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七嘴八舌之后,围观人群逐渐散去,空旷的地上只剩下老陈和那棵倒下的树。
老陈仍蹲在树根旁边仔细观察。这么大的一棵树,直径足有一米多,怎么会突然倒下呢?尽管昨晚那场风确实很大,但过去几十年中,这样的大风还少吗?甚至更大的风也刮过几场,它都安然度过,这次为啥不能幸免呢?老陈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闻风前来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树冠太大,树干无法支撑,所以,风一吹就倒了;有人马上反驳,说这么粗的树干,这样的树冠不算大,很正常,不存在头重脚轻的问题;有人说,因为缺水,影响了树根发育,强度不够,根基不牢,所以倒了;有人说,树离庄稼地不远,这么大的树,根系应该很发达,不存在缺水问题;有人说,树和人一样,走到了生命尽头,对此,无人反对,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种树的寿命究竟有多长;有位老者说,可能是鬼神作祟,这么大的树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肯定是鬼神发怒。大家听完,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的担忧都写在脸上,担心鬼神会降临自家。
别人发表高论时,老陈一直默默不语。一方面,他想听听大伙儿的看法,另一方面,别人都是随嘴一说,并不真正关心这棵树,因为这是他家的树,对于别人来说,倒与不倒都无所谓。众人散去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觉得大家都没有找出真正的原因。不过,有一种说法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说这棵树是寿终正寝。
老陈知道,这棵树是他爷爷年轻时栽下的,原来,长在他家老宅院子里。他爷爷下世后,他们按照村上统一规划,盖起了新房子,老房子破旧不堪,远离道路,不便统一供水供电,拆了。但这棵树没有砍,因为它是全村最大的树,没有上面批准谁也不能砍。树还是他家的树,没有充公,尽管当时有人非常想要,出了高价,但老陈的父亲死活不卖,因为他答应过他父亲,要好好保护这棵树。树旁的地别人都不愿意种,说这棵树太大,吸收地里的水分和营养,还影响农作物采光,所以,这块地一直由他家种,直到现在。
他爷爷说,这是棵旱柳树,生命力特强,根系发达,即使不浇水也能存活。以前,树长在他家院子里时,除了雨水,没人浇过水,一直生机勃勃。但这棵树能活多久,他爷爷不知道,他父亲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父亲老了时,想砍伐这棵树做寿材。按照当地传统,老人做寿材大多用松木或者柏木,柏木最好。可他父亲穷,松木和柏木贵,只能用自家这棵树将就。树还没有砍,消息就传到了上面,村干部先到他家,传达了上面的政策,讲了私自砍伐树木的严重后果,连劝带吓,使他父亲开始犹豫不决。第二天,乡上领导又来他家,那气势,即使胆大的农民都会被吓坏,别说谨小慎微的他父亲了。领导还未上手段,他父亲就保证说他死后宁可卷席笆入土,也不砍树做寿材。后来,老陈给父母做了上好的松木寿材,尽管没有柏木高贵,两位老人已经十分满意。临死前,他父亲嘱咐他一定要看好这棵树,让它惠泽后世。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树皮,完好无损,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用铁锹敲了敲树干,也很正常很结实。来到树根处,他用铁锹捅了捅树芯,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本来坚硬的树芯居然是软的,只有靠近树皮的那一圈硬,是木质。用铁锹一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似完好的树芯已经变成了豆腐渣,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他又用铁锹掏了一下树桩,树桩比树干还豆腐渣。震惊之余,他想一探究竟,看看树根状况如何。刨开土后,他发现好多树根已经像油条一样,既空虚又绵软。他抓耳挠腮,怎么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一棵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难道真如那位老者所言是鬼神作祟?他和家人都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他的人缘和品行在村里有口皆碑,是大家公认的大好人,鬼神怎么会找他的麻烦呢?他越想越害怕。
这时,他一位老阿叔过来看倒下的树。
阿叔上过高中,平时喜欢看书,尤其喜欢农业科技方面的书籍,是村里有名的土专家,好多种植和养殖方面的问题他都手到病除,连乡上的农业技术人员都常来向他请教。
他看到阿叔就看到了希望。
阿叔看了眼他从树干和树根里掏出来的发臭的东西,没有说话,而是先来到树冠,摘了几片叶子,用手指捻了捻,接着又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树干,一会儿用指甲掐,一会儿用手指敲,最后,才来到树根处。他先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点老陈从树干中掏出的白色的像豆腐渣一样的东西,搓了搓,然后放在鼻孔下细细地闻,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像平常遇到疑难杂症时一样,他若有所思地静静地蹲了一会儿,两撇眉毛几乎皱到一起。
“大概问题要么很严重,要么很古怪,连阿叔都搞不清楚。”老陈心想,但又不敢说话,因为阿叔像一个医生一样一直在思索病因。
阿叔拿起一小截树根,放在阳光下细心观察,并用一根小木棍往树根里面捅了捅,脸上的皱纹似乎渐渐舒展开来,但表情依然严肃。然后,他用手刨开树根处的土,伸手抓了一把树根下面的泥土,捧在手上仔细端详,一会儿后,脸上终于露出找到结果的那种快乐与欣慰。
阿叔说,这棵树突然被风刮倒一点都不突然,即使没有这场风,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倾倒,因为它得了重病,尽管表面看起来枝繁叶茂,粗大雄壮,但树芯的木质已经腐败,只靠树皮下一层木质勉强支撑,是典型的外强中干,撑不了多久。从表象看,虽然病在树干,但病因其实在树根,树根几乎彻底腐烂,里面寄生了大量蛀虫,根已被掏空,根本无法从土壤中吸收营养和水分,而且,树根周围的土壤也被污染,换句话说,它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老陈恍然大悟,可他的心情一点都不轻松,表情更加凝重。
阿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可惜是可惜了,这么粗壮高大的一棵树,竟然成了一堆朽木,不要说成才,当烧柴都不是好烧柴。为了防止病菌传染其他树木,要尽快把树锯断,劈开,放在太阳下暴晒,因为病菌最怕阳光,让阳光杀死它们。另外,把树根也挖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残余,然后,在树坑里点上一堆火,把树根全部烧掉,顺便也杀杀土壤里的病菌,不然,这个地方的树都会死掉。
老陈立即找来电锯,按照阿叔说的开始锯树。
一阵轰鸣之后,看着一截一截的树尸,他不由得流下了眼泪。想不到,爷爷亲手栽植的树,最终成了一堆朽木。
他心情压抑,胸中似乎有万丈怒火,不是恨别人,而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管理好这棵树,辜负了父亲的嘱托。他拿起斧子,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砍了下去。
