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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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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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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深山举起了右手

6月11日,我作为特邀党员代表,坐在武汉市同安社区“党旗飘飘歌声扬”七一文艺汇演的嘉宾席上。当社区党委书记为五位“光荣在党五十年”的老党员颁发纪念章时,台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我使劲鼓掌,眼眶一下子热了。台上那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让我恍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在鄂东大山深处,一间四处漏风的村部里,对着一面洗得发白的旧党旗,庄严地举起右手。

那是1996年10月,我所在的原中国人民保险公司蕲春县支公司分设为中国人保财险和中国人寿两家独立机构,我被分流到新组建的中国人寿蕲春县支公司。此前在县人保办公室工作期间,我在文秘和新闻报道宣传上做出了一些成绩,在中央和省市级报刊上发表过不少新闻稿件,分设当年便被上调到中国人寿黄冈市分公司办公室工作。第二年,分公司党委有意让我接任办公室主任一职。但那时公司行政办公室与党委办公室合署办公,“两办”主任需由同一人担任,且必须是党员。我当时尚未入党,而公司入党积极分子不少,组织上按程序依次考察培养,一时还轮不到我。

恰在此时,黄冈市委在全市深入推进农村“三有”建设——“有人管事、有章理事、有钱办事”,要求市直各单位选派得力干部组成工作队驻村推进。我主动向分公司党委请战,要求下基层参加农村“三有”建设。请求很快获得批准。几天后,我收拾行装,跟随工作队长袁建勋同志,直奔驻点村——浠水县绿杨乡百丈村。进山那天,下着小雨,袁队长走在前面,裤腿沾满泥巴,不时回头冲我喊:“小张,跟紧点,这路不好走。”

百丈村,顾名思义,地势极高,坐落在浠水、罗田、英山、蕲春四县交界的深山里,是浠水县最偏远的贫困村。全村六个村民小组,一百九十一户,六百三十口人。那时村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村民去绿杨乡赶集,来回得走一整天;去趟浠水县城,往返要两天,中间还得找地方住一宿。村小学破败不堪,几间教室,下雨天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冬天寒风顺着墙缝直往里灌。

工作队进村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情况。白天村民下地干活找不着人,我们就晚上登门,打着手电筒,一家一家地敲门,坐在板凳上跟村民聊家常。一个多月走下来,六个组全部转遍,谁家几口人、种几亩地、有什么难处,心里大致有了数。

接下来,我们连续召开了三个会:村两委会、党员和村组干部会、全体户主会。会上,我们反复向大家讲清楚:工作队是来干什么的,“三有”建设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现在的家底是什么样,往后打算怎么干。有人闷头抽烟,有人交头接耳,但大多数人听得认真,眼睛里看得出有光。

反复商议之后,我们定下三件事:先给孩子们盖一所像样的学校,再修一条能出山的公路,同时把村里的规章制度建起来、财务账目理清楚。方案拿到会上讨论了好几天,最终大家一致认可。

定下事后,紧接着就是筹钱。工作队和村委会商量出三个办法:向上级政府争取一点,村集体勒紧裤腰带挤一点,驻点单位和县里有关部门帮一点。这“三个一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我在市县乡三级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之间来回奔走,打报告、写请示、说明情况,脸皮磨厚了,嘴皮磨薄了。好在各方都给予了支持,资金一块一块地凑了起来。

印象最深的是盖村希望小学。那段日子,我连续二十多天没有离开过工地。白天跟村民一起搬砖、和水泥,晚上跟村干部盘算明天用多少料、上多少人。那时没有机械,全靠肩膀扛、脊背驮。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半大小子都来递砖。老村长六十多岁了,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我说:“您歇歇吧。”他摆摆手答道:“给孩子盖学校,我坐不住。”

学校盖到一半时,一笔资金没能及时到位,工程眼看就要停工。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公司,向领导做了专题汇报。公司领导很重视,当即召开党委会研究,又向上级公司打报告,几天之内就把缺口资金补上了。拿到钱那天,我连夜往村里赶,山路难行,到村口时天都快亮了。村民们知道这件事后,建校的热情更高、干劲更足了。村希望小学原定一年完工,结果只用了十个月便建成。一栋三层、一千五百平方米的村希望小学,硬是在这山旮旯里立了起来。开学那天,孩子们在新教室里琅琅读书的声音,我至今还记得。

盖学校难,修路更难。那条路说是“简易公路”,实际上要从村里连接到乡道,全长将近十公里、四米多宽,大都在半山腰上盘绕,要劈三处石崖、填两道深沟。那段时间,我吃住在工地,白天和大家一起干活,晚上写新闻稿件,把每天的好人好事记下来,送到村广播站播出。村里大喇叭一响,大伙都竖着耳朵听,听到广播里表扬自己或身边人,干得更欢、更有劲。还有几篇反映百丈村开山修路的稿子登上了《黄冈日报》,村民们看到报纸上写着“百丈村”三个字,高兴得合不拢嘴。苦干近一年,路终于修通了。如今那条路早已硬化拓宽,装上了护栏,村里的山货每天往外运,外面的物资往里拉,物尽其流、货尽其畅,百姓安居乐业,村民管它叫“致富路”,也叫“幸福路”。

修路最忙的那阵子,我有两个多月没回过黄冈的家。妻子托人带信,说孩子发高烧,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看工地正到了吃劲的时候,便回话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回去。等我终于忙完赶回家,孩子的病早就好了。我本以为会落埋怨,妻子却说:“修路是全村的大事,你不能回来,我理解。”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鉴于我在驻点村的工作表现和实际成效,经驻村工作队推荐和村支部考察,我被评为黄冈市农村“三有”建设先进个人,受到表彰。更重要的是,在驻村党支部的培养下,我完成了组织程序——经村党支部大会讨论通过、上级党委审核批准,在农村“三有”建设一线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年年底,在百丈村那间简陋的村部里,没有鲜花,也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与我一起在“三有”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村组干部、村民代表和驻村工作队战友。面对那面鲜红的党旗,我庄严地举起了右手。

宣誓完毕,村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村长咧着嘴笑,眼睛亮亮的。一位村民代表说:“小张同志,你在咱村这一仗,打得漂亮。”我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明白:是百丈村的父老乡亲,是这座大山,教会了我什么叫责任。

此后三十年,我换过不少工作岗位,也遇到过许多工作难题。但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百丈村那个漏风的村部,想起那面旧党旗,想起自己举起右手说的那些话。

那年,我在深山举起右手,是我一辈子的荣耀,我终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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