初二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那时的他,仿佛一个浑身长满逆鳞的小兽,敏感又倔强。我苦口婆心劝他,我说向东,他偏要卯足了劲向西狂奔;我试图用规则约束,他报以更激烈的反抗,家里的空气常常让人窒息。直到偶尔看到寒假作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其中一道题目是设计家庭活动,他竟赫然写下了:活动一:我打妈妈一顿;活动二:我被妈妈打一顿。白纸黑字,触目惊心!那一刻,我如遭雷击,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哪里是简单的叛逆?分明是内心两个“我”在激烈地厮杀、撕扯!那个曾经依恋我的小小孩童,正在经历一场痛苦而必要的“人格分裂”,他在努力地杀死“孩童的我”,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成为独立的“成人的我”。而我们,恰恰成了他确立自我边界时,最需要去冲撞、去反抗的“假想敌”。

那次之后,我痛定思痛。重新翻开了尘封的心理学书籍,在字里行间寻找答案。我不甘心,更不相信自己是个笨拙的母亲。我明明捧着一颗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爱子之心,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他,为何换来的却是疏离、对抗,甚至那暴力的文字?是手机里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魔力太大吗?一款款游戏,由顶尖的科技人才编织而成,何止是千千万万的少年,多少成年人甚至白发老者,不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被它牢牢吸附?或许,是我的方法太过急切、控制欲太强,反而扼杀了他内心的驱动力?还是他尚未找到足以点燃自己热情的目标?

这一年,我强迫自己改变。学着把汹涌的关切和担忧,硬生生压回心底。我告诉自己:少说,多做。把“为你好”的唠叨咽下去,把伸出去想要干预的手收回来。努力扮演一个“后妈”的角色——表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一些“看不惯”的行为保持沉默;内心里,却时刻警醒,默默观察,寻找着沟通的缝隙。磕磕绊绊中,竟也勉强维持了一段表面的“和平共处”。或许,正是这份“距离感”,让他紧绷的对抗神经稍稍松弛了些。然而,这份平静,很大程度上也依托于学校那个高度结构化的环境:一节课接着一节课,铃声就是命令,作业就是任务,时间被切割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多少留白供他沉入手机世界。

可现在,暑假来了。

无形的藩篱轰然倒塌。前两天在家,他拿起手机,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整天仿佛长在了沙发上,指尖在屏幕上飞舞,我试图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边界:“儿子,你看给自己安排多长的‘自由’时间?少时候定自己的计划。”回应我的,只有一句简洁得近乎敷衍的“七月三日学吉他。”还有七八天,看着他沉迷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无奈之下,只好“打发”他回了老家。老家至少还有爷爷奶奶在,夏日的酷热也比城里稍减几分。更重要的是,物理的距离,能暂时在我眼前蒙上一层纱——“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老话,此刻成了我无奈的护身符。让他回去,既是给他空间,又何尝不是给自己找个避风港?看不见他终日与手机为伴的样子,我那根时刻紧绷的担忧之弦,或许能稍稍松弛片刻。

然而,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那忧虑,只是从眼前隐去,更深地沉入了心底。每当夜深人静,思绪便不受控制地翻腾:这个长长的暑假,该如何度过?我心中勾勒着理想的蓝图:它应该被“科学管理”,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它需要包含“适当休息”,让疲惫的身心真正恢复元气;它更应该充满“出去走走”的探索,去见识书本外的广阔天地;它需要激发“兴趣”的火花,无论是音乐、运动还是阅读;它最终指向“素养”的沉淀与提升……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假期最美好的期许。可这一切,在他那里,似乎远不如方寸屏幕里的世界有吸引力。我的规划,我的期待,在他那里,可能只是想要挣脱的束缚。

