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mà)是粤东潮汕人对祖母的称呼。在溪边村,除了丈夫陈杖和公婆知道阿嬷真实姓名之外,村民们都称她为石桥嫂或石桥婶,有人干脆呼她为石桥。阿嬷不姓石,也不名桥,石桥是她娘家村名,农村人为方便对新人的称呼,不叫其名只叫村名是传统,久而久之,习惯便成自然、
这一称呼,不叫其名只呼其村名,一晃就是60多年过去,直到她去世。阿嬷姓刘,原名娇凤。嫁进溪边陈家时,虽然20虚岁,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农田山林劳作,体重不足9 0斤,身高约1、56米,留着齐耳短发,皮肤黝黑,大手大脚,浓眉大眼睛下面,一张大嘴巴长着一副大黄牙,要不是那蓝色士林布的布扣的衣襟,从左侧锁骨延至肋骨边上衣的胸前,隆起一对高高的乳房,初看还像一个小男孩呢。
60年前,没进过学堂不识字的石桥嫁进陈家,丈夫陈杖比她大3岁,是一个老实巴交同样不识字的农村青年。洞房之夜,除了荷尔蒙天性的作用之外,至于怎样操作尽男女之欢一窍不通,石桥更是手足无措,凑合应付丈夫的冲动。后来据说,完成夫妻之实是在第三个夜晚的事。
陈家贫寒家底薄,靠租本村地主3亩薄田度生。一家人常常吃不饱穿不暖、遇上旱涝之年更是雪上加霜,陈杖有4兄弟姐妹、陈杖排行老大。眼看在家坐以待毙,某天下午,父亲含泪对陈杖说:“看来在家迟早必定饿死,要不,村里有3个男人最近准备去暹罗(泰国)谋生,你也跟着去看能不能走出一生路来。你是长子,为父是舍不得你去几千里之遥的番邦,这是万般天奈,也是最后一搏。你敢不敢出去闯一闯?”
陈仗低着头,父亲的话句句戳痛他的心.与其在家里等死不如走出去一搏,或许可以改变贫寒的局面。他低着头,小声地对父亲说“爹,容我跟娇凤说一声吧”!
面对家无隔夜粮的家境,娇凤忍痛地支持丈夫的选择,只不过新婚还不足10天呢?!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行程很紧,定于四月初二,距结婚那天只有10天。陈父卖掉一头三、四十斤的小黑猪和5只生蛋的母鸡、2只大公鸡才勉强凑足路费。石桥把家里的破旧灰色被单拆了,缝制一个小包袱,把几件平时常换穿的破旧衣服塞进包袱。听人家说暹罗天气很热,不须带冬衣,即使需要带也没有冬衣可带。陈父还拿出一条白底红格子、潮汕人称浴布的水布。
这条水布是潮汕男人的标志,用来束于腰间捱饿和擦汗水,包扎野外杂物带回家之用。
出行当天,鸡啼三遍,石桥煮好少量白米伴大量比例的地瓜丝番薯粥,陈杖连续喝了4大碗番薯粥就和同村小伙上路。石桥一直送到村口小河边的大榕树下,眼睛流淌着泪水,泪水从眼眶一直流到脖子上,她紧紧地拉住丈夫的的衣角久久不能放下,依依不舍,嘴里连连说:“到了暹罗那边赶快寄平安信啊”!难舍难分终有一别,石桥和陈杖狠心地互相挥手告别,谁知这一别竟然34年无音信.用血泪书写一曲生离死别的人间悲歌。
自从丈夫走后,石桥天天盼望丈夫来自暹罗的平安信,日盼夜盼,望眼欲穿,一个月,三个月后,终于盼到丈夫来信。原来陈仗央求当地一个家乡同县王姓老华侨帮他写一封平安信,老华侨看到这位病怏怏的小同乡,答应给他写信。信是这样写:
娇凤吾妻,来暹三月余,身体粗安,未能赚钱,吾心日夜思念,无奈千山万水阻隔,心存念想也。你须保重身体,待我有利入手,定寄银奉养双亲与你。夫:陈仗。盼了4个月,石桥终于盼来丈夫的信息,虽然无钱寄回家,只要人活着就好。读信的人只是在私塾念过年3年书,也不是识很多字,当石桥问,身体粗安是什么意思,读信人说,就是身体有病。丈夫在外身体有病,石桥心里十分的沉重。但是,生活还是要过的,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需要她一个人担当起来。就这一封信,是陈仗离乡背井之后的唯一封信。时间久了也不见丈夫来信,石桥心也凉了,但是她还不死心。石桥去问卦邻乡一位“活神仙”,“活神仙”告诉石桥,丈夫早在3个月前在暹罗去世,她认为丈夫的死早就在预料之中,经过“活神仙”的卦更增加了她的确认性。由于心里有准备,石桥心里虽然悲痛,但是还得坦然面对。
