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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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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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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不老

我一生最敬畏两种人:一是商店的营业员,二是卖肉的屠夫。放到现在,这两种人都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他们太普通也太常见了。而那时候不一样,那是计划经济年代,什么都要凭票供应;没有票,或者有票没有钱,都买不到需要的东西。于是,这两种人简直就像我的大爷或姑奶奶一样,得小心地伺候着。

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突然回来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母亲让我叫他“伯伯”。那时我还不懂,伯伯就是父亲的亲哥哥。后来从母亲和村里人口中得知,那个我叫伯伯的男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那地方仿佛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直至上初中,我这才从课本上知道,那是个“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位于中国版图的最西端,十分荒凉,而且充满神秘,或许还有一些“野蛮”。这就是我对它的最初印象,仅此而已。

要命的是,伯父从那里带回了一千多块钱。在那个时候,这一千多块钱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其实,又何止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呢?数额之大,让我们全家人目瞪口呆,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在我们朦胧的意识里,只知道那是一笔“巨款”,可以买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做很多需要做可以做的事情。也正因为这一千多块钱,伯父在我们家奠定了“霸主”地位,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可以撼动。

我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我那像“一尊神”似的伯父,怎么会那么欢喜吃猪肚子,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吃一个。要是没能及时续上,他的脸色就不会好看。这不仅让我和后来陆续出生的三个弟弟眼馋不已,就连我那可怜的父亲,也连一口汤水都喝不上。

每当看到伯父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颐的样子,我们不只是眼馋,更有愤懑。母亲看到我们脸带愠色,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悄悄把我们拉到一边,低声细气地说:“要不是伯父带回那一千多块钱,我们家的日子就过不下去呀,你们兄弟四个也上不了学呀……”诸如此类的道理。要是她心情不好,就会抄起扫帚,把我们兄弟四人一顿好打。我是长子,自然挨打的机会更多。但无论母亲怎么打骂,我们兄弟四个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统一缄默不言,也不跑不躲。从那时起,我们就懂得了什么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如果只是不能和伯父分享猪肚子的美味,倒也罢了;更难受的是,我还得承担起为伯父去乡镇食品所买猪肚子的重任,那时乡镇还是公社的下辖机构。猪肚子是紧俏货、稀罕物,不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我这样的人想买就能买得到的。这也就是我之所以敬畏屠夫的缘由。

要想买到猪肚子,首先必须起早。尽管起早不一定能买到猪肚子,但不起早是肯定买不到猪肚子。所以,起早是硬道理。每当伯父想吃猪肚子,母亲就叫我早早起床出门,去食品所购买。乡村的夜晚黑得早、亮得迟,黎明前的黑暗尤其浓重。那时我才十二、三岁,孤身一人走在漆黑死寂的乡村小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四周有眼睛盯着。我是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胆怯,可一想到伯父没吃上猪肚子时的脸色,以及母亲举起扫帚的样子,我就只有自己给自己壮胆,硬着头皮往前走,有时还学着《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哼着“朔风吹,林涛吼……”现在想起来,背脊还发凉。

每次我都这样胆怯而愤然地上路。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母亲要是看到我提着猪肚子回来,就满心欢喜;要是看到我两手空空,一顿打骂也就在劫难逃。所以,我必须壮起胆子、拼尽气力赶路,去食品所排队,把前胸紧紧贴着前面的人,不让别人插队。同时耍起小孩子的聪明,快轮到屠夫给我剁肉时,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以便博取“屠夫大人”的同情,让他把案板上还显得鼓胀胀的猪肚子卖给我。如释重负地完成母亲交代的重任后,才能换来母亲脸上灿烂的笑容,以及伯父打着喷香饱嗝的满足。

众所周知,一头猪只有一个猪肚子。那时只有食品所一家杀猪卖肉,而且每天杀猪的数量十分有限,猪杀多了,肉卖不掉,食品所就会亏本。尤其是夏天,杀猪的头数会更少,每天也就一、两头。这样,我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就更加艰巨繁重了。

