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引娣的头像

张引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05
分享

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别人才能把他称为人……一个人,要抬多少次头,才能看清天空……”

——《答案在风中飘》

我转转眼珠,瞧瞧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房子,闻闻这酸腐的气息,准备告别喧嚣的人世。

可是,我有点不甘。偌大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个静静地躺着。不是说人的来去都伴随着哭声,我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没有哭。可我想走之时,身边连一声哭也没有,太不应该了。我想转头找找,看看屋子里还有什么活物。可我根本转不动,我浑身上下紧贴褥子,脊背上凸起的地方早与褥子合二为一了,估计肩胛、尾椎、臀部全是血红的肉疮。反正这大半年来,我的手指不能伸握,脚趾不能动弹,连着头的脖子也似乎失去了知觉,根本不听大脑指挥。四肢僵硬的不知是被缚上了什么,只有眼珠子偶尔能动一下。

其实,我才迈过五十岁的门槛,可躺在床上已经将近四千多个日夜了。可怜的我已经与这座房子同呼吸十一年了,我眼睛里看不见蓝天白云,桃红柳绿也都是回忆了。我得了怪病,能吃能喝,能说能想,可就是不能动,走不了跑不了。起初,我也是到处寻医看病,不管是偏僻的小诊所,还是省会的大医院都去过,就连各地专门治疗疑难杂症的诊所,我也抱着希望去过。从春到夏,从夏到冬,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了,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了,万物都发生了变化,可我的病一点起色也没有。天南海北的求医没有丝毫效果,一年多却花光了我们家半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家当,我终于平躺在了床上。

这一躺,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一开始,我还能坐着,吃饭时靠着被子,别人端进来,胳膊和手还有点作用,自己能吃到嘴里。实在睡够了,就坐着发发呆,看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会有个人进来聊聊天。邻居婶子、发小阿全、村头老李他们都来过。慢慢地,也不知过了几个年头,我的身子越来越没有力量了,我不能自己坐起来,吃个饭,一双手抖抖索索,到处洒的都是。再加上日复一日的在房间大小便,就没有人来这间房子里了。就连过年时,一年才来一次的亲戚,也都忘记了我,不进来看一眼。起初,我很生气,就故意制造一些动静,撞响东西,可外边根本没人理我,这里依然是我的专享空间。我想可能自己力气太小,弄得声音不大。我便大声呻吟,想要引起别人的关注。那次,我隐隐约约听得表弟来了,就开始呻吟,一声接一声的呻吟,没有引来表弟,他的孩子跑进来了,可一看到我,就如遇见画皮里边的恶鬼,哇哇大哭,忙又跑出去了。随后我的房门就被锁上了,难道我是魔鬼,孩子见了我都感到害怕。我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能把孩子吓哭,想着我肯定是没有了人形。我失望、伤心,想死却无能为力。我的肚子没有生病,肠胃功能似乎还很强大,不管啥饭菜,只要下肚,都可以消化。父亲在世时,我还可以吃上点菜蔬,家里边吃啥我吃啥。后来父亲去世了,弟媳忙着农活,我就是一匹放养的牲口,一天两次,几个馒头,一碗挂面就打发了。可就这样,我还是生活在世间,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不知问过多少遍老天,到底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让我这样子生活在人世。还好,弟弟后来给我买了一部手机,伴着我度过难熬的日子。

如今,我真的要走了。这半年,我吃不下去,浑身疼痛,僵尸一样挺着,一会儿烧,一会儿冷,想要动弹根本无能为力。我知道,自己的末日马上来了。可是,我不甘心,这么走了,去鬼门关的路上,孤零零一个人,自己孤孤单单躺了十一年,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我不甘啊。想着想着,我就轻飘飘飞起来了,好啊,老天终于睁眼了,允许我的灵魂飞起来了。记得以前听奶奶说过,人死后,灵魂还可以在世上停留三天,三天后才会去阎王殿报到。好,这三天,我就找个同伴吧。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那个女人,我的前妻,怎么说呢,对她,我不知是爱还是恨。当年,她与我经媒妁之言,结为夫妻。可我,面对她,就是不能行使男人权利。也许,我的身体很早就有问题了。可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再说,那种事情也不好张口,我难以启齿。那时母亲还在,她知冷知热地招呼着儿媳,我在生活上也很照顾前妻,她要赶集,我就会给她钱,她开开心心,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她的吃穿在新媳妇当中,可能算是最好的。她也一直努力着,想要做个好妻子。可是,毕竟一直没有孩子,眼看着同龄人一个个都抱上了孩子,她就在结婚第五年,离开我去了。当时,我还能蹦能跳,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她走了,虽没有向周围人挑明我的毛病,却坚决不与我过了。我羞愧,却也愤怒。那时,离婚的人很少,一般离婚,两方都会弄得鸡飞狗跳。家人气得要到她娘家闹事,我拦住了家人,大家都认为我没有出息,是窝囊废。这后来,陆续有人给我介绍了两个,我也花了一些财物,可每次临到谈婚论嫁,我就怂了,害怕自己力不从心,又像上次一样。就这样,我一再耽误,直到十年前病倒。