刷着抖音,满屏都是“神兽出笼”的调侃,家长们分享着各种斗智斗勇的“暑假生存攻略”,字里行间透露出相似的焦虑与无奈。原来,这份头疼并非我独有。它像一种流行病,在每一个长假伊始,悄然在无数有青春期孩子的家庭中蔓延。如何让这宝贵的时光不被虚度,如何引导孩子找到大于机的快乐?如何做一个不添乱、甚至能提供些许温暖支持的守望者?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盛夏的气息汹涌澎湃。我知道,老家院子里的树荫下,我的少年,正沉浸在他选择的“休整”方式里。而我,在另一端,望着明晃晃的太阳,心头的迷雾仍未散去。这个暑假,注定是一场静默的角力,一次关于信任、放手与引导的漫长修行。路还长,而我,只能一边学习着做一个更智慧的“后妈”,一边默默祈愿,希望他终能透出属于他自己的坚实的光芒。

后记

今天,七月十七日十二点整,中考成绩公布。当744分这个数字映入眼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这个成绩,放在省会,可能丝毫不起眼,在这个小县城,排到了第十八名。这结果,竟与十年前老大的轨迹惊人地相似,老大当时是全县十九。历史仿佛在这一刻,用分数为兄弟俩写下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就在我放下手机,喜悦尚在心头盘旋未定之际,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是渭南高级中学的来电,话筒那端的声音清晰而热情,告知我们孩子的分数完全有资格进入他们的实验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中那块关于去向的石头,总算安稳落地。我侧目看向身旁的“臭小子”,他正捧着手机,对着那串数字反复确认,脸上交织着兴奋与不甘。忽然,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懊恼地一拍大腿:“太气人了!道法怎么只考了六十?离满分整整二十分啊!好后悔呀……”他的声音里满是遗憾,“要是这里能多个十分,我不就成全级第一了吗?”

我看着他,回想起备考前那些反复提醒的夜晚,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淡淡地回应:“当初让你一定抓住短板,别让它拉后腿,话说了多少遍,你只当是耳边风。”他听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吁短叹起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唉,我真是徒有虚名!平时别人都夸我聪明优秀,反而不怎么提我哥,可现在,分数却和他差不多。我哥那才叫实而不虚呢。”这话语里,既有对哥哥的服气,又夹杂着对自己未能更进一步的不甘,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我想笑他这突如其来的“哲思”和比较,嘴角刚想扬起,却终究没能笑出来。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他表面大不咧咧,可骨子里仍有一份倔强,渴望超越、渴望被真正认可的光芒,此刻袒露无遗。他心底,同样希望自己能够出类拔萃,光芒万丈。

“好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试图将他从懊悔的比较中拉回现实,“无论如何,考得不错。人生一个小小的分水岭,至此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下一个阶段了。”说完,我便转身,想去做点手头的事,让这过于浓烈的情绪稍稍沉淀。

然而,他显然还沉浸在分数榜的微观世界里,全然没有散场的意思,依旧在我身旁喋喋不休,像个小评论员:“妈,你看那个谁谁谁,这次怎么考那么高?是不是超常发挥?还有那个,平时看着挺稳的,这次怎么掉下去了?肯定是因为打游戏分心了!……哦,还有他,听说考前还闹分手,谈恋爱影响学习了吧?”他煞有介事地分析着身边同学的“成败得失”。

看着他专注又带点小八卦的模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这一刻,时光的碎片仿佛在眼前纷飞。那些清晨催促起床的唠叨,那些深夜陪读时昏黄的灯光,那些为难题焦灼的眉头,那些取得小进步后雀跃的笑容……三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日夜的陪伴与守护,点点滴滴,汇聚成河。一股温柔的暖流涌上心头,喉头微动,那句酝酿已久的话脱口而出:“孩子啊,山一程,水一程。初中这三年风雨兼程的旅途,妈妈有幸,陪你一路走过,见证了你的每一步成长。而前方,那更远的山峦,更宽阔的江海,下一程的风景,终究需要你独自去跋涉,去领略了。”

他似懂非懂,或许仍在为那失落的二十分耿耿于怀,或许还在盘算着高中的新起点。我望着他,心中澄明:此刻的欣慰与满足,连同那一点点未达巅峰的遗憾,都将沉淀为未来路上的基石。而放手,亦是更深沉的爱与期待。新的征途,已然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至此,这份《百日絮语》就完成了,零零碎碎,杂七杂八,可保留着生活的原汁原味,带着真实的喜怒哀乐,但愿它能拨开现代机械冷冰冰的面纱,为大家带来温暖的瞬间,引发我们对当代教育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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