多少次,我在食品所排队在最前面,按理说买到猪肚子的把握最大。可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排队在最前面的人都能买到,那么多比我有能耐、有关系,甚至有力气的人,只要冒出一、两个,我的希望也就落空了。即便我起得再早、路上走得再快、排队站得再前,也只是徒劳。为此,我没少挨母亲的打骂,于是也就及时把怨恨转移到了伯父身上。心里总在嘀咕:我的伯父大人啊,您为什么那么欢喜吃猪肚子呢?难道吃了猪肚子就能长生不老吗?可一想到伯父带回的一千多块钱能买好多好多猪肚子,心里也就释然平和了。也许母亲说得对,伯父带回来那大一笔巨款,吃几个猪肚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说,我起早给伯父买猪肚子时心里还直犯嘀咕地话,那么,给母亲买猪心则完全是心甘情愿的了。那是母亲患子宫疾病住院的时候。母亲一生勤劳节俭,生下我们兄弟四个,如果算上早夭的,就有五个了,所以才得了这么个要命的病。医生说,如果手术做得早,母亲还能多活十几年,否则……,我知道“否则”后面的意思。我特别感谢那时候实施的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正是这个好制度救了我母亲的命,让她得以及时住进乡镇医院治疗,直至痊愈,活到今天。

那时,我还以为乡镇医院是天底下最好的医院,哪知道这是中国最底层、条件最差的医院啊!可“小庙有真神”、“小庙有大佛”,母亲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如今早已超过了医生所说的生存时间,今年3月就要满九十岁了。如果照料得好,再活三、五年不成问题。现在,每当我回到老家,看到母亲健康、欢喜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高兴,也常常在心里念叨:当年那位为我母亲治病、穿白大褂、戴宽边眼镜的好医生,现在在哪里呢?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即便现在我想好好地感谢他,但已经找不到了。

母亲术后身体非常虚弱,医生建议我多买些猪心炖给她吃。那时候村集体劳动管得严、抓得紧,做满一个劳动日才能拿到10个工分(满分),年终,按工分多少计算每家每户的钱粮。所以,父亲和伯父是肯定不能耽误出工,那么一大家子人、上十张嘴要吃要喝呀。于是,照料母亲的责任,也就义不容辞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猪心虽然比猪肚子的体积要小,但却比猪肚子更金贵、更难买。起早仍然是必须的。为了不被瞌睡耽误给母亲买猪心,在医院照料她的日子里,我晚上很少睡觉,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就着医院走廊昏暗的灯光,读我喜爱的小说,什么《野火春风斗古城》《水下尖兵》《苦菜花》《迎春花》等等,当时被列为“禁书”的作品,几乎都被我看了个遍。我的语文基础和文学爱好,也就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感谢那些“禁书”,陪我度过了一段既难熬又快乐的时光。就这样,我一边看书,一边坐等夜晚时光流逝。直至夜深有人起夜,我估摸着天快亮了,便放下书、出门,往食品所走去。

去食品所的路虽然不长,但要经过医院的太平间。那地方,白天都令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是漆黑的夜晚呢?当时我才十几岁,年纪小,胆子更小,但我必须壮着胆子出门,硬着头皮上路。好几次,我都是第一个到食品所,连屠夫都还在睡梦中。我身子紧贴着食品所的大门,大气不敢出、脚也不敢挪一分,生怕被有同样需求的人插队。听到里面有人咳嗽,我估摸着门快开了,这时心情就更加紧张,生怕突然来了哪位“大人物”抢在我前头,打破了我的如意算盘。如果轮到我买猪心时还没有“大人物”出现,我就欣喜异常,心里那个激动呀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我又不能显得太激动,以免节外生枝。回想那一幕幕场景,真是又惊险又刺激!

看着母亲的伤口一天天愈合,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非常高兴,也特别有成就感,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我也因此没少受到母亲和同病房患者及家属的称赞,他们纷纷夸我“好懂事、有本事”。听着那些溢美之词,我心里的美劲儿早就蹦出了嗓子眼。多少年来,那仍是母亲常挂在嘴边、向人不住夸耀的事,也是垸里邻居说我“有用”“孝顺”的有力证据之一。不管怎么说,我为母亲能及时得到救治、迅速康复、健康活到现在,感到非常高兴。

猪肚子和猪心的往事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在我脑海中是无时无刻不被忆起。如今,爱吃猪肚子的伯父已经作古,当年少不更事的我对他的怨恨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愧疚和隐隐地不安。我只能祈求九泉之下的伯父,原谅侄儿的不孝和不懂事,如果是现在,哪怕是车载船装,我也在所不惜!

吃猪心的母亲,至今仍孤身一人生活在乡下。每天,她总朝着远方的公路不停地张望,盼着儿孙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很多时候,母亲也知道那只是徒劳,但即便是徒劳,她也心甘情愿。那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挂,是全部的希望与寄托啊!那是她最亲最爱的人,这怎么能不叫她担心、忧虑与期盼呢?!

那个逝去的人、那些远去的事,就像一根牢不可破的亲情纽带,把生者与生者、生者与逝者紧紧连在一起。时间愈久、拉得愈紧,愈坚固、愈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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