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真有点怕诸君指责,我这个人,平生只为娘洗过一次头。真的,唯一的一次。
那是在初夏的季节里,已是九十高龄的娘,不慎摔伤了腿,不能像往常一样独立行走了,只能靠儿孙们背着出入于门户。
娘早年丧偶,逆境里不但造就她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之外,上苍还慷慨地赋予她一副硬朗的身子骨。自打腿部摔伤以后,除洗澡需要有人帮忙之外,洗头的事依然如故坚持自我操作,只是动作比以前迟钝罢了。
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我看着儿孙们把清水、洗发精、毛巾、面盆等用具摆妥,
准备让她自己洗头时,一种自责之情油然而生,
多么好的娘哟,将近一个世纪的生活磨练出来的自强不息精神丝毫不减。老人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轻易求助他人帮忙的,哪怕是自己的儿孙!直至谢世前的几个小时里,老人仍然是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自己梳理头发!想想自己,从小孩到大人,再从大人步入老年,娘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还少吗?!撇下为子女们甚至孙辈们洗尿布、洗屎裤等这些“固定工作”不说,有时碰上哪个子女伤风感冒、拉个肚子、伤点皮肉之事,娘的心着急乃至心紧张,那是非亲历者无法品尝到其中的滋味啊!
想到此,我便上前去,说了一声:“娘,今天我帮您洗头可以吗?”老人家缓慢地回过头,轻声地说“也好”,一声也好,娘把信任给予我,使我有了机会为娘洗一回头。假如没有娘那一句“也好”,恐怕我这一辈子想帮娘洗一次头的机会都没有啊!
看着娘满头稀疏、灰白的发丝,随着洗发精和水的摩擦起到的化学作用之后,白花花、轻飘飘的泡沫在年的头起化学作用时,泡沫比娘脑袋还大又变成白色“帽子”时,我似乎读懂了人生的某种深层次的哲理和微妙的变化。
是岁月无情的摧残,丧偶的无助,生活的艰辛,劳作的负重,时空的跨越,终于把娘那头青丝变作成一缕缕灰白相间的残丝了,真让人伤感啊!扪心自问,作为她的子女们,对娘的孝道程度,有没有像她抚育我们那样倾尽全力?我敢说,娘投在子女们身上的心血、精力、真情,那是百分百的,而子女们给娘的回报,尽管不能用百分比来计算,然子女们给娘的回报率,则是永远抵消不了的。可就是那么一丁点儿回报,娘总是感到满足,总是乐呵呵的。
如今娘离开我 24 年了,每每想起过去的日子里对娘的孝道,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没有像她无微不至关心我一样的关心她,可惜时光再也没有给我“假如”的机会了。记得娘走的前年一个傍晚,母子俩坐在阳台一起唠家常的时候,娘说晚年很幸福,子孙都孝顺,有吃有穿有人照顾,还有一件事感到很遗憾,就是一辈子没乘坐过飞机。我随口回答,乘飞机没什么难事,以后我一定带你去感受一回。她微笑着点点头。可是有谁知道,由于当时我的身体经常不正常,还受上班限制着,关键是娘走的突然,就没把这事办好。为了这件事,我自责到至今还没原谅自己。我不止一次对别人、对自己的子孙说,孝敬父母一定要乘父母健在。如果不孝顺错过机会,你们会后悔一辈子的。现如今我唯一的孝道,除了逢年过节在娘的香案前奉上三炷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香火之外,我还能为娘做点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