她与我离婚后,隔了两年,倒是找了一个,而且是头婚。离我们不远,和我舅是同一个村子,不到十里路。家里据说很穷,当然条件好的,人家媳妇早定了。关键是她找的这个丈夫,长得尖头尖脑,相熟的人都说,差我远多了,还听说,这个人相当爱赌,一天三晌都在打牌。我听后,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幸运的是,后来她有了一儿一女。我恨她,恨她决绝地离开,让我孤孤单单这么长时间,就去找她吧,让她陪陪我。

我飘飘悠悠,飞在天空,一片片果园在我脚下掠过,没有想到,我睡了这么长时间,这些果园依然蓬蓬勃勃。偶尔竖起的电线杆,想要拦住我,我轻巧地躲过去。很快的,找到了她所在的村子。我记着她们家是第二排第五家,我默默数着寻过去。一到跟前,我有点发愣,周围两边都是崭新的平房,家家的瓷砖亮光闪闪。而她家,还是原来的瓦房,四五间灰扑扑的房子,又低又矮。我有点犹豫,在上空望了又望。忽然,一个女的出来了,扎着一个马尾,手里端着一个碗,是她,就是她,我一惊。

“妈,班车马上来了,这周的生活费还没给我,老师说高三学习紧张,下周就不放假了,这次要拿两周的。”哦,原来这是她女儿,我有些发懵。这时,她出来了,虽然模样变化不大,可头发稀疏多了,脸上愁容满面。她低声说:“你先打电话给你爸,给他要钱,我出去找找看。”我尾随她,看她走出家门,在门口往东瞅瞅,又往西瞧瞧,就是站着不动,满是为难的神色。等了等,她硬着头皮往西走去,到了第三家,进门去满脸堆笑,“三姐,借我二百元,女子这两周生活费没有着落。”

吃饭的男人看了看她没有作声,那三姐出声了,“唉,前几天我妈生病住院,花了两千多元,你看姐手头也紧。”说完,她还一摊手。

前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可她马上掩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姨生病,让我再借借。”就急急慌慌地出来了。

“你没说借给她算了,她干活可没得挑。”男人等她走了说。

女人撇撇嘴,“就她,管不住男人,自己累死累活,干完自家的活,给东家打工,给西家干活,一点辛苦钱还被男人偷去赌博,也是活该。”我长叹一声,急忙追出去,看她又去了两家,人家都有不借的理由。最后到第四家,已经转到第一排西头了,她才借到二百元,并且说好,她要马上除草,给人打工抵账。我看着疲惫的她,忽然痛恨岁月这把杀猪刀,让她过得如此艰难。也好,我如果带她走,刚好解救了她,让她脱离苦海,我觉得自己找她找对了。

可是,马上我就改变了看法。她回到家,看着女儿低着头蹲在窗台下,忙过去说:“给,生活费,好好读书,只要妈在,你就不会失学。再说你哥现在寒暑假也能挣点钱,他的学费妈可以少管一点。”女孩一下子站起来,破涕为笑,她转过脸,抹抹眼睛。我忽然不忍心带她走了,她走了,女儿怎么办,善良的她会心痛死的,再说,她当年离开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的身体。算了,算了,让她艰难的生活着吧,好歹让这双儿女有母亲的陪护。

可是我,怎么办,该和谁一同去阎王殿?我在天空飘飘悠悠,看着整个村子炊烟袅袅,热气腾腾的,我一定不再一个人冷冰冰地躺着了。这里离舅最近,找舅去吧,舅估计今年七十六七了,自从母亲三十年前去世后,舅就很少见了。人常说,“外甥打灯笼——照旧”,我就找舅去,现在,他的任务早完成了,儿女都结婚了,孙子也好几个了。他与我一起,亲舅和外甥,也都有个伴,互相照应着方便。说找就找,我记着舅家在第五排中间,也不知对不对。管它呢,先去吧。我就从上空飞过,到了,到了,门前那棵大核桃树冒出来了。那多年,每回和母亲到舅家,就在核桃树下玩不够,核桃也是吃了不少,从青皮核桃到干核桃,舅对我可从不吝啬。我悄悄藏在核桃树上边,看着舅家新盖的平房,宽敞明亮,铝合金门窗,大大方方的。红铁门上,金色的铆钉熠熠生辉。好呀,舅家的日子不错。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我就从上方飘进院子。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弯着腰端着一碗水进房,这就是舅,虽然苍老了许多,可我一眼还是认出了他。我悄悄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倒也宽敞,可就是气味难闻。定睛一看,妗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原来,妗子患了脑溢血,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你喝水。”舅准备喂妗子水。

“轩子呢,快放学了,你赶快去看看,别让他又跑了。人家两口出门打工,把孩子托付给咱,你当个心。”