丈夫走后的五、六个月里,石桥的肚子一天天地隆起,外人由于不清楚陈杖何时离开家乡的具体时间,于是冷言冷語从四面八方飞来,什么石桥偷汉,什么石桥上门找人配种等等不堪入耳的话不断地传来。村里有些人看到他孤立无援,明目张胆欺压她。
次年春旱,稻田里的秧苗在地面上已经龟裂,如果没有水灌溉,势必被太阳晒死,将导致颗粒无收。石桥一亩多水稻田处于上游。当时生态没遭到什么大的破坏,山上的野狼经常出没伤害人畜,三个月前,村里有一个妇女清晨出来挑水,活活被狼咬死吃掉。石桥婉谢村民的劝阻,亲自出门引水灌溉水稻田逼在眉睫,危险也不能回避,必须勇敢面对。她用布条背上孩子,肩膀荷上锄头,腰边插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万一遇上野狼的袭击,她手上的镰刀可不是吃素的,她要在野狼口里争口饭吃。
凌晨两点钟左右,借着天边的月色,石桥用锄头在水稻田边的水沟上,筑起一道约65厘米宽,高约80厘米的小水坝,把水沟里的水引入灌溉水田。为了让下游也有水灌溉,石桥遵照乡俗,上游的水不能全部独用,于是,石桥在小水坝上预留一个缺口,水沟里的水就源源不断流向下游。
约凌晨4点半钟,石桥把孩子从背上放下,坐在距离小水坝约几十米远的田埂上为孩子哺乳。借着东方发白,石桥看见一个大汉,高高地挥着锄头,把水坝破坏了,随着水坝的崩溃,水沟里的水立即奔流直下,连流进水田里的水也倒流出来。
面对这种凶狠的恶邻明目张胆欺负行为,有理说不清,石桥想跟他拼命拼不过,想死也不值得,幸亏水田已经灌溉一大半,只能忍着眼泪今晚重来就是。
身为农村“寡妇” ,在贫穷的日子,不仅要承担起常人难以忍受的心理、生理压力,还要承担起世俗的道德“绑架”和精神的凌辱。甚至在利益面前。至亲的人那把刀子不亚于外人。
作为丈夫的弟媳、石桥的妯娌方氏,看到妯娌无钱无势,软弱可欺,千方百计挤压石桥、因为两家房门对向,方氏欺负石桥不择手段。三个月前,方氏纵容丈夫闹分家、说什么不准丈夫养大一个偷汉所生的野种,由于斗不过方氏夫妇,石桥公婆违心地把家分了。一座古老的民居“下山虎”各分一半,主房两家各半,厢房给两老轮流住。
一天下午。石桥养的两只母鸡“越界,”闯入方氏家门口,被方氏养的一只公鸡“强奸”了,只见方氏手拿一支扫帚,狠狠横扫母鸡,母鸡见状腾空飞回石桥家门口。方氏一边打一边指桑骂槐道:“你这骚鸡婆,偷汉偷到我家门口来,明白地告诉你,今后再过来偷汉,看我非把你的鸡脚打断不可”。石桥当然听懂方氏话里有话,因为挺着大肚子,丈夫不在家、孤立无援,怕动了胎气,不便与之战争。暂且忍气吞声。
由于拖着沉重的身躯,地里田头活很多时候都由公婆和未出嫁小姑子代劳,遇上农忙,传话娘家兄弟临时帮忙。某天午餐时间,石桥上村里小店赊了坐月子需用的草纸,还没进大门,就听到方氏恶恨恨地数落公婆:“爹嬷你俩听清楚,轮到吃我家的饭就要为我家做工。如果吃我的饭去帮别人做工,今后你俩百岁之后,能自己爬进棺材吗?”公爹准备站起身来扇方氏两个耳光,被婆婆按下。婆婆说:“二呀二,你留一点口德好不好?”“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喜欢就听。不喜欢就别听!”方氏寸步不让。
日子一天天地飞逝,暹罗那边依然音信渺茫,次年二月十八日下午,趁着小姑子来看她,石桥对小姑子说:“细姑,我肚子一阵阵的疼痛,可能很快要生产了,你去告诉阿嬷(家婆),快请接生婆过来接生”。旧时农村由于卫生保健落后,各村自发地产生一两个专门为产妇接生的中老年妇女。小姑子立即报告了母亲,母亲表现爱理不理.慢腾腾地请来接生婆。傍晚,随着一声声哇哇的婴儿啼哭,孩子出世了,是一个带把的,母子都平安。按理.陈家的长孙降世,爹嬷(公婆)应该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反常的是,公公婆婆不冷不热,只有婆婆应付式拿一碗米饭和几片自家腌制的咸菜,有时煮一两个鸡蛋。尽管享受如此待遇,每次石桥含泪还要对着婆婆说声谢谢。
