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

我家所在的沙漠，像大多数沙漠一样，干燥贫瘠，除了风不请自来，潇洒从容，雨嫌弃，雪躲避。草是稀罕物，这儿一棵，那儿一株，漫不经心，随遇而安，茵茵的梦想总在风里夭折。树，像曾经的故事，似乎很美好，也很遥远，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但仍有一种植物，簇拥在一起，怀抱沙丘，对沙漠不离不弃。她，就是红柳。

红柳，在我湿润的童年疯狂生长，深深刻在记忆深处，即使最狂虐的风沙，也无法吹去她的印记。星转斗移，时间的河岸上，她依然倔强挺拔，孤独地守护着沙漠的孤独。

走进沙漠，记忆中的海子都随风而去，干涸的河床上，依稀残留水的脚印。风中，芦苇仍在寻觅水的踪迹。芨芨草枯了绿，绿了枯，在干燥的时间中，与生命赛跑。红柳，没有胡杨伟岸，没有旱柳挺拔，也没有响亮雅致的称号，一直默默无闻地守护沙漠，像时间老人，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走过的沙粒，安抚沙漠狂躁的心。

红柳，学名赤柽，又称柽柳，是落叶灌木，一般身高一到两米，有的可长到三四米高，但得在有水的地方或者有水的年代。顾名思义，红柳是红色的，不是叶子，而是茎秆，老枝干呈红褐色，嫩枝多为鲜红色或者红紫色。茎秆皮肤上面有一层一层的节刺，是生长过程中叶子脱落后留下的痕迹，其余部分则鲜亮光滑，细腻温润，似纤纤玉指。在剽悍的沙漠中，她就是娇花美玉。红柳的叶子细而短，灰绿色，有点像柏树叶子，使其能在酷热的沙漠中减少水分蒸发，在狂野的风中最大限度减小对风的阻力，避免被风拦腰折断或者连根拔起。适者生存，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在时间长河中，你要么自我蜕变，适应环境，要么淹没在岁月的风沙里。红柳，在祁连冰川逐渐消亡、上游来水日渐减少、地下水位不断下降、降水日益减少、风沙越发狂躁的环境中，不断自我救赎，根扎的越来越深，身体缩得越来越小。

最美的红柳是花开的红柳，5月开花，9月底结束，花期之长，冠绝沙漠。开花期间，一朵一朵像桑葚一样的粉红色花朵在绿叶间绚烂绽放，一支红柳就是一根粉红色的火炬，一丛红柳就是一堆粉红色的火苗，一片红柳就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当你置身其间，花香扑鼻，蜂飞蝶舞，仿佛到了江南花海，绝不会相信这是塞北大漠。当风吹起，万千朵花以风为曲，以大漠为舞台，把天空当观众，一起摇曳起舞，风姿绰约，迷倒观众，醉倒沙。这时，红柳聚集的地方，也是相机聚集的地方。男男女女，打扮得时尚美丽，在花前柳下，摆着各种姿势与花同镜。摄影爱好者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各种长枪短炮，各显神通，有的拍全景，有的拍特写，有的抓拍动感。摄影者或趴或蹲或卧，全然不顾脚下的沙粒会沾满全身名牌衣服。为了心中那一个镜头，为了艺术，为了理想，为了人生，为了不留遗憾，他们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心中只有这粉红色的美丽。其实，红柳花没有桃花娇艳芬芳，没有兰花馨香怡人，更没有牡丹雍容华贵，仿佛乡下的少女，美的那么自然，那么朴素，那么清纯，那么天然，那么大漠。在黄沙漫天的沙漠，这样一片甚至一抹粉红足以惊讶一切，使大漠多了一分妖娆与妩媚。这时的沙漠，也会一改平时的狂妄，静静蛰伏在红柳脚下。美，红柳花的美，折服了一切。

等到深秋，红柳花香消玉殒，红柳叶又染满秋色，和红柳花一样耀眼枝头。若说红柳花是青春旖旎的美少女，深秋的红柳叶则是风姿绰约的少妇，虽不清纯靓丽，但多了分成熟与典雅，别有一番韵味。

在我家乡，红柳还是一种天然良药。据老人说，红柳嫩枝煎水内服，可缓解风热感冒、咽喉肿痛，外洗可治疗皮肤疮疡等，枝叶捣碎外敷，可辅助治疗蚊虫叮咬或轻度烫伤，红柳根泡酒或煎服，可用于治疗风湿关节痛、腰腿酸痛等，煎服红柳花或红柳皮，可治疗月经不调、崩漏带下等病症。当然，随着现代医学发展，传统土方已渐渐退出市场，好多人，尤其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药用功效了。

孩提时，红柳似乎很多，虽不到处都是，但至少比现在常见。那时，我们并没有感觉她有多美，大概是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了吧。放驴、放羊时，我们喜欢折上一根长红柳，在细小的一头拴上绳子当鞭子，因为红柳结实，比许多树枝耐用。“啪”的一声甩上一鞭子，感觉自己就是牛魔王，驴啊、羊啊的，都得对自己俯首称臣。幸福与快乐自然挂在了脸上。

铲草时，谁能提上一个红柳筐子，一定会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因为，红柳筐子不仅颜色艳丽，而且非常结实，甚至可以当凳子坐，不像我们绝大多少人提的芨芨草筐子那么弱不禁风。红柳很多，为什么红柳筐子相对较少呢？因为红柳太硬，编制筐子太费劲，还可能磨破手指，所以，师傅们都不愿意给人编制红柳筐子，即使你提高工钱，他们也不想做。

正因为红柳硬，好多富裕人家会花大价钱用红柳编房席，把它铺在椽子之上，抹上房泥，房顶会特别结实，走在上面硬邦邦的，不像芨芨草房席，人走在上面软绵绵的，似乎一脚就能踩通。铺上红柳房席的人家，一般都不用纸糊顶棚，一来呢，红柳房席本身好看，无论颜色还是纹理，都有一种天然美，二来呢，红柳房席自身就是富裕的象征，干嘛非要糊上一层廉价的纸顶棚呢？

红柳的用处还有很多很多。生活中，人们喜欢用红柳做各种把手，譬如刀把子，筐把子，鸡毛掸把子，还用红柳编各种箩筐，用来晾晒东西或者盛放谷物等。生产中，人们用红柳制作农具，最常见的就是耱，用红柳做的耱，既轻巧，又结实。

时代的脚步日夜不停，新鲜事物层出不穷，红柳的作用似乎越来越小，自然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尽管在开花季节，有人仍会想起她。她依然默默地，一如既往地扎根沙滩和盐碱地，像当地的老百姓一样，守护沙漠，迎风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