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老了就像小孩子。这话真的应验了。
老娘今年9 3岁了,头脑糊塗比清醒多。言谈举止与孩童差别不大。由于腿脚不方便,一天到晚都呆在家里头,坐在单人软沙发上,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在发呆,有时候在钓鱼(打瞌睡)。有时候叫肚子饿,当饭菜送到她面前时,她又说刚刚吃饱饭不吃了。有时半夜三更不睡觉。不是“ "稀稀沙沙”翻箱倒柜,就是“喃喃自语”。
老娘的折腾。闹得大家睡不了觉。为了让老娘清醒,既不让她寂寞,也不要让她加重痴呆症,我平时没事有事找她“吵嘴”,有事没事找喳儿与她“争吵”,把她平时所犯的错误,所说的错话,翻出来吵一架。有时候她死不认账,有时候老实起来就小声地认错,逗得我啼笑皆非。
有一回,我把晚饭送到她面前的茶儿上,因为饭菜汤太烫,准备稍慢一些才喂她,趁我离开时老娘竟然把饭菜倒在地上,还用脚踩磨。
我见状,学她在我小时候犯错时用小竹条打我的动作,假装气势汹汹地说,你犯错误了,你浪费粮食,今天要打你屁股。这时老娘见状又可怜兮兮地说:“下回不敢了!”,这时我的“气头”就变成开心的笑颜。随便“教育”她几句就“雨过天晴”!
还有一件事更是匪夷所思,老娘对于上午甚至刚才说的话做的事一概都忘掉,而对于昔年的话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为了让老娘高兴,为了刺激她的神经。我穿上一套黑色笔挺西装,脚着黑皮鞋,脖子打起领带,脸上戴着墨镜,手提一只黑皮包,来到她的面前,她仰起头,瞪大眼睛问:“阿兄” (我们这里上辈人对下辈人的称呼),你是谁?找谁呀?”
我装着生气的样子大声地对她说:“我是您儿子啊,我天天给您喂饭,您就不认我,既然您不认我,我马上离开这个家!”,说完假装要走。这时老娘清醒了,她拉着我的衣角,边哭边说:“没良心的东西,你出世的时候才两斤一两,像一只小猫,你吃我奶,还为你洗尿布屎布,把你养大,长大了就不认我还要离开我”。她越说越伤心。末了还不忘问一句“你想上哪里?”,我说去“过番” (下南洋),一听说我去“过番” ,她哭得更伤心,她见过旧时太多村里的男人,也曾目睹三、四十年代国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为了谋生,村里许多男人下南洋一去不复返。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背上几件破衣裳的小包袱,乘坐红头船,漂洋过海,丢下父母妻儿下南洋。由于兵荒马乱、交通不便、路途遥远,信息不灵,收入微薄等等原因,这些下南洋的男人,有的几十年不回,有的永远在人间蒸发,制造出许多人间悲剧!老娘怕悲剧重演。所以哭得十分伤心。
见老娘伤心,我也跟着落泪,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不走就不走,但是今后一定要好好听话,好吗”,老娘不哭了,说:“好、好,我一定听话”。此刻,大家破涕为笑。
(二)
别看老娘半清醒半糊塗,但是,有些事情就像输入计算机软件一样牢固。比方,她平时和我老婆关系挺好。当她固执什么事如不愿意吃饭.吃饭含在嘴里不吞咽下去,晚上不睡觉折腾着.谁也劝不动,只有我老婆劝她才勉强顺从。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经常跟娘吵架,肯定能提高老娘的脑力。
有天晚饭后,我找老娘吵嘴,吵什么好呢?对了,她平时和我老婆处得好,这次就“挑拨离间”一回.测试她脑海储存些什么东西?