到了第四天,小姑子礼节性又来看一眼,刚要转身离去,石桥说:“细姑,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一个究竟,阿爹阿嬷为什么对我对小孙子这般冷落呢?你知道什么原因吗?”“大嫂子,我听我娘说,这孙子不是陈家后代,不光彩,还准备在你滿月后把你赶走呢!”小姑子心直口快地回答。石桥一切都明白了。他强压心头的怒火对小姑子说:“细姑呀,这孩子千真万确是陈家的,我清清白白做人,你想想,我们结婚才10天,你哥去年四月初二出门,这孩子今年二月十八出世,请你把这两个日期告知爹嬷,他们如果是明白人绝不会做出如此糊塗的事情來!”。果真,第二天,爹嬷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反转。他们的表情告诉石桥,他们认可这个长孙子,同时也认可这个儿媳妇。尽可能地呵护着石桥。
爹嬷这边的结解开了,对面的妯娌方氏、更加变本加厉,步步紧逼,平时大声的指桑骂槐,指鹿为马,摔扁挑砸盆碗,故意制造恐怖气氛逼退石桥。又过半年。农时处暑季节.四周没有一丝凉风,屋里热得象蒸笼。石桥抱着儿子在巷子透风,当她行至方氏窗下时,无意听到方氏与丈夫争吵,只听见方氏说:“你傻什么傻?你老大在番畔(南洋)无消息,肯定是死去了。把这骚婆赶走,这份房子财产不就归我们了吗?”石桥一切都明白了,这恶妇倒行逆施,更加激起她坚定守住这家,决心誓死不改嫁。她强压心头的怒火,沉默不语,我要跟你方氏一起耗,我不信你这恶妇有好下场,看谁笑到最后。
石桥在娘家也是苦孩子,来到夫家,什么苦都吃得起,从不轻易叫声苦,因为是农民.离不开在土地上刨食,生了儿子以后,拖累越来越重,但是难不倒石桥。她每天天不亮起床,把还在熟睡的儿子用背带绑在后背,肩上挑着粪水给庄稼施肥,烈日当空,她后背绑着儿子,头上戴上竹笠、挥锄挥汗给庄稼锄草。六月大暑季节,田里的水温热得烫脚,他咬紧牙把秧苗插完。
它可以后背绑着的儿子跟她一起流汗驶牛犁地。当儿子可以坐立和走路了,她把儿子带到田头,吩咐儿子别乱跑,自己到山林边砍几根带树叶的树枝插在田埂上,为儿了挡住烈日的照射。她早出晚归自种自食,庄稼也回报这位苦命的女人,她把吃不完的农产品拿到市场上,換回孩子用的、家用的商品,用血汗苦度光阴。每每回望首往事,石桥总是泣不成声地,向知心的邻居婶娘辈分叙说那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岁月。
田里的劳作石桥不可怕,可怕的是大人小孩生病。尤其是儿子生病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她的头顶上。
发烧发高烧是小童的常见病,也是最危险的病,甚至危及小童的生命。这些年来,石桥曾多次目睹邻居几个三、四岁的小童,因发高烧无钱求医或延误救治时间,今晚还活蹦乱跳,明天早上就死亡的事故。因此,她高度重视孩子的安危,每当孩子发烧,她绝不拖延宝贵的救治时间。她平时积蓄的一点小钱,无论多急需,她从不动用,就是留着万一儿子急病的救命钱,一旦孩子发烧不退,不论白天黑夜,不论刮风下雨,她背上孩子,刻不容缓赶到十里路远的墟镇私人诊所救治。确保孩子生命安全。
当孩子长到六、七岁的时候,每次发烧,石桥把从娘家学来的土办法,除了用毛巾浸泡凉水敷在孩子的额头上,再用半碗清水,然后用搪瓷汤匙沾上清水,在儿子两只手臂手腕上、后背上刮出一道一道深红色的血痕,然后再吞下一碗凉米汤,孩子忍受不了这道“酷刑”,凄厉的“娘啊,痛死我哟.我再也不敢了啊”的求救哭喊声令人动容。“酷刑”过后过不了多久孩子神奇的退烧了。平时无论孩子手脚,头上长疮长痱子,还是急性肠胃炎,石桥从不求医,只见她戴上竹笠,荷上锄头镰刀,到田野到山上寻来草药医治,同样效果胜于花钱找大夫医治。石桥用她智慧和勇敢扛起这个两口之家。赢得了村民的赞誉,个中艰辛唯天可见。
历史来到1980年春天,58岁的陈杖突然从泰国归来,当年一对少夫妻,见面时变成一对两鬓老夫妻。 34年里,这对文盲夫妻没有任何信息传递,更谈不上有书信银钱的往来。身为侨眷的阿嬷石桥,何谓“侨批”连闻都没听闻过!
