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那年我是三岁还是四岁,只记得那扇掉漆 的铁门推开时,会发出冗长而沙哑的“吱呀”声,活 像老人生病时的咳嗽。在那墙角的青苔见证下,我第 一次向我的妈妈开口请求给予我一盒家中小卖部的橡 皮泥,她温柔地看着我说“要好好照顾它们哦。”当 我用指尖轻触塑料盒的冰凉,看到那些鲜艳的颜色妥 帖地卧在塑料盒里,虽然在现在看来那时候的它们很 粗糙,但我心中却好像燃起一团火花在胸腔里肆意跳 跃。我尤其喜欢那团天蓝色,犹如盛夏正午仰头望见 的晴空,干净的能把人的心都揉软,可以轻松捏出我 的童年。
然而这跳跃的火花总是在课桌角落被掐灭。“没 收!”她总是这么说。但为什么其他小朋友带的那些 什么我不知道的贴纸、卡片却从不会被没收?为什么 我仅仅只是拿出来看一眼就要被没收?她总会在我刚 把橡皮泥捏出形状时走过来,没有任何预兆,在那个 最角落的课桌前不由分说地收走我小心翼翼摆弄的橡 皮泥,它们就这样在她那只中指第二指节上带有一颗 黑痣的右手下消失,一句句的“没收!”让我似乎住 进了一所房子,到处都是错位的门窗和歪斜的墙体。
每次她来没收时,我都把橡皮泥紧紧攥得指尖发 白。那些天蓝色的软块在手心里慢慢变热,仿佛有细 碎的黏连声从指缝渗出来。她一根一根掰开我手指的 动作很坚决,我含着眼泪看着,用她力道很足却带着 温暖的手借走它们。是的,就是“借”走它们。她就 在我的眼皮底下,将我的“天空”分给其他的小朋友, 而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团又黑又硬的土块,硌得指尖疼, 然后一个人在角落慢慢搓它身上的灰。我在迷茫中期 望着它们会回到我的身边,以此来安慰我在面对妈妈 时那颗因解释不出来而颤动的心,可她从来没有回应 过我,我在房子里也没有等到它们回来。
后来走了很多路,现在的我站在这翻新过的旧操 场上。当年的小房已经变成了所谓的现代化小楼,亮 银的铁栅栏在阳光下刺得眼睛发痛。我有点腼腆地向 教室门口的老师打听她的去向,却得知她早已功成身 退。 “她是个很严格的老师呢。”她交叉双手笑着说, “但总能让每个孩子都玩得开心。”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或许在她看来,每个孩子确实都 很开心,但那个世界里面,没有我。第一次体会到的 不公与委屈没有人会轻易忘记,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 个孩子的橡皮泥,更是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信任。她的 话让我的内心中竟然都忍不住怀疑那些眼泪和委屈似 乎也只是我的小房子里的幻想而已。
离开时,我拐进门口的文具店。货架上藏着一盒 橡皮泥,盖子扣合的“咔嗒”声与当年丝毫不差。我 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里揉捏着那团天蓝色,指尖的 触感依旧柔软。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叠在操场的铁 栅栏上,就像当年我也交叉双手站在教室门口那个下 午一样,漫长到让人窒息。
指尖的天蓝色慢慢发脆,风卷着碎成的细小渣子 飘向操场,落在奔跑的小孩脚边,无人在意。我终于 明白,有些疑问不会被时间解答,就像我当年没有问 出口“为什么只收我的”,如今再想,答案已经不重 要了。不会有人再记得那个蹲在角落里搓着土块的小 男孩,曾把整颗心都揉进天蓝色里。
我站起身回头看向那些依旧无忧无虑的小孩,听 见自己对空气说了句“攥紧点”——或许真的应该对 他们说一声,可又怕他们眨着懵懂的眼睛问我:“攥 紧什么?”风又吹过来,指尖最后一点天蓝色碎渣被 卷走,飘向操场角落,我好像又看见当年的自己,蹲 在那里搓着那团又黑又硬的土块,指甲缝里嵌着的渣 子,和此刻空中的蓝渣一样,悄没声地融进了时光里。
有些东西本就像是橡皮泥,能被掰开,被分给别 人,可童年不是。它攥在手里时是软的,是暖的,一 旦松了手,就会像这风里的碎渣,再也捏不回原来的 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