我坐在他的身边,她问道:“你靠这么近想干嘛?”,我大声地对老娘说:“娘,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要跟阿丽离婚,你说行不行?”,“你要离婚关我什么事,爱离就离!”老娘漫不经心地回答。
突然,她的脑海仿佛接到什么指令,大声问道:“刚才你说什么,跟谁离婚?”我立即回她:“跟我老婆,你的媳妇(我们这里家公家婆称呼儿媳妇为媳妇)阿丽离婚!”,“阿丽、阿丽,哪个阿丽”?娘反问我。
“啊,你要跟阿丽离婚?为什么?”娘又问一句。
我对娘说:“阿丽是不是我老婆?她为什么不跟我睡觉?为什么天天晚上陪你睡觉?”
娘听了用食指点着我额头说:“真不知羞耻,七老八老还缠着老婆睡,阿丽跟我睡我心里踏实,叫你跟我睡你跑去哪?”
“我警告你“,阿丽她人好,是我的宝贝,你要是敢跟她离婚.我帮理不帮亲,看我把你腿打断!“
我立即把脚伸到面前,“你打呀,现在就让你打,你把我脚打断,以后还能找到老婆吗?”
娘彻底清醒了,她顺手抓起一把挠痒痒的“不求人”,高高地扬起轻轻的放下,一边打一边说:你敢再娶老婆,我和阿丽一起把你打出家门!”
听到娘这番近乎童言,我哈哈大笑起来,娘又用“不求人”点了点我的额头骂:“你这白鼻子(舞台上玩世不恭,行为放荡,专做坏事、鼻子上塗着一块白色的角色)有多大的本事再找老婆!”说着大声呼喊正在厨房忙乎的儿媳,“阿丽过来,替我打这个陈世美!”娘心里明白,戏台上的陈世美是一个抛妻弃子的坏东西,她呼我老婆来打我,明显是保护她的好儿媳。
(三)
某天 下午3时40分,老娘的臥室格外平静,我不放心进臥室看看,老娘甜睡很香。
我不忍心叫醒她。可是不能让老娘睡个够,一是老人家午休三、四十分足够,睡过头反而对身体不利。二是她睡的时间多了,今夜难入眠,随时都会起床“折腾”。
我轻轻走近娘的床前,一边轻轻地摇晃她身体,一边小声的说:“娘,起来了,快4点钟了!”娘睁开眼说:“我刚睡下就叫我起床”,意思不想起来。
我说:“娘,您12点钟睡到现在,快4个钟头了。起来喝杯茶,要快,茶凉不好喝”。
我催娘起床,是找她吵嘴,主要是昨晚她睡不了觉起来打开抽屉数钱。这位半清醒半糊塗老人家说话有多少可信度呢?她半夜三更大喊大叫,什么“家里有贼,有人偷我200元”,什么“公安快来抓贼啊”,不断地闹腾。还是我老婆出面才平息这场闹剧。老婆说:“妈,您的臥室平时就是我出出入入,如果您丢钱,我不就是成了贼吗?您的儿媳妇是贼,您光彩吗?您的儿子光彩吗?明天白天再找找,也许是你数钱的时候弄掉在那个角落,实在找不回,我给您垫上可以了吧?!”
听了儿媳妇这席话,老娘似懂非懂不再闹腾了。
现在,我就找老娘“是问”,“娘,您说咋晚丢钱家里有贼吗?您确定丢钱吗?您确定家里有贼吗?”
谁知道老娘看了看我平静地说:“我没说过丢钱啊,是谁告诉你的?没这回事”,說着端起茶杯喝茶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突然,娘放下茶杯,手指头点着我额头说,“昨天下午,你偷了我2角钱去饭店买肠粉吃,是我用小竹条打你屁股有没有?“,“有,有,我不是说下回再也不敢了吗?”
啊,老娘的记忆里还储存着我小时候因为没饭吃,肚子饿得受不了,偷了老娘2角钱去饭店买肠粉吃,被老娘打一顿,她记住,我也没忘记。
(四)
人老了,痴呆、生病、吃药、住院、瘸脚、手颤等等,老人变小孩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93岁的老娘,也跟自然规律并轨,脑袋不灵,言行怪异,思维迟缓等的表现极为突出。作为儿孙,如果把她边缘化,或者不搭理,也许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活着的死人。
我们儿孙辈当然希望老娘行为行动正常化,这有可能吗?我不希望老娘的思维全天候打开大门,哪怕打开一条门缝都是儿孙的福音。
我尝试过与老娘说话,甚至故意吵嘴,发现老娘的思维不会出现滑坡现象。思维清醒和糊塗在不断地交叉着。
有一回上午,我找茬儿,我泡了工夫茶请娘喝,由于娘耳背,我大声地说:“娘啊,您喝我的茶、您要掏钱才能喝茶,不掏钱不给喝”。
老娘缓过神,不紧不慢地说:“喝你的茶要我掏钱?你吃我的奶到3岁,你给钱我了吗?”