“知道,我这就去。”舅不放心地说,“我回来再做饭,你记着把水一喝。”

我心里一痛,我年老的舅舅,还有这么艰巨的任务,既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妗子,还要照看上学的孙儿,怪不得他的背弯成那个样子了。唉,这崭新气派的院子,却也是不敢细查,心酸呀。我不知道,该不该带走舅了。他走了,按年龄来说本不可惜,可是,这瘫痪在床的妗子怎么办,这下一代轩子怎么办?我可知道,睡在床上的感觉,生不如死,妗子原来没有少疼我们,还是跟着看看再说。

没有想到,舅接孙子,还要去镇上。只见他弓着腰,低着头退出三轮车,然后坐上去,用脚蹬了几下,都没有发动起来。估计年纪大了,腿脚没有力气了。我看舅一咬牙,闭着眼,使劲猛蹬了几下,“突突突”,车子启动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错,我为舅高兴。他双手握着车把,昂着头朝前开去,别说,开了三轮,还不觉得舅的年纪多大。前边一辆小车过来了,我想提醒舅,可发不出声,舅却不知道沉浸在什么中,依然将军似的开着他的三轮车“突突突”向前,说时迟,那时快,“嘭”一声,人家小车停了,舅的三轮上去了,我也被震翻在旁边,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醒过来时,已经不见一个人了。舅呢,我不敢想象,估计进了医院,我还是走吧,再找找别人,别想着舅了,他的生活够不幸的了,我这个外甥,不能是蛇蝎心肠。

我漫无目的地飞着,不知不觉中过了一天多。我找谁呢,舅不行,找外甥呗。可我没有姐妹,根本就没有外甥呀。我只有个弟弟,他学了电焊,常年在建筑工地打工,弟媳在家里劳作。他们有个儿子,一直在百里外的外婆家上学。对,就找侄儿,让侄儿伴着我,全当过继给我了,弟弟他们再生一个吧。这个侄儿,我蛮喜欢,平时在外婆家上学,寒暑假才回来,开始我病不重时,孩子回来常常进房与我玩。后来,我失了人形,孩子回来,也不到我跟前来了。只记得他是一个清秀的孩子,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算下来他现在都上初三了,好,就去找他。也惩罚一下弟媳,她对我,唉,一言难尽。也怪不得她,我常年卧床不起,让人家一个兄弟媳妇照看,确实是说不过去,她摔摔打打很正常。每次弟弟回来,忍气吞声我能感觉到。可我死不了,我有什么办法。母亲去世早,父亲又先我而去。这世间只有弟弟这个亲人了,他也是毫无办法。对,就找侄儿。

我跟着感觉,记得大体方向在南面,就晃晃悠悠,奔着太阳而去。我闭着眼,惬意地游荡着,想让太阳多晒一会。这么多年,我与太阳无缘相见,在黑洞洞的屋子,都生出绿毛来了。这当儿,临走时,我沐浴在阳光下,能多待就多待呗。这样想着,我就不急不缓,轻飘飘荡着游着,一任温暖的阳光轻轻抚摸着我。直到夜幕降临,太阳下班了,我才加快速度,找到了侄儿。学校旁边的一间出租屋里,侄儿与他表弟正在写作业。看着侄儿,竟然有一米七左右,完完全全一个大小伙了。他的外婆,一个慈祥的老者,正在旁边的电饭锅边忙着。看着这温馨的小屋,我呆呆出神。忽然,“啪”一下,那个表弟打了侄儿胳膊一下。

“怎么了?”侄儿抬起头,满脸诧异地小声问。

“撞了,又撞了我。”

侄儿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挪,眼看他的书都要掉下去了。

“再挪挪,奶奶,看看他,你的好外孙。”他的表弟恶人先告状。

我想上前去帮侄儿,可我发不出声。只见他的外婆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看来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

“我妈说,你妈生你不管你,为什么还要生你?”那个臭小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侄儿怔了怔,没有出声,默默地低头写作业。

“别胡说,你姑家里有病人,管不了你哥,那里是不管你哥。这屋子不就是你姑租的?”

我瞬间明白了,侄儿借养在外婆这儿,都是我造成的。我这个该死的不死,让弟媳不能照看孩子。人家的亲孙子这么欺侮我可怜的侄儿,想想这孩子,这么多年,受了别人多少白眼与讥讽,他的委屈估计可比黄河水都多。一切怪我,我没有理由责怪别人。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一转头就飘飘悠悠去了。

起风了,我不想睁眼,随风飘飘忽忽,我的身体更加轻了,似乎成了一根鹅毛。偌大的天空,我荡来荡去,不知道飞向何方,“一个人,要走多少路,别人才能把他称为人……一个人,要抬多少次头,才能看清天空……”耳畔又响起《答案在风中飘》,我忽然想起爹娘,他们还在那边等我。算了,我还是走吧,再不要纠结着找个伴。每个人都担负着自己的生命之重,我一个人,躺了这么多年,轻轻松松地走吧,走向人生的终点。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