陈杖的突然回来,石桥阿嬷没有喜在眉梢的兴奋,更没有缠缠绵绵的爱意,有的是愤怒,埋怨,仇恨一并涌上心头。
当晚,在破旧的老屋厢房里,昏黄的煤油灯映照着这对经过风霜雪雨洗礼的老夫妻。陈杖深情的看了看石桥,脑海依稀储存着当年腼腆的村姑颜容。他情不自禁,眼里溢着泪水,猛地上前一边喃喃地说我对不住你,一边拥抱着石桥。
谁知石桥使劲地挣脱开来,一边双拳狠狠的敲打着陈杖的胸脯,一边泣不成声的大骂陈杖不是人,丢下她母子,不但受尽贫困饥寒,而且还受村里人尤其是妯娌弟媳的无情欺负。
儿子虽然结婚了,一家四口不但没有摆脱贫困,而且还欠下族亲陈伯148元为儿子结婚的费用,多年无力偿还。石桥哭诉着说,欠下这笔债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真是无脸见人。而今老屋也破旧不堪也无钱维修,儿子,儿媳虽然天天下田劳作也仅仅解决温饱问题。生活仍然如牛负重。
石桥哭诉着,声音也渐渐地低下来。34年的积怨、怎能一下子释放心中的怨火呢?
陈杖瞪大双眼,流着眼泪静静地倾听妻子的哭诉。他哽咽地简单对石桥说道:我能活着回来就是祖德宗功,34年里,他在泰国经历两场死神的召唤。
第一次刚到泰国不久,被泰国的虐蚊叮咬,染上虐疾病,发高烧时把我扔进冰窟也难以降温,发冷时盖上十层棉被也打寒颤不止。眼看就要死亡了。有一位唐山(潮汕)李叔,可怜我无亲无眷,花高价托人从曼谷买来治疗疟疾特效药,才把他从死亡阵线拉回来。后来才知道这药叫奎宁。
命是捡回来了,但身体弱不禁风,很难从事繁重体力打工挣钱。有时甚至走上乞讨果腹,艰难地挣扎在死亡线上。由于长期受体弱多病折磨,无法从社会上赚到一分钱。后来幸亏有唐山(潮汕)乡会帮忙,找到一份在寺庙做清洁工换口饭度日。
陈杖哭诉着,由于自身连命都难保,何来有钱可以寄回家。也由于文盲不识字,无面目与家人联系,希望家人忘记他,当他已经死于异国他乡就是。
由于长期忍饥挨饿,不正常进食,加之营养不良,20年前患上胃穿孔,也是有唐山(潮汕)乡亲凑钱极力相救助,又一次躲过死神的追捕。
再后来,有一位唐山(潮汕)王姓的老华侨,看到我漂泊泰国几十年飘摇不定,一事无成,心生怜悯,有心拉扯我一把,决定无偿让出一片20亩山地让我开荒种植橡胶树营生。生产橡胶产品等作物收入归陈杖。使用期限30年,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期满无偿收回土地和附着物。这是他在泰国遇到的一位大贵人。从此,陈杖的人生之路告别墙头草根底浅的漂泊日子,逐渐走上平稳之路。也因为历遭劫难,至今在泰国仍然孑然一身。
当晚.这两位患难夫妻长谈至天明。陈杖说这次回来,带来终生的积蓄相当于人民币5千元,除了往返盘缠,剩下不足2千元全部留给石桥。至此,石桥人生有了新的生活盼头。
斗转星移,石桥及相关人物,经过几十年冬去春来,各人有各人的结局。儿子后来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办起一家中外合资的制衣厂,专做“三来一补”的出口加工服装生意发了财。2006年,83岁的石桥终于走完人生之路,石桥裙带下有四代人,子孙四代人办起了风风光光的丧礼,把历尽沧桑的石桥送走。丈夫陈杖早于她10年在泰国逝去世。妯娌方氏因为患乳腺癌45岁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