我哈哈大笑,想不到娘还有这一招。我说:“我吃您奶我不记得了,您现在喝我的茶必须给钱”。
“你要多少钱”?娘问道。“一杯100元”,我回答。
“我上哪找钱给你?”娘委屈的说。
我说:“您不是藏有私房钱吗?”,“我这钱不能给你,我要留给阿丽(我老婆)的,谁都得不到!”
我假装生气说:“娘您不讲理,喝茶不给钱,脸皮厚啊!”,“你脸皮厚还说我脸皮厚!” 说着,拿着手上的葵扇,连续打了我脑袋几下,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这只没良心的狗崽子!”
我假装抱着脑袋求饶,老娘这时才停下手。想想跟娘吵嘴也蛮有意思!
(五)
老娘虽然患了痴呆症,但总体来说,身子骨还是硬朗的。偶尔发生感冒、拉肚子的小病,药到病除,很快康复。
某次春夏之交,气候变化无常,时冷时热。娘患上感冒,体温高达39.6度,嘴里说着胡话。
我很快找到村里医疗站医生上门看病。医生用药正确,娘很快退烧。次日完全康复。医生对娘的身体进行细心检查,除了量血压、摸脉搏、抽血化验、听诊器听胸部、后背,还把子孙带到面前,叫她一个个辨认无误。然后得出结论,娘的身体正常。但是还不忘告知我说:“别看你娘现在心跳各方面都正常,你们子孙还要提高警惕,这么高龄的人,说走就走,千万别掉以轻心”。我默默的记住医生的话。
娘身体刚刚恢复,再找娘“吵嘴”显然不合适。午休后,我来到娘卧室,喂她几口水,然后扶她半斜躺在被子上,开始漫无边际的跟娘聊天。
我和气地问娘:“娘,我对您好还是阿丽(我老婆)对您好?”娘眨眨眼说:“都好!”,我说:“我不要你和稀泥回答,只能选一个”,我竖出一根手指头对她说。
这次娘认真地回答:“要我说阿丽最好!”我连忙说:“娘,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怎能说阿丽比我好?”
“阿丽心好嘴也好,你是心好嘴不好”。娘回答。
“我怎么嘴不好?”我反问。娘说:“你老是与我吵嘴,阿丽不会”。
我马上接着说:“娘,都怪我不好,以后不与您吵嘴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娘滿意地说。
突然,我又找到一个话题。我问娘:“我爹对您好不好?” 娘想了一下说:“你们父子一个样子,都是心好嘴不好!”
“你爹脾气大,经常下手很重打你们,为了保护你们,我经常和你爹吵架,我拦在中间,说不许打我的子女,要打就打我,你知道你爹咋说的,他说子女是你一个人的吗?我没份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爹太会心痛照顾你们这群子女,那时候粮食紧缺”,娘说的是六、七十年代的事情,那时候粮食紧缺,常常吃不上饭,也常饿肚皮。“有一回,他去外面好不容易找回一小竹篮的地瓜,为了让你们吃饱,他宁愿自己饿肚皮,只捡孩子们扔掉的地瓜皮吃”。说着说着,竟然掉下眼泪来。
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哎,这几天怎不见你爹,他上哪去了?”
我止不住大笑,对着娘说:“我爹三十年前就上西天拜佛祖了!”,“你爹去西山卖腐乳啦?”因为我的邻村叫西山,她把西天听成西山,把拜佛祖误听为卖腐乳。经过我的纠正,娘边点头边发出“哦、哦”地回声,表示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